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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德口中的數(shù)字讓楊鶴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起來，他雖然身為三邊總督，統(tǒng)轄西北軍務(wù)，但他本身并沒有掌握向俗稱“藩臺“的承宣布政使司獲得財源的權(quán)力，換句話說，他的每一兩銀子都必須來自中央。顯然這種體制設(shè)計的初始目的是為了防止掌握軍權(quán)的總督、巡撫們與地方財力結(jié)合起來，成為與中央抗衡的地方割據(jù)勢力，但這也使得地方的軍力財力發(fā)生巨大的內(nèi)耗，減弱了邊疆地區(qū)對外部入侵的抵抗能力。當(dāng)時大明的主要軍事重心已經(jīng)放在遼東，給予楊鶴的財力有限，先前賀虎臣、杜文煥的軍事行動已經(jīng)將總督所有的錢糧用的七七八八了，哪里還有多余的錢支付突然而來的負(fù)擔(dān)？

“以下官所見，可以向城中鄉(xiāng)紳支借，畢竟這里也是他們的鄉(xiāng)里，若是神一魁打進來了，倒霉的不還是他們？他們出些錢來，也是份內(nèi)之事？“說話的還是那個趙文德，不過這次就再沒有人出言附和他了，簽押房里的絕大部分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

“大人，趙兄此策下官以為還需再三斟酌！“一個年齡最大的官員開口反對：”十萬兩并非小數(shù)，倉促間也難以籌足，俗話說兵貴神速，恐怕錢財尚未湊足，神一魁就已經(jīng)打到西安城下了，還是另尋他策為上！“

“是呀，若是這般做了，只怕朝堂上那幫都老爺們又有許多閑話了！“另外一人應(yīng)道，他口中的都老爺說的便是督察院的御史們，這些言官們無事尚要找出些事情來，楊鶴若是向士紳要錢，恐怕陜籍的言官們第一個就饒不過他。

“是呀，此時萬萬不可，都老爺可是得罪不得！”

面對一片的反對聲，趙文德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他畢竟還年輕，性子也急得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你們還有什么別的法子不成？總不能看著神一魁打到西安城下吧？“

面對著幕僚屬下的爭吵，坐在上首的楊鶴面色陰沉，一聲不吭，過了約莫半響功夫，他低咳了兩聲道：“你們都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參詳下！“

“是，大人！“

眾人離開簽押房，趙文德剛出得官衙大門身后便傳來一個聲音，依稀是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卻是楊鶴的貼身老仆，他趕忙回身行禮。那老仆伸手延請：“趙先生，老爺請您回去有事相商，請隨我來“

趙文德心知定然是關(guān)于籌款之事，他心中暗喜趕忙跟隨老仆，穿過兩進院子，便到了楊鶴的書房。他進得屋來，只見楊鶴正站在墻邊，皺眉看著墻上的輿圖。趙文德趕忙躬身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免禮！“楊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你方才向城中士紳籌款，可有詳細(xì)方略？“

“自然是有的！“趙文德笑道：”若是直接要錢，城中士紳恐怕是不肯出血的，至多拿出個三五百兩應(yīng)付應(yīng)付，于事無補。下官的意思是以鹽引換銀。“

“鹽引換錢？“楊鶴皺了皺眉頭：”你這是仿效先賢吧？“

“不錯！“趙文德笑了起來，臉上頗有自得之色：”本朝開國之時，有開中之法，商人運糧至邊關(guān)，然后換取鹽引，于是商人在邊境屯田種糧以換取鹽引，使得士馬飽騰。現(xiàn)在官府里沒錢，但卻可以開出鹽引，換來錢糧餉士擊賊。“

楊鶴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他心知趙文德說的是一個可行的辦法，雖然作為三邊總督，他并沒有權(quán)力向陜西藩臺索要計劃外的錢糧，但發(fā)放鹽引的權(quán)力卻是有的，畢竟這玩意實際上不過是一張憑證，官府想開多少就能開出多少來，就算后來鹽產(chǎn)地沒法兌現(xiàn)那也是幾個月以后的事情，眼前這一關(guān)總是能熬過去的。但這么做意味著要插手地方事務(wù)，這必然會與陜西省的地方官員產(chǎn)生沖突，而且也會和壟斷鹽業(yè)的商人集團產(chǎn)生沖突。楊鶴權(quán)衡了一下利弊，最后還是決定采納趙文德的建議。

“你馬上給我立一個章程下來，需要支領(lǐng)多少鹽引，換取多少錢糧，都理好了，就在這兒寫，寫好了就隨我去見藩臺！”楊鶴點了點書案對趙文德道。

“是，總督大人！”看到楊鶴采納了自己的建議，趙文德的臉上立即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

按照明朝的風(fēng)俗，每年正月初八開始到十七日結(jié)束，各地都會組織燈市，以慶祝新年的開始。雖然崇禎三年的西北大地處于戰(zhàn)爭與饑荒的統(tǒng)治之下，但這并沒有影響西安的燈市，許多為了躲避戰(zhàn)禍的官紳攜帶著家人和財產(chǎn)躲入了這個堅固的堡壘，這反而給西安帶來了一種畸形的繁榮。在這十天的燈市期間，從東門到鼓樓這段數(shù)里長的大街上白日里是市場、晚上則是燈市。來自南北兩京十三行省的、甚至海外的各種貨物按照行業(yè)分類，羅列在這條街道的兩側(cè)。每天巳時剛過，大街小巷便涌動著人流，有買東西的、有看熱鬧的、有來開眼界的，甚至連平日里較少出門的大姑娘、小媳婦也在家人的陪伴下出了門，人們有時被踩掉了鞋、有時被偷走銀兩、還有甚至被與家人擠散了的，叫嚷聲、呼喚聲，就好像滾了的一鍋粥。到了晚上，店鋪關(guān)了門，路上的行人開始觀賞燈籠和煙火。在以鼓樓為中心的東西長街兩側(cè)，盡是彩樓，這些彩樓上多半掛有簾幕，這說明彩樓上關(guān)燈的是某位官宦或者縉紳的女眷。在道路兩側(cè)，掛滿了各種燈籠，還有煙火、雜耍，在鼓樓上更有成隊的彩衣童子通宵擊鼓，時人稱之為“太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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