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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偷偷的望了真金一眼,雖然自家主子臉上并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可那緊緊握成拳頭的手卻出賣了他心里的那一份憤怒。他慌忙低下頭,將自己所知道的消息一字不落的說出來。
真金終于將目光從那一張行軍圖上收回來,望著黑衣人許久才緩緩的開了口,“你下去吧!繼續注意崖山的動靜,看看陸秀夫究竟什么時候才動作。”
黑衣人恭敬的叩首退下,只是心里卻更是覺得這個任務十分困難。聽自己家主子的意思是現在不行動,可正因為云南王妃病了,所以此時對方才有可能防備松懈。然而,自己家的主子卻不動作,這究竟是為了什么?難道真如傳言,只要是關系著那個女人,自家主子就一點都不愿冒險么?
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冰冷,真金一襲黑衣在這有些昏暗的密室內變得如同一個模糊的影子。只是,那緊緊握成拳頭的手卻一直未分開,青白的骨節在黑色的袖口襯托之下如同一塊青玉,冰冷卻堅硬。
許久,真金才皺起眉頭閉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才算將自己放松下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已經過了那么多天,可他們竟然對這件事一籌莫展。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望著那一張地圖一會兒才動手拿起筆在圖紙上標注了一些什么。
夜色已深,天空上不知何時籠罩了一層濃厚的云,天氣也跟著冷了許多。
阿諾怎么也沒想到會有人在半夜的時候來找她,躲過所有人的耳目,為的只是想和她聊聊。
趙昺坐在小屋里的桌子旁,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也是被他們強留在這里的嗎?”
阿諾靠著床頭坐著,望著這個□□歲的孩子。“你是被強留下的?”
趙昺眼里閃過一絲難過,“我想跟我娘一起投降,可是丞相說我娘那是叛國,我身為大宋的皇上絕對不能認那樣的女人做母親,更不能投降大元。”說到這里,他忽然抬起頭望著阿諾,眼中閃過一抹欣喜,“我聽說你是從大元被抓回來的,你在那里見過我娘嗎?我娘她好不好,有沒有想我?”
阿諾終于知道這個孩子白天那種眼神的意思,更是明白了為何他大半夜的偷偷跑到這里來同她聊天。其實,這個孩子只是想要知道自己母親的下落。那一雙漆黑純凈的眼中,帶著委屈,帶著可憐,更帶著期冀。“你母親……”阿諾不知道如何說,趙昺如今表面上是這崖山最尊貴的人,其實他只不過是那些手握重權的大臣手里一件好看的工具。
趙昺的眼睛一亮,“你見過我母親嗎?她是不是在大元生活的很好,在那里是不是就不會有人欺負她,也沒有人打她,對不對?”
阿諾望著這個□□歲的孩子,連著幾個字眼讓她覺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可在這個孩子的面前,她該怎么說他母親的下落?難道,她要告訴他,他母親被這崖山上的某個人扔進了一個山洞,如今奄奄一息的在那昏暗潮濕且臭氣熏天的洞里等死嗎?
屋子里漸漸安靜下來,連帶著屋外起風的聲音都能聽得見。燈燭昏暗的照出這一小塊地方,只能隱約看清對方的臉。
趙昺說著說著便不再說了,自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直到久的讓人有一種他已經快要睡著的錯覺時他忽然笑了。低沉的笑聲似乎不是由他這一個孩子發出的似得,這種感覺讓人聽見笑聲就會升起一種莫名的心疼。
“我聽魏嬤嬤說我小時候見過你,是真的嗎?”趙昺笑了一會兒終于再次開了口,眼里更是帶著一些好奇。
阿諾原本便覺得趙昺總讓她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現在終于明白過來,趙昺同她說話一直都沒有用“朕”這個字眼。按說,無論是怎樣的一個落魄皇帝,“朕”這個自稱應該也不會少的。可是如今,眼前的孩子卻并沒有用。
“我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那時候我娘應該也在吧!”趙昺緩緩的說道,目光卻有些低垂,長長的睫毛遮擋住了自己的眼睛,身上的哀傷卻怎樣也無法隱藏。
阿諾心中一動,“我沒見到你娘,我來之前還沒聽說過你娘到大都的消息。其實,我覺得這個消息是不是并不真實?”她小心的試探道,“你是從誰那里聽來的?”
