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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南舒都顯得心事重重,按理說,她已經出師了,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劃離開長安去漫游天下了。然而想到要離開父母,她心里還是有點舍不得;想到李桐與侯安玄的事,她放不下心;再看到寶琪那緊張的神色,她就說不出口。可是,自由好像在遠方向她招手,弄得她心里癢癢的。最近她總是夢見向寶鳳,夢見南卷和南芷,夢見她們在皮渡河上唱山歌……
這一切逃不過天天跟她朝夕相處的碧玉的眼睛,從小一起長大,她知道小姐的心思,她不想小姐離開,可是,她不能決定什么。
這一切也逃不過寶琪的眼睛,他也知道她的心思,可是,他既無法放棄自己的前途,又舍不得她走,他只能沉默,盡管母親在家,他每天一放衙還是去李府,他想抓住一切機會跟南舒呆在一起。
這期間,皇帝終于選定了太子妃。太子妃是秘書丞蘇亶的長女。果真如李承乾所說,太子妃蘇氏出身寒門,她的父親沒有顯赫的家世,在隋朝時是一名普通的進士,進入本朝,也只當了一個臺州刺史,后來因為秉公辦事被升任秘書丞。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來年正月初六。
這天,是寶琪的休沐日,他一早就到了李府,在李府吃過早飯,他與南舒一起交流了一些練武的心得,就看見李崇珊的丫頭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見到南舒,帶著哭腔說道:“二小姐,不好了,我們少夫人臨產了!”
南舒說道:“大嫂臨產了,你們趕緊請接生婆啊!”
丫頭說道:“少夫人昨晚吃過晚飯就發作了,因為是第三胎了,她認為沒事,讓我們不要驚動夫人,大公子就讓柳三娘傳了接生婆候著,可是到了今天早上,還沒生下來,接生婆說這是個橫胎,難產,她想了許多辦法,都沒有效果,少夫人這會血流不止,產婆說……產婆說……”
南舒沒等她說完,取了醫藥箱子就跑了出去。
等她來到李德謇夫婦住的西院時,老遠就聽到李崇珊撕心裂肺的叫聲,柳三娘和幾個仆婦端著盆出出進進。產房門口圍了一堆人,紅拂、李德謇急得搓著雙手走來走去,李崇珊的母親和嫂子剛趕來,她的母親急得哭了起來。
大家看到南舒來了,急忙讓開一條路。南舒也顧不得跟李崇珊的母親和嫂子行禮,就沖進了產房。
李崇珊頭發已經濕透了,臉上密密麻麻滾滿了汗珠,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她看見南舒來了,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可是馬上就被疼痛歪曲了,她忍不住又慘叫了一聲。她體內的血汩汩流了出來。
南舒給她診了一下脈,急忙取出銀針,對著她身上的幾個穴位扎下去,漸漸地,李崇珊的血流得少了。南舒開了一個催生的方子,讓仆人趕緊去抓藥,李德謇怕仆人耽誤時間,自己騎著馬親自去買了。很快他就把藥抓回來,紅拂已經準備好火與罐子,藥一到就馬上煎開了。李崇珊的母親則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念著經,請求菩薩保佑。
過了半個時辰,藥煎好了,仆婦端進來,南舒親自給李崇珊喂下,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李崇珊又開始發作了,這次發作異常猛烈,李崇珊疼得在床上滾了起來,她怕傷著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拱著身子,可是,因為前面掙扎耗盡了她的體力,她滾了幾圈就不動了,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無助地看著南舒。南舒的心在顫抖,就像自己也在承受她經歷的苦楚一樣。
她一定要幫助李崇珊。她跳到李崇珊的床上,將李崇珊的半個身子扶起來,自己坐到李崇珊背后,把真氣都聚集在自己的兩個手掌上貼在李崇珊的背上。李崇珊只覺得一股力量源源不斷地進入體內,她不再像剛才那么虛弱了,她使盡全力一搏,然后就聽到了孩子“哇——”地一聲啼哭,她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像聽到接生婆在她耳邊說“恭喜少夫人,生了個小姐!”她便滿足地進入昏睡中。
南舒漸漸把真氣收回體內,她的頭上也是一層又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搖搖晃晃爬下床,差點摔了一跤,柳三娘扶住她。南舒自己穩了一下,把真氣收納好,感覺好受一點了,她才站起來,給李崇珊號了一下脈,發現李崇珊的脈搏比較平穩,才松了一口氣。她開了一張產后調理的方子,交給柳三娘。
外面諸人知道李崇珊已經沒事了,那顆懸著的心才落到了肚子里。
南舒走出產房,對李德謇和李崇珊的母親做了個“請進”的手勢,便離開了。
按照風俗,產婦生產時,除了丈夫,任何男人都不能進入產區,所以,寶琪一直在西院外站著等南舒。他已經知道了李崇珊母女平安的消息,看見南舒,他很高興,但看到南舒那蒼白的臉,又有點心疼。他過去扶著她的手,她無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他帶回了東邊自己住的院子。
碧玉迎過來,跟寶琪一起把南舒扶進去,想讓她上床休息,可是她卻打起座運起了功。碧玉和寶琪見狀,也不打擾她,兩人輕輕走出門,坐在走廊上。
過了很久,聽到南舒在屋內叫道:“你們進來吧!”兩人才走了進去。南舒已經坐在椅子上了。寶琪關心地問道:“你剛才怎么了?”南舒說道:“沒什么,只是幫助嫂子生產,給她輸了不少內力,沒有調整好,覺得惡心,現在已經好了。”
碧玉給她端來一杯茶,她一仰頭就全部喝了下去。寶琪見她這會臉色已經恢復到跟平時一樣,也就放心了。
南舒突然問寶琪:“琪哥,你喜歡孩子嗎?”
