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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村里為我們的到來開了一個歡迎會。會議是在那個集體食堂里開的。南北兩鋪大炕上坐滿了人,隊里領導們都來了,還來了許多老百姓,屋里屋外擠得滿滿的。幾乎都是男人,很少有女人。會上,我們認識了我們這個隊的書記七十六(據說是因為他出生時他的爺爺76歲),還有革委會主任阿拉坦巴根,原先的牧場場長包白喇以及會計包玉龍等等。這里原先是個國營牧場,后來改制成了大隊,可是原來的牧場領導都是國家干部,是有工資的。現在村里還有好幾個人有固定工資呢!像包白喇、七十六等人。還有一個叫八十二的是原先在呼和浩特一個政府部門工作,后來精簡人員就回了老家,他現在每月也可以拿到40多塊錢。白場長、七書記他們每月工資都是60多塊。
會上,領導們向我們宣布了幾件事:首先,領導們宣布我們所有的知青都是民兵,我們知青和地富牧主子女屬于普通民兵,貧下中牧子弟屬于基干民兵。基干民兵可以持槍,普通民兵沒有槍。我對領導們的決定當即提出了我的不滿,在書記宣布我為民兵班長時,我拒絕了,并且提出退出民兵組織。我不愿意與地富牧主子女為伍。我不明白大隊領導怎么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我們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我們怎么能夠與地富牧主子女為伍呢。大胖得知我辭去了班長職務,又退出了民兵組織,也辭去了班長職務,退出了民兵組織。
另外,領導們還要求我們知青選出三個人做飯,隊里給記工分。其他單身人士愿意在食堂吃飯或者自己做飯悉聽尊便。隊里給我們六頭乳牛,并派專人為我們擠奶。還給我們知青三口小豬,由我們自己養。最后,隊長宣布我們可以正式參加勞動了,愿意上包的可以先行自愿報名。然后,我們知青又召開了會議,推選做飯的人選。三個人可以是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大家根據自愿原則先選出兩個女生。后又由這兩個女生挑選一位男生。她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會和面就行。男生中幾乎沒有人會和面,只有我在家里時干過和面的活。看來我是唯一的人選了,無奈的我只得答應下來。第二天,我便成了知青食堂的炊事員。同我一起在食堂工作的那兩位女生一個是女生里年紀最大的王紅,另一個叫金香,她是金泉的叔伯妹妹,也不是我們學校的,她是隨金泉一起來的。她是69屆的,所以歲數似乎比較小一些。隊里給我們送來了牛,還有一位老婦人為我們擠奶。她的漢話實在是糟糕,我們無法與她進行交流。六頭牛的奶哪里夠我們三十多人喝的,老鄉教給我向奶里兌米湯。原先的炊事員繼續留下幫我們渡過自己做飯的前幾天,以后我們就要完全靠自己了。隊里又給我們送來了三只小豬羔,我也不知該用什么來喂它們,只是把每天的剩飯剩菜和著米湯喂它們。漸漸的我知道了這三口豬需要吃好多東西,而我喂它們吃的東西遠遠達不到它們的要求。
我們的尚大哥真喜歡唱歌。自從那天答應教我們唱歌以后,幾乎每天收工以后都要教大家一首歌,大哥怎么會唱這么多的歌?我們大家興致勃勃的學著、唱著,以此打發漫長的無聊的日子。漸漸地我發現這些歌都屬于‘**’,清一色的都是愛情歌曲,歌詞里幾乎每句都是‘愛’。所以我們唱起這些歌來總是回避著女生,唯恐被她們聽到把我們當做‘流氓’。我們問大哥這是哪國的歌,大哥告訴我們,這些基本上都是蘇聯歌曲。大哥說;“人家外國人都是這樣,倆人一見面就親嘴。蘇聯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呢,蘇聯老大哥嘛,男女見面也得抱一下、貼貼臉呢!”他說的像真事似的,我們大家似信非信。不過在看外國電影時,的確看到那些外國人見面都要抱一下,尤其是男人和女人見面時,也就不由得你不信了。