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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全國官員都放假,尉遲敬德也回京過年。寶琪依然像平時一樣,回家呆了一會就去了李家。
紅拂和李崇珊帶著仆人準備晚上祭祀祖先和吃團年飯要用的東西。
李桐最近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寫字,悶了就彈彈琴,也不出門。
寶琪走進南舒的房間,看見她正在做鞋,很是奇怪:“一般女孩子不是過了小年就要封針線,要待來年過了十五才能重新開針嗎?你怎么大三十地在這里做起了鞋呢?”
南舒笑著說:“因為我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呀!我平時要練武,要去四合堂看病,沒時間做女工。你看我的衣裳、鞋子都是我娘和阿桐做的。這一段時間放假,我剛好可以給自己做一雙鞋。”
寶琪拿起她做好的一只鞋看了看,說道:“你的手藝不錯,針腳勻稱,繡的花也很漂亮,就是這鞋子的底怎么這么厚呢?”
南舒笑道:“我這做鞋子的手藝是跟我師父學的。師父說,我們經常在江湖上跑,有時候在山林間一走就是好幾天,鞋底磨得快,所以鞋子一定要做得結實。我們以前每次出遠門,至少要帶上三雙鞋子呢。”
寶琪聽到“出遠門”三個字,心下一痛,不說話了,他在南舒旁邊站著,呆呆地看著她。南舒見他發呆,便問道:“怎么不做聲了?想什么呢?”
寶琪不回答,他從南舒手里取過鞋子和針線放在桌子上,然后抓住南舒兩只手,把她拉起來,讓她看著自己。南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由著他。但是當她看到寶琪的眼神時,她呆住了。
寶琪的眼睛里有著深深的痛苦,但也有著一種決絕,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他正視著她的眼睛,問道:“南舒,你其實已經做了決定,要離開長安了,對嗎?”
寶琪的痛苦灼傷了她,她不想傷害他,可是,她真的已經做了決定了,就在李崇珊生順娘的那一天。她不想要年紀輕輕就嫁為人婦,不想要這么早就生一堆孩子,她不想被一些雜七雜八的家務瑣事困住手腳。在得知父親再次被誣陷的時候,她就徹底對官場失去了信心,她不想自己的親人和愛人卷入那些無休無止的官場爭斗。但是,只要寶琪不放棄他的仕途。,他將不可避免地被卷進去。這五年,南舒親眼目睹父親一次次遭人陷害,一次次僥幸過關,即使他低調做人,依然擋不住那些暗箭,母親為父親操了一輩子心,她不想步母親后塵。她的理想很簡單,就是趁年輕,自由自在地行走江湖,游山玩水,等老了,就回到龍山隱居。如果,這一路有寶琪陪伴,那將是多么完美!可是,他和她的追求不同,他們無法走到一起。
想到要放棄寶琪,她的心就一陣陣絞痛,這幾個月以來,她已經掙扎了很久,可是,她就是沒法說服自己留下來。
她低著頭輕聲說道:“是!”聲音有點顫抖。
“你看著我!”寶琪的聲音也有點顫抖,但是也很堅決。南舒不解地抬頭。寶琪突然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她嚇了一跳,想要推開他,可是他的力氣真大,他的雙臂牢牢地箍住她的雙手,雙唇溫柔地壓在她的雙唇上,他的眼睛里滿是柔情,像蔓延的春水,泛著漣漪,她的心被那一層層漣漪包圍,漸漸融化在無邊的春水中。她不由自主放棄了抵抗,閉上眼睛,僵直的身體變得柔軟。帶著一絲顫抖,她慢慢回應他的探尋,他柔軟的舌尖與她的糾纏在一起,纏綿沁入肺腑,她的身子軟綿綿的,完全倒在了他的懷里,他緊緊地將她擁住,一股巨大的洪流從內心深處席卷而來,把他們拋到了天空,又卷入了深淵……
窗外,雪花還在飛舞,室內,溫暖如春。生死、別離、官場、自由全被他們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才恢復了意識,這時南舒才感覺到自己有了心跳,她的臉紅透了,她想從他的懷中掙脫出來,卻渾身無力,她不敢抬頭看寶琪,只是把頭深深地埋在寶琪的衣襟里,寶琪摟著她,嗅著她的發香,一動不動。世界好像停留在這一刻。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爆竹的響聲,南舒臉上的羞色才漸漸消退,她再次抬頭,遇到寶琪炙熱的眼光。他在她耳旁輕輕地問道:“是不是很美?”她微微點點頭。
“我知道,我無法挽留你,但是我想要留下你的第一個吻,當你離開,這個吻會時時提醒我:你的心曾經屬于我!當我午夜夢回的時候,我會笑著想,我沒有遺憾,因為我的愛人的吻就在我的唇上!”
