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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笙靜靜聽著,忽然抬眼盯著彩鴛,笑問道,“我記得你是七歲那年跟了我的,原不是舅舅家的家生孩子,卻是因淮河水患被家里人賣到府上。前二年你家中哥哥嫂子曾來贖過你,那時你一口回絕,恨不得將他們罵出門去,過后再也不曾搭理過他們,卻又是為何?”
彩鴛輕嗤一聲,恨恨道,“他們哪里是真心贖我,竟是要將我賣與一個土財主當小老婆,那贖金還是先拿了那鄉(xiāng)下財主的,也不知怎生誆來的,倒好意思。”
周元笙轉(zhuǎn)著手中的鎏金銀香球,見內(nèi)里一星炭火翻轉(zhuǎn)騰挪,卻是怎樣也逃離不了那鏤空的樊籠,不由淡然一笑道,“所以嘛,若非還有用得著的地方,誰又會無端端地想起一個早就被遺棄之人?”
彩鴛初時尚未解其意,等到恍然明白過來,竟是心底隱隱有些泛涼,只搖頭嘆道,“姑娘怎能拿我和您比,就算再不親厚,您也是周家的女兒,總不好日后倒從外祖家出嫁罷?別人瞧著也不像啊!再者說,一個是您嫡嫡親的祖母,一個是您生身父親,他們豈有算計您的道理。”
周元笙笑得一笑,伸出手點著彩鴛額頭道,“傻丫頭,天底下的道理皆差不離,不拘什么身份,不平事也不過是為著那幾樁。旁人未必全是算計我,也許是瞧著我還有些用處而已。這是后話了,咱們且走著瞧罷。”
說話間,車已行至碼頭。周元笙扶了彩鴛、彩鸞的手下得車來,映入眼的便是開闊的運河水面和河上往來的各色船只,前頭仆婦一路引著,將她帶至一艘三層畫舫之上。公主府派來護送之人至此也完成了任務,站在岸上駐足觀望,眼見船工起航,那畫舫漸漸離岸,向著都中金陵的方向緩緩駛?cè)ァ?
仆婦將周元笙引至舫中一側(cè)廂房內(nèi),自去預備茶點之物,彩鴛服侍周元笙盥洗凈面,因問午飯可有想用之物。
周元笙道,“清淡些罷,你去告訴他們不必預備葷菜,行船期間我也沒什么胃口。”
彩鴛答應著,自去后廚吩咐她的話。周元笙歪在繡床之上,只覺得微微有些眩暈,索性閉起雙目假寐一陣。
過得一會,房內(nèi)傳來一陣衣衫摩挲發(fā)出的窸窸窣窣輕響,卻不聞腳步聲,跟著便有一道白檀幽香由遠及近地飄散過來,那味道極是熟悉。周元笙驀地睜開眼,但見面前正立著一個長身俊朗的少年,眉目如畫,意態(tài)高華,嘴角銜笑望向自己,卻不是那薛家二郎薛崢是誰!
周元笙吃了一驚,禁不住低低輕呼了一道,片刻又穩(wěn)住心神,只是似笑非笑,慢悠悠地道,“你怎么來了?難道你此刻不是該在揚州聽講學么?”
薛崢見她不過一息之間氣色便恢復從容,不禁笑道,“本來應該,后來得知你今日上京,便先行趕回來送送你,長路漫漫,一個閨閣千金孤身行舟,如何能讓人放心得下。”
周元笙垂目一笑,當即作色嗔道,“你膽子愈發(fā)大了,舅母可知道你在這里?”
薛崢挑眉,擺首道,“不知,為何要告訴旁人?除非,你去向母親告狀。”
周元笙輕聲道,“那卻也說不準,端看我高興不高興了,又或者,看你拿什么來堵我的嘴。”
薛崢不覺莞爾,半晌方搖頭嘆道,“我好心相送,又站了這半日,陪著小心,陪著笑臉,你卻連坐都不賜我一個。可知你見了我,是不高興的了。”
周元笙黛眉微蹙,輕笑道,“我才離了親人,離了故園,朔江而上,前路茫茫,自然沒什么可高興的。”
薛崢點頭道,“那我亦可算作一個故人,或是一個親人,于這蒼茫煙水間,遇見久別重逢的故人,難道不該欣喜么?”說著,便趨前兩步,在那床邊坐了,卻是只坐了將將一隅,且離周元笙頗有一段距離。
周元笙笑了笑,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自去那熏籠中添了幾顆沉水香,才緩步走到房中,在椅子上坐了。遙遙地望著薛崢,她已有月余未見得他,此刻看他著一身青色直裰,愈發(fā)襯得面白似玉,雙眉如墨,一對俊俏的眸子含著溫潤的笑意,卻又在揚起的嘴角處流淌著頑皮,當真是惹盡風流的一副模樣。
周元笙的心倏然一跳,下意識地透過窗欞望向外頭,岑岑碧水在腳下翻涌起乳白色的浪花,頭頂是與那碧水脈脈相對的,同樣青如春山一般的天際,這是亭亭春日里的好風光,卻沒有那古老詩句中描繪的風雨如晦,那么她于此刻得見心中所念的故人,是否也該道一句,云胡不喜?
“你膽子太大了。”周元笙緩緩笑起來,那語氣明明該是含著嗔意的,目光中卻無一絲慍色,“我已過了十五歲了。”她忽然一字一頓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