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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山石后看著，心里不知有多羨慕。彭貴嬪的娘家是大夫，她的醫術很高明，從小她就教我讀醫書，可是她自己不會歌舞，也從不曾請師父教我歌舞，每當我被那些能歌善舞的公主或宮人嘲笑時，我就覺得特別自卑。有歌舞表演的場合，能不去我就一定會躲得遠遠的。但是我內心深處，還是憧憬著也能跳一支舞的。

我一直這么呆呆地看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個女孩停下來。她突然對著我藏身的石頭說到：‘小妹妹，你看夠了，也該出來了吧？’我嚇了一大跳，我與她距離最少也有十來丈，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在偷看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因為她武功修為高。不過我當時還是乖乖地走了出去。看清我以后，她笑了，說：‘你就是彭貴嬪宮中的蘭兒姑娘吧？’我點了點頭。她又說道：‘你既然想看我跳舞，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看，而要偷偷摸摸地躲在石頭后面呢？’我很羞愧，只好低著頭說：‘我怕你嘲笑我！’她臉上露出了驚異之色：‘為什么要嘲笑你？’我不能跟她說我的身份帶給我的尷尬，只能不吭聲。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不會跳舞，但又很想跳舞，對不對？’一語說中了我的心事，我紅著臉點了點頭，心想，又要被嘲笑了。可是，沒想到她卻一把拉住我的手說道：‘不會跳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啊！’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睜大眼睛看著她，她那誠懇的眼神化解了我的疑慮。

當天，她就在那棵樹下，開始教我跳舞的基本動作。以后的每個中午，我們都在那棵樹下翩翩起舞。整個夏天，我最盼望的就是一天之中最炎熱的那個時段了。她非常努力地教，我非常用心地學，我的每一點進步都讓我倆興奮不已。

有一天，我們正在跳，突然一名宮女跑來，氣喘吁吁地叫道：‘明德公主，吳貴姬午睡醒來，有事找公主呢!’她們接下來說了什么，我沒有聽到，我滿腦子就充溢著一個詞語：明德公主。明德公主是宮中最受寵的公主，她的生母吳貴姬是長沙郡①著名的美人，能歌善舞，還會武功，曾經陪宣帝上過戰場，聽說還救過宣帝的命，宣帝在宮中寵愛的妃子不少，但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上吳貴姬在他心中的地位。

在陳宮廷，除了皇后以外，就數貴妃、貴嬪、貴姬地位高了。當時宣帝的貴妃錢氏是他的原配，因為宣帝后娶的柳氏出身世家大族被封為皇后，錢氏只能屈居貴妃之位，宣帝自覺對不住她，所以給了她許多特權。貴嬪彭氏便是我的養母，她長得貌美，能揣摩宣帝的心事，說的每句話都能說到宣帝的心坎上，又深通醫術，常常為宣帝制作各種保健藥物，使得宣帝幾乎離不開她，再加上她還生了個兒子陳叔陵也深得宣帝寵愛，所以貴嬪的風頭在宮中幾乎無人能敵。不過后來宣帝得到吳氏之后，便專寵吳氏一人，吳氏進宮不到半年，便被封為淑媛，一年后生了明德公主，宣帝喜歡得什么似的，立即冊封吳氏為貴姬。

進宮只有一年多，只是生了個女兒居然能得此高位，那些生了兒子的、侍奉宣帝多年的嬪妃人人心中不平，便有人找貴姬的麻煩。所幸貴姬為人低調，從不與她們一般見識，平時除了給皇后請安和參加一些不能推辭的大典外，她從不離開自己的宮殿，也不與其她宮妃交往。她對明德公主也管得緊，我們平時在宮中很少見到她們母女。少有的幾次大典，我也只是遠遠見過明德公主的背影，所以，對于這個大家極力詆毀的公主，我并不認識。在我心中，我一直以為她就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驕傲冷漠的公主，跟其她那些公主一樣，甚至比她們還不近人情的被寵壞了的公主。

沒想到，她一點都不高傲，也不冷漠，她知道一個小女孩的孤寂和渴望，她熱心地教我舞蹈，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

那年秋天的時候，彭貴嬪發現了我跟明德公主學舞的事，她沒有責罵，也沒有阻止，只是囑咐我好好跟著公主學習。

吳貴姬后來也知道了明德公主教我學舞的事，她沒有反對。她在生了明德公主之后，便再也沒有生育，明德公主沒有玩伴，她這個做娘的也意識到明德公主太寂寞了，所以她允許公主保持我們之間的友誼。有時候，公主向她請求帶我去她們住的宮殿玩，她也會答應。

第二年夏天，天氣出奇地熱，因為雙方母親都知道了，所以，我們學舞便不用偷偷摸摸在中午最熱的時候，而是每天早上我去明德公主的院子里學習。練過舞蹈后，我還偷偷把從彭貴嬪那里學到的一些醫術教給明德公主。

