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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玉婉和盈盈帶著靈兒、黃大姐步入廳中。見三個男子均在大笑,玉婉心中無比歡喜。學士不呆、張居正不呆、書生也不呆,盡管玉婉預料到這三個智者一定會談得很投機,但此刻還是有懸著的心落地的踏實感。這種踏實感關系國家的安危,關系家族以及自己的命運,而對后者的體會更親近、深刻。
玉婉開心地說:“爹爹、張大哥、段公子,你們如何笑得這么歡?”
學士說:“我很多年沒有這般開懷大笑了!”隱忍意味著夾著尾巴做人,得意時只能謹慎,受了屈辱又不敢表露,比如當孫女嫁給嚴世藩的兒子時,學士心中不愿,卻要強裝笑顏,這種笑比哭還難受。學士無時無刻不盼望著攤牌的那一天,好比壓于五指山下的猴王渴望脫身的那一刻,今朝這怪書生的到來,學士身邊又多了一股智慧的力量,底氣更足,苦盡甘來的那一天顯得格外近了。
書生起身指著靈兒向學士和張居正介紹道:“徐大人、張大人,這是小生的夫人,沈靈兒。”
靈兒屈身行禮,道:“民女沈靈兒見過二位大人。”
學士說:“你就是沈藥王的女兒,聽小女說,你醫術不凡。”
靈兒說:“玉婉姐夸贊了。”
書生再指著黃大姐向學士和張居正介紹道:“這是與我們同來京城的黃大姐黃芹,武藝超群。”
黃大姐抱拳道:“見過二人大人。”在半封閉的廳中,黃大姐的嗓門特別響亮。
學士贊道:“真是聲如洪鐘,氣似云霧!”又對玉婉說:“女兒,你此次南下真是收獲不菲,結識了這么多奇人異士。”
盈盈搶著提醒道:“義父你可得當心!”
學士問:“當心什么?”
盈盈說:“有些人工于口舌,千萬別被他蒙騙了,他做不出文章,想從你這里尋捷徑走,你可得把好關!”別說邊瞥書生。
學士笑道:“盈盈啊,老夫這關口恐怕要失守了。”學士這是在間接告訴書生,科考之事你無需多慮。
盈盈面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心中卻萬分開心。十年寒窗,千里跋涉,只為考取功名,她希望他能如愿,盈盈不知道他除了做官還能做什么,在盈盈看來,他一定是個好官。
玉婉對張居正說:“張大哥現在是國之棟梁,事務繁忙,一年難見幾次,今日既來了,留下來一起吃個晚飯可好?”
張居正笑道:“小姐就算不邀請,我也要厚著臉皮要和段公子多喝幾杯!”
盈盈嘀咕道:“看來這些所謂的才士個個都是厚臉皮。”
眾人均哈哈大笑,唯書生一臉淡笑。
賓主就席,美酒佳肴。下人擰著酒壺為學士先倒了一杯,待為書生斟酒時,書生卻出人意料地用手掌蓋住酒杯,拒絕道:“我不好飲酒。”
學士和張居正面有尷尬,哪個男子不能喝幾杯呢,就算酒量小,頭杯酒總該喝的,這是最起碼的禮節,何況是在徐府,多少人求還求不到這么一頓飯。
玉婉心中咯噔一聲,不知這怪書生想的什么,疑惑地問:“我與公子同行途中,常見公子飲酒,為何今晚說自己不好飲酒,莫非菜肴不合胃口,抑或我們款待不周?”
盈盈白一眼書生,責備道:“你又要耍什么怪!”
靈兒一臉笑意,書生想怎么做,她全然不干涉。
書生淡笑道:“諸位且莫多心,我平常小酌,皆隨意而為,一來我不善敬酒之詞,怕到時拘束,二來我酒量不高,怕飲醉失態,故而先不敢應諾。”
很多時候,酒不是喝的,而是腳下的路,喝下的酒不重要,端著酒杯說的話才重要,酒是一種社交手段,甚至成了一種社交文化;很多時候,幾杯酒下肚,情致放開,有了酒壯熊人膽的說法,但同時酒也摧毀了大腦的收斂意識,易講出有失妥當的話,做出有失分寸的舉止。
學士笑道:“這不難,今夜我們不興敬酒詞,不勸酒,只隨意飲,段公子你看如何?”
書生道:“有勞大人體諒。”松開了蓋住酒杯的手。
眾人便隨意飲酒,氣氛倒也融洽。然而玉婉卻看清了,他根本不像許多人那般千方百計巴結依附徐家,而是把學士和他自己擺在平等的位置,在等級觀念森嚴的社會里,這是他的與眾不同,也是他骨子里的傲。他的傲比自己想象的還狂。她不知道這種傲是合理還是不合理,她只知道真要把這個絕世智者拉入徐派的勢力圈絕沒有那么簡單,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飯后,玉婉照例要用轎子送三人,書生卻要散著步子回去。好在路程不遠,玉婉也不作強求。
書生腳步磨蹭,他想和盈盈說幾句話話,卻不知道能說什么。終于看著盈盈關切地問:“你在這邊住得習慣嗎?”
盈盈說:“我吃得好睡得香,再習慣不過。”這是實話,就算她過得不好,她也會在書生面前擺出自己過得很好的樣子。
但有時候,答案是什么不重要,問出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