“丞相告訴我的。”趙昺抬起頭來,眼里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可是他卻沒有繼續說什么。忽然間,臉上原本帶著的哀傷也不見了,他從椅子上跳下來,“我走了,如果……”他走了兩部又頓住,扭過頭來看著阿諾,“如果有一天你看見我娘,你告訴她,讓她放心我,我挺好的。”
阿諾緩緩的點了點頭,算是硬下了這個承諾。可是,即使再有機會見到,恐怕俞修容也聽不見這句她捎帶的話了。
趙昺走了以后,阿諾的心思再次活躍了起來。既然能有人偷偷的來到她屋子里,那么她是不是也能偷偷的溜出去。
轉眼過了三天,阿諾在這三天里仔細的觀察了周圍的一切。因為按時吃藥,她已經退了燒,風寒也已經痊愈,雖然有些疲憊無力卻并不是一點事都做不了。
這幾天,崖山上一片混亂,一個個似乎都變得很忙碌。她雖然被人看守,但卻沒有說完全限制了她的自由。
白日里她便坐在小院里,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可只要來人她便會接機問一下崖山上的情況。吃過飯,趁著天氣好還會到處走走。然而,那兩名守衛并不會讓她走遠,只能在她被困的附近走幾步。
即使如此,她依舊了解了一些如今的形勢。蒙古人的軍隊一路挺進,如今已經到了崖山附近,只要攻破了城池,崖山便會不保。
聽得此消息,阿諾心中震撼的同時更為不解。她被抓來就是人質,可如今崖山上的人似乎將她給忘記了一般。事情反常必有妖,陸秀夫顯然狡猾,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堅持到現在。天氣越來越冷,北邊來的風徹底的將最后的一絲秋意也吹散了。連續數日,天穹壓抑,一片沉云,似乎彰顯著未來不久便要有不祥的事情發生。
夜間,寒風呼嘯,吹的窗子嘩啦啦啦直響。
“轟隆”一聲巨響震顫天地,阿諾一個機靈從床上坐了起來。
原本安靜的崖山猶如一滴冰水滴入了熱油一般炸裂開來,所有人都被這一聲巨響所驚醒,士兵更是匆忙的爬起來拿起武器前去防御敵人的偷襲。
阿諾快速的穿好了衣服,如果崖山這個時候亂起來,那么就是她能逃走的最好時機。雖說一直未能有消息傳來,可她卻清楚的知道只要她能安全的逃出去,那么陸少昊等人就再也沒有機會將她抓回來。
“哐當”一聲響,木門被人粗魯的踢開,陸少昊面帶寒霜陰的猶如快要下雪的天空。那雙冰冷的眼睛掃視了屋內一圈,最終落在了阿諾的身上,“已經準備好了?是想要逃嗎?”
阿諾心中有些惱怒,果然是一點逃跑的機會都不愿意給她。陸少昊這樣子看來是早有準備,此時這大半夜的跑過來肯定是要帶她走的。
陸少昊見她不說話,如同利劍般的長眉不耐煩的挑起,“想逃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說罷,立刻對著門外等候的人揮了揮手,“帶走。”
門外走進兩名看守的侍衛,毫不客氣的壓著阿諾就走。
屋外起了寒風,風聲中夾雜著一絲冷冽的冬日味道。阿諾覺得全身都冷的發顫,可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會在意她冷不冷。只要不凍死,那么她對于這些人來說就是一個活著的籌碼。
一路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看那方向顯然不是去崖山行宮正殿的地方。阿諾一句話不說,安靜而順從。她知道,這是最后的關頭,如今要帶她去的地方一定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
遠處又一次傳來轟隆的巨響,整個崖山也開始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無數的火把匯聚成一條長龍在崖山上盤旋,快速的移動就像巨龍翻轉。
走了約莫有半個多時辰,終于前面的陸少昊停了下來。身后仍舊有著劇烈的轟響,可眼前卻是一片汪洋大海。此時天黑沉沉的,海面也是一片漆黑,漆黑之中有著點點的火光,一艘艘戰艦正停泊在海面上。
遙遙而來一艘小船,船上點燃了一盞紅色的燈,所來的方向正是他們所在的地方。
阿諾怎樣都沒想到陸少昊竟然會將她帶到海上,只要上了船,那么汪洋大海之中她的確是逃無可逃。
崖山地處特殊,易守難攻,鏈接大海。如今,崖山不遠的城鎮已經被蒙古的鐵騎踏破,忽哥赤一路來勢洶洶的攻過來,每到一處均是放任手下燒殺搶掠,毀壞的城鎮數不清,焚毀的村莊更是無數。如今,想要挽回敗局只有海上一戰,將那群在地面上囂張的蒙古元軍引到海上,一舉滅之。