同學們干什么工作的都有,阿曉大概是因為他姐姐的原因,被分配在鐵匠鋪學徒,拉風箱,輪大錘。這似乎是我們知青最好的工作了。一天下午,大家都已經收工在屋里呆著,阿曉進來了,手里提著一把銅壺,還拿著一只碗。他把碗放在桌上,把銅壺里的東西倒到碗里,嘴里說著:“給大家嘗嘗奶茶的味道。這是我們鐵匠鋪剛燒的一壺奶茶,大伙兒來嘗嘗。”他先把奶茶端到離他最近的老白手里。老白先是看看,又放到鼻子下聞聞,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小口,很快又吐了出來。嘴里喊著:“太難喝了。怎么還是咸的?”有人問他:“很難喝嗎?”“嗯。又苦又咸。”他把這碗茶隨手遞給了旁邊的人:“你自己嘗嘗。”于是,這碗茶便在我們這些人手中傳遞,許多人沒有喝,只是用舌頭嘗了嘗就遞給了下一個人。這碗茶傳到我的手上時,碗里還剩下半碗。我看了看那與白色的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呈赭石色的濃濃的液體,先把它放在鼻子前邊聞了聞,一股濃烈的羊膻味。我大膽的但是小心翼翼的品嘗了一口,一小口。哇!果真是又咸又苦,那味道,真讓人不敢恭維。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勇敢的把那口茶咽了下去,沒有吐在地上。轉手,我就把還剩下小半碗奶茶的碗遞給了我身邊的下一位。就這樣,阿曉拿來的一壺茶只倒了一碗。這一小碗茶,被我們這將近二十人喝過之后還剩下小半碗。估計真正把這茶咽到肚子里的人恐怕只有我一個。幾乎每個人都只是先聞聞、然后抿了抿就吐了。
因為食堂的工作不是很忙,閑暇的時間很多。我經常在村里到處溜達。一來熟悉一下村里的環境和這里將要與我共度一生的這些鄉親們;二來也可以跟村民們學習一下蒙語,畢竟我們將要在這里跟這些蒙古村民們共同生活一生。我首先學習的當然是‘毛主席萬歲’和‘毛主席思想萬歲’了,蒙古人教給我‘毛主席思想萬歲’是‘毛主席音無極了嘎那滿德圖蓋’。然后就是學習說諸如‘你好’之類的話了。他們告訴我,用蒙語說‘你好’是‘賽因邊怒?’撒因是好,邊怒是有沒有,那個‘怒’是問話的意思。我們在家里時兩個人見面打招呼通常是說‘吃飯了嗎?’,蒙古人是不是也這樣呢?他們告訴我,蒙語問‘吃飯看嗎?’是‘吧嗒伊迪斯滅?’,吧嗒是糧食,嚴格的說就是米,不包括面和其他食品,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伊迪是擱,也可以理解為裝;斯滅也是問話的意思;整句話嚴格的翻譯過來是裝過糧食了嗎?我問他們,吃面不是這么說嗎?他們告訴我,嚴格的說:不是,比如餃子,蒙語叫扁食,據說餃子這種食品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曾經被叫過‘扁食’,跟這里稱呼餃子的發音近似,吃餃子稱為‘扁食伊地’。
閑暇時我也到阿曉工作的鐵匠鋪去看他們工作。鐵匠鋪里的鐵匠師傅姓趙,阿曉稱呼他趙師傅,約有四十歲左右,是個漢族人。那天我走進去,見鐵匠鋪的一角堆著一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廢鐵’。大爐子的旁邊有一個大大的鐵砧子。一個大大的臺鉗子坐落在鐵砧子的旁邊、一根非常粗的、埋在地下的圓木頭上,還有幾顆粗大的釘子把它們牢牢地固定在一起。阿曉的工作則是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拉風箱。鐵匠鋪正中央的那個大爐子總是燒的旺旺的,爐子上的火苗隨著風箱的“呼噠噠、呼噠噠”聲一下一下的往上竄。爐子里燒著幾根大約兩公分粗的鐵棍兒。趙師傅見我進來,抬起頭向我笑了笑,算是打過了招呼,我也向他笑了笑。只見他站起來向爐子里看了看,然后對阿曉說:“行了,不用拉了。”阿曉站起身來,順手提起身邊的一個大錘,來到鐵砧子旁邊。
