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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氏道:“他既是我二房的子嗣,自然由我做主,前幾日你們強從二房將他帶走,莫不是就為著謀劃今日?我知你權重勢大,可別想欺負到咱孤兒寡母身上!要是逼急了我,索性咱們鬧個魚死網破!”
周姑媽笑道,“既如此,可就別怪我了!”便喝道,“裁云,把他衣裳脫了!”
裁云領命,上前利落地將那孩子的衣衫褪掉,露出傷痕累累的瘦弱身軀來。
周滌清早知姑姑今日會有此一舉,一早吩咐人在靈堂多燒了炭盆,此時火燒得正旺,關了堂門,一室溫暖如春。況這一遭是他無論如何逃不了的,當下握緊了他的小手,給他安撫。他也便牢牢握住她的手,低下頭,仍一聲不吭,任由人擺弄。
眾人方才初見他的時候,也留意到他形容不好,面上青青腫腫,又有凍瘡皸裂,身形極其瘦小,只滿腹心思還放在過繼一事上,并未多想。
此時揭開他衣衫,只見他一身新傷疊舊傷,前胸后背盡是令人觸目驚心的針眼,身軀更瘦得駭人。胸前肋骨根根分明,似不見血肉,只蒙了一層皮,真正瘦骨嶙峋。府中人對他向不在意,是死是傷更渾不上心,此時凝神注目,才覺著分外觸目驚心、駭人聽聞。
周姑媽對丁氏冷笑道:“現你知道我為何要將他帶走了罷?”
丁氏見他被脫了衣裳露出傷痕,便知她有問罪的心思,心下不由驚慌,聽這一聲問回過神來,竟不知如何應對,只強嘴道:“我怎知道?我還要問你他身上如何這般模樣?”
周姑媽笑道:“心虛了,索性惡人先告狀?還是想把這孩子的遭遇賴到我頭上?你自個兒且瞧清楚了,他這身上的傷可不是一日兩日來的,這副餓殍似的身板,也不是一日兩日能糟踐出來的。你以為我今日是兩手空空、一點成算都沒有就來了的嗎?你要不想要這臉面,我立時就將車馬擺明給你!”
周府早是個空架子,這些年生計艱難,人心渙散,周姑媽略一動作,便拉攏了不少人,有奴有婢,又有支房的主子趨奉,要作證丁氏不慈,虐害子嗣并不是難事。況丁氏對這孩子之狠毒,人人皆知。
丁氏雖慣來一副厲害模樣,卻并非不知輕重,周姑媽話底的含意她領會得分明,不敢再逞強,避重就輕道:“這孩子身子先天就有些不好,這么多年怎么養也養不起來,又淘氣,我也是愛之深責之切,手下有時沒個輕重……”
周姑媽打斷她道,“你不必與我說些沒人信的虛話,你已是壞透了的,我今日也并非與你來講道理,也沒功夫看你胡攪蠻纏,與別個人亦是如此,誰也別想借著這由頭來與我為難。不然,可休怪我再去討宮中的示下。”
一室靜默,連丁氏也啞了口,周姑媽便又道:“左右他沒序齒,也沒上族牒,翻了年我就帶他回樂安老家,找族老給他上牒,你們自過你們的日子。丁氏,我也不與你虛耗功夫,我予你五千兩銀子,權當給二房的補償。再予公中一萬兩銀子,就決斷此事,如何?”
周府諸人今日一來,便被她一陣疾風驟雨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此時聽她要拿大筆的銀錢充贈公中,只為換個無關緊要的小崽子,俱都大喜過望。掌著公中錢囊的汪氏尤是心花怒放,兩眼登時一亮,恨不得立時就答應下來。
周芳智等人也在思量,方才他們已然明白,周姑媽是因要這孩子才起了過繼的心,而非因要過繼才擇了這孩子。若他們極力反對,周姑媽固然沒法過繼他,卻也不會過繼他們家的孩子,到時便什么都沒有了。雖則仕途仍無望,但有了這不薄的銀錢,府中的日子也好過些,況周姑媽年后便要離京,經年不會再來一趟,有這贈銀的由頭,再從中操作幾番,不怕朝中不會重新思量周府與奉圣夫人的關系。
丁氏對那獨得的五千兩銀子也極是動心,但她又有一重顧慮,那野種死不足惜,能換些銀錢自是再好不過。她只怕這小雜種跟了奉圣夫人,有朝一日借著她的勢飛黃騰達,回過頭來再找她報仇……她并非那起子眼皮子淺的蠢貨,只看得到眼前,被白花花的銀子迷了眼。心中權衡再三,忍痛下了決斷,勉強笑道:
“這孩子是我二房的子嗣,合該由我撫養,我之前對他確有不周……是我的錯,不過阿姐放心,我以后卻是不會了,必將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