眼淚沿著南舒的臉龐掉了下來,寶琪用唇輕輕吻去她的眼淚,笑著說:“不要傷心,你我都有選擇的權利,雖然,我們最終都沒有選擇彼此,但是,我們曾經深深地愛過,就像你的師父和康蘇密,他們不在一起,可是他們愛過。愛過,便沒有遺憾。來,看著我,開心地笑,我喜歡看你的笑!”
南舒忍住眼淚,對著他笑了笑。那絲微笑,那么勉強,他的心,又痛了起來。
年過完了,南舒要離開長安了。
那天,寶琪陪著南舒去跟李靖和紅拂說出了他們兩個最終的選擇。李靖和紅拂都非常遺憾,他們一直覺得南舒和寶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在內心深處,他們一直把寶琪看作自己的兒子,并暗中為寶琪可能真正成為自己的女婿欣喜。他們暗中也希望寶琪能夠留住南舒,他們不想又失去這個女兒。可是,愿望最終成為了奢望,他們只能無奈地接受這個現實。
南舒決定正月十八啟程,在這期間,她做好了三雙鞋。在給武神功和武陽君拜年的時候,她感謝他們多年的照顧,并跟他們說了開年后不再來行醫。她還給太子寫了一封信辭行,在太子新婚的前一天,讓賀蘭楚石偷偷帶給太子。她把自己這幾年的積蓄拿出一半給了碧玉,感謝她這幾年的服侍,并叮囑母親好好為碧玉尋一門親事。她還把幾件首飾送給了青青。
終于,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這天晚上,她走進李桐的房間,對李桐說道:“阿桐,還記得我剛來咱們家的時候,你老是吵著要跟我睡嗎?明天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了,今晚再陪你睡一晚,咱們姐妹談談心,好嗎?”
李桐含著眼淚點點頭。
姐妹兩人躺在李桐的大床上,在黑暗中聊著心里話。
李桐問南舒:“姐姐,外面的世界果真那么好嗎?為了它,你居然可以舍棄寶琪哥哥!”
南舒的心里鈍鈍地痛,這是她最近盡量避免去想的事。沉默了一會,她說道:“外面的世界也不一定好,只是,長安的生活更不適合我。琪哥的心里有我,我的心里也有他,可是我們都不愿意為了對方放棄自己追求的東西,所以,我們只能分開。”
李桐問道:“姐姐,難道世上還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嗎?”
南舒說道:“有!”
李桐卻說道:“可是我認為,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講,擁有了完滿的愛情她就擁有了幸福,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為愛讓路。”她的語氣很堅決。
南舒從她的話聯想到她與侯安玄的事,心里感到很不安,于是,她問道:“如果,你愛的那個人可能會傷害到你的親人,比如父親母親、大哥大嫂和我,你會怎么做?”
李桐說道:“既然他愛我,那他就應該愛我的家人,不會傷害你們的;就像我愛他,我會為他做一切事,我也絕不會傷害他的家人!”
南舒嘆了口氣,爹娘和自己都太寵李桐了,都想保護她,幾乎從不跟她說人心的險惡,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鮮花沒有刺,只有愛沒有恨。所以她會用非常單純的想法去揣測別人,而侯安玄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他很容易就能把李桐騙得五迷三道的,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
李桐被姐姐的嘆氣弄得很疑惑,問道:“姐姐,你嘆什么氣?”
南舒說道:“我替你擔心吶!我想問你,如果那個人就是不愛你的家人,就是要傷害你的家人,你怎么辦?在他和家人當中,你選誰?”
李桐想了想,說道:“我不知道,我雙方都想要。”
姊妹兩個陷入沉默之中。過了一會,南舒又問道:“阿桐,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了?”