陸少昊眼睛微微瞇起,看著那一盞微弱的紅燈一點點的靠近。他伸手一把將阿諾扯到身側,雙腳用力直接朝著港頭落去。這個女人有大作用,他一定要隨時將她放在身邊才行。
崖山接連大海,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地方。可即使如此,死守一個地方卻并非能夠守到最后。易守難攻只是一時,當敵人已經緊緊逼近,地形似乎已經變得不再那么必要了。
蒙元軍一路燒殺搶掠,崖山大軍從山上搬遷到了海面上。
大海寂靜的只剩下潮聲,黎明之前的天盡頭泛起一道淺光。影影綽綽之間,戰船一隊隊的排列在海面上。
阿諾從船艙的窗子朝外望去,天色陰沉的似乎不會再亮幾分,原本該有的海上日出因為云層的厚重而被遮蓋。看著遠近數百艘戰艦,阿諾心底不知道是個怎樣的感覺。或許,對于未來的一戰的結果有所擔憂,她不知道在面對崖山所有兵力的時候,蒙元軍是否依舊可以勝利。而她未來的命運,她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推測。
“大人要見你。”兩名侍衛推開船艙的木門,目光只是淡淡的掃過阿諾。
阿諾抬起手,讓這兩名侍衛看清楚她手上所綁著的鐵鏈。
侍衛之中走過來一人,拿出鑰匙將她的鐵鏈打開,手一拎已經將阿諾拉了起來,“快一些,莫要磨磨蹭蹭的。”
阿諾沒有吭聲,低著頭走出了船艙。
在船艙內的時候并不覺得很冷,可剛出來便覺得這寒風冷的就像冰刀。她四處望了一圈,看著那在烈烈寒風之中招展的宋字大旗,心中徘徊著這面旗幟還可以繼續飄揚在空中幾日。
“哼,快走,大人還在等著。”
阿諾心底嘆息,有時候就是這樣,知道了結局似乎什么都能看的通透了。
剛踏入大廳,忽然間一個人快步朝她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阿諾,你還好吧!”
阿諾此時才回過神,愣愣的望著面前的文應允。嘴張了幾下都沒發出聲音,似乎怕這是一場夢一眨眼就破碎了。自從被陸少昊抓來以后,她從來沒見過一個同自己親近的人。最開始的時候還能見到阿茹娜,可如今上了崖山以后阿茹娜也見不到了。現如今又被帶到了船上,要見什么人只可能更加困難。
想到這里,她才豁然清醒,滿臉的不可思議,“文應允,你怎么會在這里?”
文應允臉上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然而只是一閃即逝,他還沒回答阿諾的問題,陸少昊便走了過來。
一聲淡淡的冷哼,似乎將周圍剛剛溫暖的氣氛給完全凍結了起來,“他是我大宋的將領為何不能在這里?”
阿諾忽然間心中一痛,不敢置信的望著文應允,眼前的文應允同以往的文應允并沒什么不同。可說,文應允原本是要離開這個亂世漩渦的,然而如今卻又踏入進來。
文應允緩緩垂眸,先是上下打量了阿諾一番,立刻變了一個人似得開口道:“北元的艦隊已經近了,我們一共一千多艘戰艦,對方也毅是這個數目。所以,現在我們要擒賊先擒王,把她帶出去,引忽哥赤來救。同時,放消息告訴真金,他想要救的人就在我們手上,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阿諾望著文應允,前后不過數息之間,可剛剛那個熟悉的朋友如今卻變的讓她陌生。她從心底不想相信這一切都是陰謀,可眼前卻又讓她不得不信。對,文應允不是這樣的,其中一定有些她不知道的東西。
“這就是你必須要見她的理由?”陸少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而那一雙冰冷的眼中卻帶著不信任。
文應允同他對視,簡單的答了一個“是”。
船艙之內,一道寒光亮起,陸少昊不由分說的將腰間長劍拔出,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那劍鋒便架在了文應允的脖頸間。他瞇著狹長陰冷的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文應允,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你的那些話或許我爹會相信,可我卻不會。”
文應允似乎并未在意脖頸間這把隨時可要他性命的鋒利長劍,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嘲諷般的笑容。他望著,陸少昊聲音清淡的猶如在說一件恨普通的事情,“沒必要做這樣的事情給我看,想要警告你可以直接說。”
