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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和盈盈行程極慢,一日只走幾十里路。書生果真身無分文,吃喝住宿全賴盈盈,秦盈盈雖不在意,書生卻臉皮厚,心安理得。兩人說說鬧鬧,書生又不時給盈盈講點奇聞異事,倒不顯無聊。一路上書生行為規矩,除了偶爾在言語上討點便宜,對盈盈并無半點輕薄之舉,盈盈對書生的厭惡之情慢慢淡化了。
每到一處,書生必先打聽前方何處,哪里可安歇,沿途有無好玩之地。書生極愛湊熱鬧,哪里熱鬧往哪里擠,遇寺無不入,卻不拜佛,過觀無不進,卻不燒香,徑直尋方丈或道長攀談,有時談幾句就起身告辭,有時卻坐幾盞茶的功夫,書生走時,對方必定依禮恭送。
盈盈戲謔地說:“難不成你還有看破紅塵之心?”
書生說:“這些人中,難免有庸俗之輩,卻不乏冷眼旁觀的脫俗之人。”
盈盈說:“我別的不懂,卻知道有一個職業很適合你!”
這倒讓書生吃驚,好奇地問:“什么職業?”
盈盈說:“你應該去學茅山術之類的玄學。”
書生問:“為什么要學這?”
盈盈說:“你和那些不認識的和尚與道士都能說得風聲四起,你若學了玄學,豈不可以成為一個妖言惑眾的巫師!”盈盈說畢捂著嘴得意地笑起來,難得有一次她在言語上占了書生的便宜。
書生先是傻呵呵地笑了,接著很認真地說:“其實,妖言惑眾也罷,正言引導也罷,都是抓住了人心的某種渴求,加以撩撥,讓其最大限度的釋放,主宰意識和行為,手法相同,只不過目的有別——”
盈盈臉上的笑容凝結了,果斷制止道:“停,我最不喜歡聽是你講道理!”
書生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日黃昏,行至襄陽城。襄陽是歷朝歷代的軍事要地,城市景象頗有一番繁華,商貿頻繁,人流如云。但在熱鬧的街道上,隔不了多遠就有殘疾的小孩在乞討,大的十二三歲,小的只五六歲,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身前擺著一個破碗,無不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面前走過的人。盈盈是善良人,心生憐憫,一一布施。
書生大感不解,說:“真是古怪,近幾年并沒有旱澇大災,怎么會有這么多乞討的孩童?”
盈盈數落道:“難免有不幸的人,行乞再正常不過!”盈盈將幾個銅板放到一個七八歲斷臂小乞丐身前的碗中,孩童立馬磕頭感謝。盈盈關心地問:“你家住哪里呀?”
孩童卻眼瞧別處,神情緊張,不敢作答。
書生心中疑慮更深。
兩人趕到方同客棧投宿,只因書生聽說這里的東坡肉做得最好吃。在書生看來,走一個地方,若不嘗嘗當地的美食,看看當地的美景,體驗體驗當地有趣的風俗,如同白來了,而很多地方,人興許只會到達一次。
“兩位客官里面請!”店小二喜滋滋地將二人迎進店中,帶到空位坐下,熱情地問:“兩位想吃點什么?”書生說:“東坡肉!”爾后沖盈盈笑道,“剩余的你做主了!”盈盈白書生一眼,向小二說:“再隨便炒幾個素菜,兩碗白米飯!”盈盈久居峨眉,常年吃素,雖然現在已不再身處庵寺之中,但還是習慣吃素。小二說:“好哩,二位稍等!”小跑著走開了。
片刻,小二殷勤地端來飯菜,擺在桌子上,說:“二位慢用!”小二正欲離去,卻被書生叫住,說:“小二哥,問你個事呢。”小二說:“客官要問什么?”
書生說:“我在街上看到你有小乞丐,這些年并不大災,怎么會有這么多小乞丐呢,而且盡數身帶殘疾?”
小二一聽,卻神色嚴肅地說:“客官這檔子事還是莫多問,他們盡是些被拐騙來的孩童,受人指使,他們若與人說話,回頭就會挨打!”
盈盈心中憤慨,說:“竟有這等事,還有沒有王法!”