李桐慌張地答道:“沒,沒有。”
南舒知道自己這一去,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她以后也沒有辦法保護李桐不受傷害,決定把事情攤開來講:“你有!那個人就是侯安玄。”
“你怎么知道?”李桐大吃一驚。
“我早就看出來了。那夜,在突倫川的篝火旁,他吹簫,你跳舞,兩個人事前完全沒有排練,卻配合得天衣無縫。那時,你就對他有意了。他可能也對你有情,所以,在回長安的路上,他一直跟我們一起走,你們兩個一顰一笑,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回到長安后,你經常偷偷跑出去跟他約會,我也知道。只是,我怕爹娘擔心,就一直沒說。”
李桐見自己的行為一點都沒有瞞過姐姐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
南舒接著說:“你還記得五年前皇上讓父親教侯君集兵法的事嗎?”
李桐說道:“記得。”
“侯君集事后去向皇上告狀,說父親有謀反之心。皇上把父親叫去對質,但最后也沒把父親怎么樣。然而沒多久,父親就中毒了,當時父親懷疑是侯君集下的毒,還對我們兄妹說要小心侯家的人,你還記得嗎?”
李桐說道:“記得,可是這跟侯大哥有什么關系?他的父親是壞人,并不能說明他也是壞人呀!再說,你看寶琪哥哥跟侯家二公子不是關系很好嗎你不相信我的眼光,難道不相信寶琪哥哥的眼光?”
“侯家二公子是他們家唯一一個心地比較純良的人,他沒有什么城府,對人很坦誠,所以琪哥跟他談得來。”
李桐不以為然。南舒又說道:“我曾經專門打聽過侯安玄的為人,據熟悉他的人講,他做事很像他的父親,很得他父親的喜歡,侯清月也是她父親喜歡的孩子,可是你看看她,你就知道侯君集的家風了。”
“侯大哥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他溫文爾雅,博學多才,對誰都謙恭有禮,就是一個謙謙君子!他常在我面前贊美父親,大哥和你呢!哪像你,沒有證據卻說他不好。”李桐有點不滿。
李桐在心中暗暗嘆氣,但是,李桐說得也對,她沒有證據,她的話便沒有說服力。可是等她找到證據的時候,是不是就太遲了?
南舒想了一會兒,說道:“你說得對,我現在沒有證據,不能證明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不想你跟他在一起,可是我也不能阻止你跟他在一起。我要走了,即使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也沒辦法幫你了,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三件事,你能做到嗎?”
李桐見姐姐語氣很嚴肅,便答道:“姐姐你都是為我好,只要不是讓我和侯大哥分開,我什么事都答應你。”
南舒說道:“我不強求你跟他分開,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到我要求你的事:第一,你在跟他交往的時候,不要跟他談我們家里的事,尤其是大哥和父親上朝回來在家里說的事,做的決定。第二,侯清月絕對不是個善茬,你不是她的對手,你見到她最好繞著走。第三,侯君集對父親恨之入骨,只要有一點點機會可以打擊父親,他就會出手,侯安玄很可能會牽扯到其中,那個時候形勢會逼著你在家人和他之間做選擇。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桐見南舒說得鄭重其事,想到這五年來,姐姐一直對自己呵護有加,以后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鼻子一酸,哭著說道:“你放心,我答應你!”
南舒一點也不放心,但她無法勸動陷到愛情里面的妹妹,只能祈求老天保佑。
南舒摟著李桐,說道:“別哭了,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沒聽說過,‘小時是兄弟,長大各鄉里’的話嗎?即使我留在長安,咱們也要各自成家,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
“如果你留在長安,我們至少還可以像紅塵姨母跟娘一樣,住得不遠,經常走一走,遇事有商量,多好呀!”
南舒沒有再說什么,她摟著李桐,輕輕地拍著她,就像小時候一樣。
正月十八一早,南舒離開了她生活了五年的長安,踏上了回南方的旅途。李家眾人決定送她到霸陵原。
南舒剛走出李府,就看到武陽君和張靈機走了過來。武陽君奉父命給她送來一本最新治療疑難雜癥的醫書,南舒很感動,在這么多徒弟中,師父還是最疼她這個關門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