有一天早上，我還沒出門，明德公主派宮女來跟我說，吳貴姬生病了，她要伺候母親，那天的舞就不跳了。彭貴嬪很熱心地向宮女打聽了貴姬的癥狀后，很肯定地說就是中暑了，喝點降暑的湯藥就好了。第二天，彭貴嬪還特意打發了幾個宮女捧著一些禮物，陪著我一起去探望吳貴姬。沒幾天，貴姬的病真的就好了。

可是，一個月后，突然傳來一個噩耗，吳貴姬暈倒了，太醫一檢查，說是中了美人小憩的毒，這種毒在梁朝的宮廷中就是宮妃爭寵互害的藥，當時無人能治，太醫也束手無策。宣帝極為震怒，一面派人在全國懸賞尋醫，一面派人嚴查是誰下的毒，可是，十幾天過去了，大夫沒找到，宮中倒被抓了許多太監和宮女，但即使嚴刑拷打，也沒有一個太監宮女承認自己下了毒。

明德公主是個孝順的孩子，自從知道母親中毒，便天天衣不解帶地守在貴姬身邊親侍湯藥。有時候貴姬睡著了，她就研究從太醫院找來的各種醫書。看著她很快瘦下來的身子，我也很難過，我曾經問彭貴嬪知不知道美人小憩是什么毒，貴嬪很遺憾地說她只是聽說過，卻從來沒見過，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毒。我便把自己關在房里，把貴嬪所有的醫書都翻出來，想在里面找到解毒的方法。可是，我根本不知道美人小憩的配方，也完全無從下手研究解藥。明德公主也是一樣。

沒過多久，吳貴姬便不治而亡。那年，她才二十七歲。

此后，失去了母親的明德公主很長時間都郁郁寡歡。她的乳母是吳貴姬帶進宮的心腹侍女，功夫猶在吳貴姬之上，公主從小跟隨乳母學了一身好功夫，自吳貴姬去世后，公主幾乎足不出戶，天天在宮里不是練武，就是跟宣帝給她指定的一名太醫學醫。宣帝對她依然十分寵愛，但帝王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照顧到，于是那些以前妒忌她們母女的妃子、公主便乘機來欺負她。明德公主可不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她使出種種手段，把那些欺負她的人一個個收拾得服服帖帖，后來便沒人再敢上門挑釁。她也不出去主動招惹誰，宮中慶典也完全不出席了。漸漸地，除了宣帝和我，幾乎就沒有人再惦念她了。一年后，宣帝駕崩，后主繼位，更沒人記得她了。只有我經常去看她，我們一起跳舞，一起學醫，一起聊一些女孩子的心里話。

就這樣，我們在宮中又靜靜地度過了七年的歲月。在公主十八歲的時候，也就是后主禎明二年的十一月，皇太后柳氏把她下嫁給了江家，這門婚事是宣帝在世時許下的。公主出降后回過一次宮，我去看她，從她那紅潤的臉色和嬌羞的笑容，我判斷她的婚后生活應該很幸福。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公主出降不到一個月，時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一天，我突然聽到宮中的人說，北方的隋文帝派了晉王楊廣率了隋軍攻打陳國，大軍已經陳兵江北，馬上就要過江了。立時，宮中人心惶惶。我們聽說過許多關于國家傾覆宮人被擄掠被侮辱的故事，我們都很害怕，可是生長于深宮之中的我們，都不知道怎樣挽救自己，只能在心里祈禱：陳軍一定要抵抗住隋軍！但是，天命不在我們這一邊，禎明三年元旦，隋軍奇襲渡江，正月二十，建康城破，后主被俘。

許多宮女和太監趁著護衛皇宮的士兵逃跑之機，于深夜從小門逃了出去。彭貴嬪知道這一消息后，把我叫到她跟前，說，一旦國破家亡，宮中女子的下場最為凄慘，我雖不是她親生，但養了我這么多年，也是她的心頭肉，她不想我被擄作別人的姬妾。她給了我一套男人的衣服，讓我女扮男裝混出宮去。她還給我準備了一個包袱，里面除了一些值錢的細軟，就是幾個藥瓶和幾本藥書。她跟我說，藥是□□，如果我今后遇到危險，可以給人下毒救自己；書是煉毒和解毒的藥書，將來可以以此謀生。我不明白怎么用□□謀生，但情況緊急，我也來不及問。我哀求她跟我一起走，她卻笑著說，她聽后主身邊的人說她的兒子已經被隋軍擒住，作為母親，她救不了自己的兒子，但也不能丟下兒子自己逃走，她要陪兒子去受苦。說完，她就揮手讓一個太監把我拉走了。”

注：①在陳朝和隋朝，潭州叫長沙郡，唐代改名為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