陸少昊臉色更陰沉的一分,那雙冰冷的眼眸如同兩把鋒利的冰刃,他先是望過文應允又將目光落在了阿諾的身上,“告訴你們,這里是在海上,想要活命最好別耍花招。”他長劍一收,冷哼一聲大步走了出去。若非他父親再三吩咐不可對文應允動手,他實在是想要直接殺了他,以免他在這個緊要關頭動什么手腳。
船艙里終于只剩下文應允同阿諾兩人,文應允心底默默的嘆了口氣。如今的他就像夾雜在懸崖之間的一塊浮石,只要微微動蕩或許就能一落千丈。他想要幫阿諾逃出去,可作為一個漢人他卻又不能錯過這最好的一次反敗為勝的機會。
文應允站在阿諾的面前,手緩緩的握成拳頭又再一次松開,船艙內有著說不出的尷尬沉默。
“文應允,你說的那些話不是真的,對嗎?”阿諾靜靜的望著他,望著文應允的那一雙漆黑的眼睛。
文應允眼光躲閃開來,似乎若有所思一般的沉默了片刻,“不是,那些話都是真的。”
阿諾的心中就像忽然間被扎入一根刺一般,她的臉色忽然一變,“為什么?”她不解,不解為何文應允要這樣做。如果說一開始她被抓是有阿茹娜做內應,可后來她卻也知道僅憑阿茹娜根本不可能將消息傳出去。而當見到文應允的時候,她才知道文應允應該就是那個傳遞消息的人。
文應允輕聲一笑,“阿諾,你或許不明白,那是因為你從小就未曾將大宋當做你的國你的家。然而我卻不是,我的叔父也不是。無論我們南宋究竟走到了哪一種地步,我們仍舊不想要放棄最后一拼的能力。”他臉上滿是苦澀,似乎又帶著一些無奈,“他們蒙古人侵略了我們的國土江山,將我們漢人看做奴隸,我們不可能不恨,也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文應允緩緩的抬起頭,似乎在看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可我們是朋友,所以我不想要看著你去死。”最終他又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這,就是他心里真實的想法嗎?”阿諾愣愣的望著那已經關上的船艙木門,心里說不出的震撼與糾結。文應允剛剛的表情,文應允那認真的言語,還有他眼中的懊惱同不甘心。一時間,阿諾竟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錯的。
她坐在船上,文應允的話就像在耳邊回蕩“蒙古人侵略了我們的國土江山,將我們漢人看做努力,我們不可能不恨,也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真的是這樣嗎?”阿諾喃喃自語,聲音輕的似乎只在她的心底響起。原來,這是一場侵略,蒙古人從遙遠的草原上侵略了漢人的大好河山。一切并非是如同她所想的那樣是同一個國家的內部矛盾,這一切原來是侵略,猶如在后世的日本侵略戰爭一樣。
蒙古人從大草原走到了他們的視線里,一點點的侵占了他們的土地,擄掠了他們的人民作為奴隸一般的生存。
阿諾望著自己的手,心里似乎有著痛,又掙扎著不敢去相信。她雖然知道的歷史不多,可她卻是知道唐宋元明清這幾個朝代的。可如今,聽了文應允的話她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她被欺騙了。
船艙里靜悄悄的,只有那海浪拍打船邊的聲音,船艙很是平穩,根本感覺不到巨大的沉浮震動。
阿諾心里一團亂,頭腦更是變得昏沉。如果這一切都是欺騙,她的常識并非是真實,那么今后的一切又會發生什么?
“轟”
一聲巨響,巨大的聲音將她整個人從一團亂的思緒中拉扯出來。
阿諾忙快速的打開了船艙的木窗,朝著外面望去更是覺得心里震撼的難以言喻。
這才是真正的戰爭,數千艘戰艦已經列成了兩隊,涇渭分明的地方沒有任何一艘戰艦會進入。一邊是掛著宋字的南宋艦隊,一邊則是掛著蒙古大元朝的國旗。
天色已經明了很多,大海一片寂靜,天空中厚厚的云層如同即將來臨的死戰一般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戰艦整齊的排列著,這樣多的戰艦在如此浩瀚的大海上卻依舊不顯得擁擠。
又是一聲巨響,由南宋領頭的一艘戰艦射出的大炮。炮彈劃過一個弧度落入海中,中間的海面立刻被炸出一個銀亮的水花。
元軍戰艦隊中一艘緩緩的超前開了一段距離,可仍舊保持著宋艦的射程以外。一個士兵手握著兩面旗子來回的變換著,似乎是領頭人想要傳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