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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地方上的大族,多是聚族而居,各門房俱是認識的,只有長極是從京城驟然過來的。眾人知他是過繼給奉圣夫人胞兄的嗣子,將來便是名聞遐邇的馥園主人,說不得奉圣夫人的萬貫家財也要給了他,暗地里便未免生了些隱晦心思。
周姑媽在樂安雖威名赫赫,但一介婦人偏又有如此地位,總有那般見識短淺的看不過眼,雖明面上不敢說什么,背地里卻忍不住要嚼舌根子。
周姑媽回樂安后起造馥園,三五年初成。有人從城中高處俯瞰其中,雖影影綽綽并不分明,卻見疊山理水,高臺廣榭,花團錦簇,極是氣象非凡。偏她是閨門中人,又向來躲靜,不愛做游園宴饗(xiǎng)之事,便將滿園秀色關在了門中。
尋常人難得一窺其貌,唯有幾個親友能常往來,出門后說起者馥園景色,俱都贊嘆不已。惹得城中人都將它當作了極繁華神妙的所在,勿論是達官顯貴,抑或是販夫走卒,俱都生了向往之心。
前些時日,長極邀周滌英等人到園中小聚,又送了櫻花紙鳶,便在族中傳了開來。
周姑媽身份貴重,馥園聲名遠揚,卻向來并不招待外人。此番邀請的雖只是幾個黃口小兒,卻是開天辟地第一回。莫說是被邀約的幾家,當做了極有臉面的事來宣揚,便是其他族人聽說,也都振奮不已。只道從此馥園開了個口子,誰都有機緣進去游覽一番,更把長極當成了踏腳石,巴巴兒地圍了上來。
只長極性子冷硬孤僻,并不理會他們的趨奉,向來無動于衷,到底惹惱了許多人。
周滌寧雖性子靦腆,內里卻是個熱心人。他兄長周滌英年長他們許多,已經開始學著制藝,平日并不與他們一班啟蒙。雖受周滌清所托看顧長極,畢竟鞭長莫及,便囑咐弟弟多盡心力。
周滌寧雖比長極還小幾個月,但到底生于斯長于斯,算個小小的地頭蛇,凡事多少能提點他一些,便是不能,兩人做個伴,也莫叫長極形單影只一個人孤零零的。因而,周滌清對他也格外上心,尋常往塾堂與長極送紙筆點心,也都要有他一份。
他本就是個心地純善的,一開頭就對長極極好,又因長極“請”了他們賞花放鳶,自覺情分已經不同,向日便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照看”。長極雖嫌他聒噪啰嗦,久而久之,竟也習慣了,到今日學里人看他倆,竟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好友了。
午間他們倆在紫藤花架下,一個讀書,一個小憩,倒也自在,初時聽墻外有人說話,亦未放到心上,卻不料他們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長極。
只聽一個聲音忿忿說道:“這周十七忒得目中無人,我幾番與他示好,他卻全然不理,半點不將我放在眼里。”
又聽另一道聲音說道:“可不是呢。方才我說休沐的時候到他家園子里瞧瞧,他竟裝作聽不見,旁若無人地走了。”
聞言,第一道聲音便冷笑道:“他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走了甚么狗屎運,叫奉圣夫人瞧上,過繼在嫡支嫡房下面。若論起出身底細,說不得還是外面的暗門子養的呢,誰知道是不是我周家的血脈,不然當初為什么連族牒都沒上?”
周滌寧聽到這話不由大怒,正要沖出去同他們理論,卻叫躺在地上小憩的長極瞪了一眼,便止住了腳步。
又聽他們說道,“竟有這樣的內情?族中子弟這般眾多,勿論旁支庶房,便是嫡支嫡脈也不缺合宜的人選,為何奉圣夫人偏選了他呢?”
那聲音又冷笑道:“誰知道呢?你不知道?街坊里都在傳說,她們姑侄倆一老一小,俱是天煞孤星托生的,早早將身邊的血脈親朋克了個精光。這小雜種也是克死了親生父親的,說不得也是個天煞孤星,誰知道奉圣夫人是不是便因此才選了他?正好三個天煞孤星湊一堆。我倒要看看,他們中間誰的克勁兒最大,能把其他兩個都克死了,最后自個兒活下來。”
這話如此惡毒,周滌寧一時氣得渾身亂顫,卻因方才長極制止了他,不敢輕舉妄動。孰料長極自己卻突然躍身而起,一陣風般卷了出去。待他慌忙追過去時,便見他已將一人打倒在地,騎在身下一陣亂拳。
他的同伴忙要撲過去相幫,周滌寧便“啊”大叫一聲沖過去,將他攔腰抱住,撲倒在地。
此處離塾堂極近,四人打斗的聲音很快便傳了過去。因是午休時分,堂中并無塾師坐鎮,學童們聽見動靜都走了出來。看見四人撕作一團,不由擠在一旁起哄架秧子,又是拍手喝彩,又是言語挑撥。
周滌英等人出來看見,便慌忙過去拉架。卻不妨那邊亦有兄弟親友,性情品格又各有不同,那性子暴躁的,二話不說就沖上去助拳;那品性卑劣的,平日與他們中誰有齟齬,便趁機攛掇,煽風點火。
周滌英等人眼看這邊幾個孩子吃了虧,到底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由都將圣人之言拋到了耳后,擼起袖子跳了過去。外間守候的各家書童小廝們聽到風聲,亦都咋咋呼呼沖了進來,各幫著主子,你打我罵,沸反盈天混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