趙師傅左手拿起一把估計是他自制的大鉗子,右手提起一把小錘子,也走到鐵砧子邊。他把錘子放在鐵砧子上,隨手用鉗子從爐子里夾起一塊燒的通紅的鐵條。他把鐵條也放在鐵砧子上,放的時候還用力的摔了一下,這時,阿曉也用雙手把大鐵錘舉過了肩頭。趙師傅開始用鐵錘敲打那鐵條,他每敲打一下,阿曉便用大錘重重的打一下,趙師傅敲一下,阿曉打一下。有時趙師傅的錘子不是敲打在那塊鐵上,而是在鐵砧子上敲打一下,阿曉也用大錘砸在鐵上。倆人一人一下,配合的十分默契。看來,阿曉是個聰明人,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已經與趙師傅配合的這么好。自始至終,趙師傅始終掌控者鉗子上夾著的那塊鐵。先是把圓形的鐵拍扁,又把直的打成彎的,進而又把它打成了馬蹄形,然后,又在打好的馬蹄鐵上沖了幾個長方形的孔。鐵匠鋪的門前立著一個由四根木樁組成的架子,這是給馬掛掌時拴馬用的。鐵匠師傅們為了自身的安全,在掛馬掌時要把馬栓得牢牢的。
村里的老百姓也常來我們集體戶來串門,那個叫八十二的就經常到我們集體戶來玩。這個八十二大約有四十左右歲,原先是個國家干部,他原先在呼和浩特工作,是自治區里一個部門的會記。后來人員精簡,他被精簡了下來。但是現在仍保留著他的國家干部的編制,并且每月都有四十多塊錢的固定工資,至今依然是這樣,所以他幾乎從不參加隊里的勞動,整天游游逛逛。因為他的漢話非常好,所以我們經常跟他學習蒙語。八十二告訴我們,由于這里原先是個國營牧場,當年漢族人很多,所以村里的人大都漢話比較好,尤其是男人們。但是那些長期在外游牧的人們的漢話就要差許多,許多女性由于很少出門,所以漢話也很差。八十二向我們這樣介紹他的家鄉:“咱們這里就像是一個大豬圈,我們都是豬圈里的豬。吃喝不愁,好吃好喝,但是由于交通不便,過于閉塞,所以只能看到豬圈上那一點點兒的天空。”
他很喜歡下象棋,他來我們集體戶的主要目的是找人下棋。我對下象棋沒有多少興趣,但我喜歡看別人下棋。八十二的棋術比我們所有人都高,我們即使許多人一起上,利用集體的智慧也基本贏不了他。他有時還會戲弄我們,比如在下棋前對我們大家說,今天我怎么贏你們呢?你們自己說吧。記得有一次我們說,你要有本事就用卒拱死我們。誰知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在以后的行棋過程中,他頑強的保護他的每一個卒子,不惜任何代價。最終以他用卒子把我們拱死的結局宣告他的勝利。
有一天,我正在村里溜達,遇到了一個叫金柱的小伙子。他的年紀比我稍大一些,但體格卻比我強壯的多。見到我之后就拉著我要跟我摔跤。他不知聽誰說的,說是我們天津來的知青都會武術,所以,見到我之后就非要跟我摔跤。我哪里會摔跤呀!可任憑我怎么解釋,他堅持要跟我摔一跤。百般無奈,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我們在村子邊上找到一個舊羊圈,那里的護欄早已沒了蹤跡,只是地上還留有不少的干羊糞,在這里摔跤可以避免身體受傷。蒙古人摔跤跟我們城里的人摔跤不一樣,我們城里的人摔的那叫“搶跤”,他們這里的蒙古人摔跤時兩個人要先互相抓住對方腰帶。他們蒙古人都有腰帶,可我沒有,他沒處抓,只好抓我的胳膊或者肩膀。但是他們摔跤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使蠻力氣,他們不會下跘,他們摔跤主要是靠雙臂的力量將對方提起來摔倒在地。就在我們倆互相抓著對方在場地上轉的時候,我開始注意他腳下的步伐。就在他的一只腳抬起的時候,我用我的腳向他的另一只支撐腿踢去。我勝利了。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羊糞渣子,嘴里小聲的用漢話嘀咕著:“你們天津人都會武術。我摔不過你們。”
我得意洋洋的問他:“怎么樣?服了嗎?”
他絲毫也沒有掩飾他的沮喪,認真的對我說:“服了。”
我不依不饒的追問:“還敢摔嗎?”
“不敢了,我服了。”我心里甭提多高興了。剛開始時我還有些心虛,現在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