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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鶴隨意翻看了兩頁,上面只是記載著天子近期的兩份諭旨,還有幾分督查院的折子,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錯,前段時間成功消滅杜家叔侄的叛軍的奏折讓朝堂上反對他主撫策略的一派的聲音低沉了不少。楊鶴有些漫不經心的翻過前面兩頁,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難以壓抑的笑容。
“老爺,有什么喜事嗎?”站在楊鶴的老仆已經跟隨他進四十年了,立即就感覺到了主人情緒上的波動,低聲問道。
“嗯!”楊鶴并沒有在自己的老仆面前掩飾:“文弱(楊鶴之子楊嗣昌)升任右僉都御史了!”
“恭喜老爺!”那老仆的笑容就明顯的多了,久在官宦家庭的他自然明白楊鶴口中說的意味著什么。所謂右僉都御史乃是明代都察院的長官之一,其位僅次于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都察院乃是由前代的御史臺發展而成,乃是古代國家的監察機關,擁有對行政機關彈劾、考核、監督的權力,甚至還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力,顯然都察院實際上還擁有一定的審判權。鑒于元朝政事混亂不堪,中央與地方矛盾突出的教訓,明太祖將地方政府權一分為三:布政司、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即將行政、司法、軍政三權分割開來,以免出現地方尾大不掉的狀況。顯然這種行政結構遇到戰爭等非常時期必然會出現事權不一,指揮失措的局面,為了應對非常狀況,明代又設立了巡撫等中央官員來統一指揮軍政權力,而理論上講,這些派出大員的任務是監督、巡查、探查、上奏等監察權,因此他們的本官往往是屬于都察院,比如監察御史、左右僉都御史、副都御史,在這兒監察權蛻變成為一種超乎普通行政系統之上的行政權,如果打個比方的話,類似于今天新聞聯播里時常提到的某某“中央工作組組長“。因此楊嗣昌升任右僉都御史標志著他在仕途上邁上的一個重大臺階,標志著他已經有資格作為疆臣統轄指揮一個方面的軍政了。
“罷了,這次文弱要被巡撫永平、山海關諸處軍務,這可不是個容易的差事呀!“楊鶴臉上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東虜破邊,圍攻京師,覆軍殺將,里面的事情多得很,水也深的很,若是做的一點不好,只怕就是沒頂之災!“
“老爺,老奴說句失禮的話,若是論做官做事,少爺與老爺相比,恐怕是雛鳳清于老鳳聲呀!“
“呵呵!“聽到這里,楊鶴笑了起來,點著那老仆的鼻子笑道:“你自小便寵著他,老了也是不變!”
主仆二人在書房里正說笑著,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紅色袍服的中軍將佐進得門來,朝楊鶴跪下磕了個頭,雙手呈上一份文書:“稟告大人,延安鎮有緊急軍情來報!”
老仆趕忙上前接過文書送到楊鶴手上,楊鶴拆開文書剛看了兩行,他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他將文書重頭到尾又翻看了兩遍,站起身來:“替我更衣,去簽押房!“
簽押房里,十幾個文武員僚早已聚齊了,幾個相熟的低聲交談著,臉上滿是憂慮之色。這時外間傳來通傳聲,官員們趕忙按照文左武右的秩序站好。這時楊鶴已經進來了,他剛剛在當中坐下,便沉聲問道:“延安鎮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下官都已經知曉了!”眾人齊聲應道。
“嗯,神一魁引兵南下,一夜之間延安鎮周圍諸堡皆下,賊兵直薄城墻,城內兵糧兩缺,形勢危急,你們說應該怎么辦?”
簽押房內死一般的寂靜,這些文武官員都很清楚信中說的是什么意思:像延安鎮這樣大明經營多年的重鎮,其周邊道路要害是有許多城堡的,其防御重心其實在于這些堡壘而非延安本身那道城墻,如果這些堡壘都丟失了,說明守軍只有自保之力,延安鎮扼守延通往關中平原要道的戰略意義也不復存在。即使能夠明軍能夠守住延安,神一魁為首的叛軍也可以以少量兵力包圍延安鎮,以大軍沿著河谷一路南下,由于陜西軍隊的主力正在賀虎臣、杜文煥麾下,關中平原空虛,神一魁就可以領騎兵裹挾著數十萬饑民沿著河谷向南直接殺進關中平原。而如果延安被攻破,那兒的萬余軍戶會加入叛軍的隊伍,使其勢力迅速膨脹到無法控制的地步。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楊鶴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家什,去詔獄報道了。
“要不讓賀、杜兩位大人迅速領兵回援——”一個幕吏剛剛說了一半,就被眾人鄙視的眼神封住了口,賀虎臣、杜文煥兩人現在還在甘肅慶陽一帶,等到西安這邊派出使節,那邊再回師,黃花菜都涼了。倒是楊鶴不愿意搞得沒人說話,便隨口應道:“也好,來人立即派出軍使讓賀、杜二位將軍回師。不過恐怕二位將軍所在偏僻了些,鞭長莫及,列位還有什么良策,速速說來聽聽。”
“以下官所見,其實賊眾雖多,但其中多半為烏合之眾,其中彪悍善戰之邊賊不過千余。若是以數千精兵迎頭痛擊,不難將其擊敗!”另外一個三十許人的幕吏說道:“其實這關中并非無兵,而是乏餉!”
“不錯!”
“文德所言甚是!”
“文德所言甚和我心!”
這個名叫趙文德的幕吏的話引起了一片贊同聲,崇禎三年的西北大地上雖然可以說遍地民變,但還遠遠沒有達到后來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成、老回回等動輒擁兵十余萬、破州陷府,轉戰萬里的局面。絕大多數參與者與其說是有政治目的的叛軍,不如說是只求一飽的饑民,即使是像神一魁這種邊兵出身,有著不錯軍事素質的叛軍,其首領的腦海里也沒有什么清晰的政治目標了。對待這種沒有什么作戰意志的烏合之眾,其實并不難擊敗。但糟糕的是明軍一邊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兒去,絕大部分明軍士兵不但多年欠餉,而且常年為官府和將官作為免費奴工使用。要想在這場“比爛“的競賽中贏得勝利其實也不難,不過必須拿出白花花的銀子來。
“嗯!那建生你說要多少銀子呢?”楊鶴用趙文德的字稱呼對方。
“若是以六千兵算,先補足一年的欠餉,然后開拔費,醬菜銀。算下來至少要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