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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速之客
“羅蘭·羅爾斯,有客來訪。”
不帶一絲感情的女聲將我從睡夢中刺醒。
我睜開眼,不出意料地黎拉站在不遠處。她飛快地用雙手和機械附肢服侍我穿好衣服,將床褥整理好,隨后靜靜地站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著我的命令,那些機械附肢像是蛇一樣扭動著,隨后蜷縮著回到了長袍之下。
機械、平板、一絲不茍、毫無怨言。
談不上忠誠,但奴工的邏輯引擎給了他們比忠誠更可靠的東西,足以讓人把關乎性命的事情交付給他們完成,而他們也絕不會違背你的命令。
還有什么人比奴工更值得信任?
然而我更想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打開房門,機床沉重的沖擊聲、敲打金屬的叮叮當當、巨大的蒸汽引擎尖銳的嘶鳴伴隨著濃重的工業廢氣的熱浪從門外涌來。
是時候給自己制作一套循環呼吸過濾器了,盡管我完全不喜歡往自己身體上加這些亂七八糟的零碎,但為了我的肺,一個外置式的呼吸面罩還是能夠接受。
站在門外穿著銀色罩袍的高挑女性沖我點了點頭,她頭顱看起來精巧細致,但隱藏在罩袍下的身體顯得稍微有些粗壯,可能是套著一身防彈衣……或者纖維盔甲?她的身上并沒有那些機械附件,只是在右眼戴著一個HX-S154目鏡,正隨著她對我的觀察而不斷伸縮。
這可是高檔貨。
不得不承認,我開始對她產生了好奇的情緒。對于神秘而美麗女性的探究恐怕已經成為了銘刻在男性基因中的本能,我自然也概莫能外,好在我總是能克制住自己。
當然,她罩袍的左胸上那個由金線繡出的標志——在圓形的齒輪之中的錘子——也同樣幫我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這種好奇心。
一個聰明人絕不會希望和審判庭的人扯上任何關系。
“我是維蘭瑟·拉文納。二級鑄造工羅斯·羅爾斯,鑄造大師卡辛德蘭·涅蘭的學徒,機械輔祭暨機械神教駐101鑄造領地的宣教者。”她并沒有說話,而是通過不知安裝在什么地方的聲音合成器報出我的一長串頭銜,隨后銀光一閃,冰冷的金屬頂在了我的額頭。“你被捕了。”
嗯,至少現在我知道她有著獨特型號的力反饋式動力裝甲,握著一把精工制地獄火手槍。
而且是優秀的戰士,我在心里補充道。
力反饋裝甲給穿戴者提供了強大的力量、彈跳力和防御力等,但由于本身的設計理念缺陷,在敏捷和反應速度上終究要比人體慢那么一點點,而能夠將這套盔甲操縱自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帶他走。”
在一個簡短的命令之后,她身后的兩名男子從兩面挾住我,把我塞進停在屋外的敞篷吉普,隨后名叫維蘭瑟的女人坐到我身邊。
在車子發動之前我還有機會往我的小屋望了最后一眼,幾個男人正在正在翻箱倒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對我的個人電腦還算客氣,畢竟機械神教的教義讓他們必須尊敬機魂。當然,我猜他們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著我開門后才把槍頂在我腦門上這種彬彬有禮的行為也是出自于對我的電子鎖中的機魂而不是我本人的尊重。
希望他們不要弄壞黎拉。
這輛吉普的機魂沉穩、安寧、缺乏激情,慢吞吞的行駛在柏油路上。放眼望去,路邊大都是五金店、鑄造廠和各種手工的小作坊,糧食配給所前面排著長長地隊伍。他們大多數人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對周邊的事物漠不關心,間或有人將目光投向這輛吉普,隨后立刻轉開頭,吉普上代表著中樞審判庭的標志像是寒光四射的利劍一般讓他們不敢直視。
那些來自荒原上的蠻子們也許會對此嗤之以鼻,但一個鑄造領地的文明人——或者說文明的奴隸——絕不敢對這些危險分子有絲毫的冒犯。
映射在我眼中的世界狹小而壓抑,視線沒多遠就會被林立的工廠和煙筒阻擋,即使仰起頭,天頂鉛灰色的陰云也總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風暴。無數的工人像是在蜂巢中忙碌的蟻群一般,井然有序地鑄造著各式各樣的零件并將它們組裝成一臺臺機械,以此彰顯機械神的榮光。在這里,人類孤獨、渺小、一無是處,所有人都是這座名為101鑄造領地的一個小小的零件。這座城市僅僅只有幾十公里,卻幾乎沒有人走出去過。而我在這片痛苦的土地消磨了我的前半生。
我嘆了口氣。
吉普平穩的行駛著,很快就脫離了鑄造領地的中心。101周邊的土地干涸、龜裂,偶爾能看見幾顆枯死的老樹。這里一切食物和水資源都通過火車從外地運來,而的101的回饋則是那些冰冷的金屬。
“涅蘭在哪里?”維蘭瑟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用發音器問道。如果不是為她開車的是一名奴工,我肯定會認為她是在和駕駛員交談。
我微微一怔,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那個令人壓抑的身影,他的頭部是一個金屬制的顱骨,上面涂抹著一層神圣的機油,讓它看起來更為威嚴。而在顱骨之下,黑色的袍子下面包裹著能量塊、增幅器和各式各樣的輔助機械觸手,這些觸手在他工作的時候以一種昆蟲觸須般的靈敏將機械組合在一起,在必要的時候也能像是蟒蛇一般將敵人的骨頭碾碎,或者射出致命的激光和等離子,雖然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我想他從前肯定是護教軍出身。
他也正是我在鑄造、組裝機械和與機魂溝通儀式(或者說編程)方面的老師。
與他的才華相當的,是他魔鬼般的惡趣味和喜怒無常的性格,將帶來痛苦的機械植入人類體內,切除別人的大腦觀測腦部各個部位對于人類的影響,誘導人們互相殘殺,但又留給最后的勝利者一個充滿惡意的黑色玩笑。扭曲肉體,提煉靈魂,這些行為完全沒有意義,似乎只是他刻板生活之外的一個調劑,然而對于其他人而言則意味著他們隨時有可能迎來一個可怕地命運,即使是他的學徒也不能幸免——或者說,他的學徒才是他最喜歡的玩具。我、黎拉還有其他幾個人懷著希望成為了他的學徒,卻不想是從地獄跌入了煉獄。在他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注視下,我每一天都過得戰戰兢兢。
時間過得可真快,僅僅七天,我幾乎要把他忘光了。
因此當一個審判庭的女性從新提起他的名字時,我的心神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下。
“我個人認為應該在51區。”我說道。
“實際上他并不在那里。”她用輕松的語氣說,“而我現在需要找到他。”
我皺起眉頭。“那么,審判庭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