寶琪點點頭。南舒又問:“你見過女人生孩子嗎?”
寶琪搖搖頭。
南舒說道:“我進產房時,看到滿地的血水,聽到嫂子的慘叫,把我嚇壞了。作為一個大夫,我其實早就見慣了鮮血,聽慣了慘叫,可是,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女人生孩子,我想一個新生命的開始,很可能要以母親的生命為代價,我就不寒而栗。原來,作為一個女人,要經歷那么慘痛的生產過程,這是一件多么讓人恐怖的事啊!女人真的很偉大,但是女人也真的很可憐。”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寶琪從來沒見過她這么傷心,可是在女人生孩子這件事上,他一竅不通,沒法安慰她,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讓她鎮靜下來。
哭了一會,南舒心里感覺好一點了,她難為情地看著寶琪,說道:“琪哥,你不許笑我,我剛才太害怕了,我以為嫂子會死!”
寶琪說道:“怎么會呢?家里有你這么一個女神醫,大家都會好好的。”
“可是大夫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啊!我真怕……”
寶琪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許說不吉利的話,你看,大嫂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而且,她一直想生個女兒,今天終于如愿以償了,她不知多開心呢!你應該為她感到高興才對!”
寶琪臉上燦爛的笑容驅散了她心中的恐懼,南舒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不再去想女人生孩子的事了。她把頭靠在寶琪的肩上,享受這片刻的靜謐。
一個月過去了,李崇珊的女兒滿月了。在全家人的悉心照料之下,李崇珊很快就恢復過來了。
紅拂一直想有個孫女,現在李崇珊真的給她生了個孫女,她高興極了,決定打破李府不辦酒的慣例,給小孫女辦個滿月酒。請的人就是尉遲一家和李崇珊的娘家人。
滿月酒那天,張紅塵帶著寶琳一家和寶琛過來賀喜,寶琪特地請了一天假。李崇珊的父母、哥哥嫂子都來了,一向冷清的李府,今天難得熱鬧起來。
李崇珊抱著孩子出來,一一拜過堂上各位,最后,她走到南舒身邊,對著南舒就拜了下去,南舒嚇了一跳,急忙扶起她,說道:“嫂子,這可使不得,我是妹妹,怎么可以受嫂子這樣的大禮?”
李崇珊說道:“如果沒有你,我們母女只怕都活不下來,你對我們母女有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說著,她的眼圈有點紅了。
南舒急忙打斷她的話:“作為一個大夫,保障病人的安全是我的職責。從你進我們家門之后,你對我爹娘孝順有加,對我和阿桐細心照顧,對我大哥體貼備至,有了你,我們家才是一個完整的家。我無論如何也是要竭盡全力救你的,你再不要說這些見外的話!”
李崇珊聽了,眼淚留下來了,但很快,她就擦干眼淚,說道:“我的女兒是你救的,到現在她還沒名字,我和你大哥商量過了,想請你給她取個名。”
南舒本想推辭,但想到如果不答應,估計李崇珊會一直對自己心懷感激,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她便說道:“好吧,不過取大名是父母的權力,我就不越廚代庖了,我給她取個小名吧。這孩子來到世上的過程兇險萬分,未出生就先經歷了一劫,希望她今后能夠逢兇化吉,一切順順利利,小名就叫順娘,你們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