小二勸道:“兩位一看就是外地人,這里的乞丐比官府還厲害,還是少管為好,免得身陷麻煩。”言畢便走了。
盈盈怒道:“我倒想見識見識這里的乞丐有多厲害!”
書生瞅盈盈一眼,又用手指輕敲桌面,一副沉思狀。
一桌客人吃好欲走,小二趕去收錢,說:“客官,一共是一兩二錢銀子。”客人說:“讓你們老板先記在賬上,我改日一定補上。”賬房里的老板一聽,急忙跑去說:“侯公子,你看我這店小利薄——”未待老板說完,客人就打斷了老板的話,說:“王老板,我們又不是生人,經常在你這里吃,不會不給你。”王老板也是無奈,說:“那好吧,侯公子您慢走!”
客人走后,書生問老板:“這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既然是熟人,為何賒次賬老板覺得這么為難呢?”王老板皺著眉頭說:“公子你不知,越是人熟賬越是不好收,明要嘛開不了口,不要嘛他們往往不急著還。”書生點點頭,說:“也是這個道理。”一尋思,笑著說:“我倒有一個法子,可讓老板既收得了賬又不得罪人。”王老板說:“公子若真有好法子請教予在下,這頓飯我請公子吃。”書生說:“我正好沒錢付賬。”
盈盈不禁冷笑了一下,書生這臉皮實在實厚。
書生對老板小聲說:“你只需在門口掛一個牌子,寫上欠賬人的名字和金額。”老板疑惑道:“這不更傷他們顏面?”書生說:“你別真寫他們的名字,胡亂編幾個名字,這樣既表明你在催債,而他們一看你沒寫他們的名字,知道你是有意給他們留情面,一定趕緊知趣地把錢補上。”老板頓悟,歡喜地說:“多謝公子指點,公子想吃什么好菜喝什么好酒盡管要,算我回報公子的。”書生說:“承蒙好意。”竟真要了一壺好酒,饒有興致地享受著他的酬勞。
盈盈挖苦道:“你倒是真不客氣啊!”
書生淡淡一笑,說:“假客氣不如不客氣,偽君子不如真小人。”
秦盈盈直撇嘴,不屑地說:“道理全被你占光了!”然而心中又不得不承認書生這句話說得真在理,不客氣和假客氣都是想要,前者至少還落得個光明,真小人和偽君子都是小人,前者起碼還落得個磊落。偏偏這世間多的是假客氣和偽君子!
書生和盈盈的鄰桌坐了四人。其中兩人眉清目秀,一個年輕公子,一個年輕書童。這公子頭戴潔白的發帶,身穿潔白的綢緞衣衫,白嫩而精致的臉蛋上鑲嵌著細長的柳葉眉、迷人的鳳眼、秀美的鼻翼、紅潤的小嘴和尖尖的下巴,手指纖細,身段優雅,一顧一盼都流露出靈氣,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柔和。這年輕書童也一身白衣,一張圓臉,很有幾分可愛。另兩人則高大魁梧,一人面顯機靈,一人透著敦厚,均穿青衣,目光銳利,像兩只雄鷹。
書童問公子:“公子,你覺得他說的法子怎樣?”
公子肯定道:“可行!”
書童便向書生佩服地望了一眼。
書生耳尖,聽到二人言語,側身瞧瞧四人,又用眼神在公子身上上下搜刮了一番,竟怪異地笑了笑。把那公子笑得玉臉緋紅,趕緊羞澀地垂下頭。
這時,從門口走進兩個乞丐,年長的四十歲上下,年幼的只二十來歲,各身穿臟破的衣服,手持竹竿與破碗,瞧不出病痛的模樣。見兩乞丐進店,老板與小二并不阻攔。兩乞丐徑直挨桌挨桌行乞,只一舉碗,各座客人立馬規矩地掏些散錢放入碗中,儼然瘟神來了,而乞丐也不道謝,直奔下一桌。
乞丐來到鄰桌時,書童本欲掏錢,書生卻故意大聲說:“無病無痛如何不能謀生,卻走這種不勞而獲的行徑!”
兩乞丐隨即轉過身,惱羞成怒地盯著書生。年長的說:“公子莫非瞧不起乞丐?”
老板暗地里向書生使眼色,書生裝作不見,說:“我只是看不起你們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