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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微微一跳,身側按著繡春刀的手不由收緊,竟不敢當他是個小孩子般欺哄,到底透了些訊息與他:“茲事體大,其干系之重大是小公子無法預料的。我只能告訴小公子,此事關乎江山社稷,任誰也無法等閑視之。因而,小公子無論心中如何焦急,也只得耐心等待。”
長極面上霎時血色盡失,連退兩步,跌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自從被錦衣衛無端擄來此地,處處透著叫人云里霧里的詭異,他便細細將自己平生思量了一番,卻仍未發現有何不同尋常之處。他自小身世坎坷,心思便比一般孩童深重多疑一些,暗地早生了疑慮,雖百思不得其解,但卻隱隱覺著,他或許干系著一件天大的事。此時聽趙琨坦言,應和了心中的猜測,不由越發惶恐難安。
趙琨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不由生了憐意,便安撫道:“你放心,無論將來如何,我總不會教你受到傷害的。”
長極卻仿若未聞,頭微微低垂,目光呆呆落在自己雙膝之上。
趙琨嘆了一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幾日天一直陰陰的,幾絲天光從云層中透出來,泱泱落在殿前的丹墀上,卻將整個宮院襯得更加晦暗了。景仁宮殿內殿外,鴉雀無聞,宮人往來皆小心踮了腳,唯恐弄出聲響,驚動了什么人。
靡姑姑拿著長柄的銀匙將博山爐里的香餅無聲地換了,抬頭便看見小宮女鸞鏡在殿門外朝自己擺手,便轉頭看了一眼西暖閣,透過華光流轉的珠簾,看見皇貴妃倚枕小憩的身影若隱若現,便轉身抬歩往外走去。
鸞鏡見她出來,便福了一禮,悄聲道:“尚功局將為思懿皇太子祈福的繡經送來了,怕驚擾了皇貴妃,不敢進殿,便煩勞姑姑去過過眼。”
靡姑姑微一頷首,便隨她到了廂房,便見尚功局的鄭女史迎了出來。兩人相見過,靡姑姑看了那繡經,見字字秀逸,經緯燦爛,心中極是合意,便點了頭,叫鸞鏡將那繡經收了起來。
正要送鄭女史出門,卻聽她卻笑道,“我雖在尚功局執事,卻許久不動針線了。前兒個自己忽想起來,也覺得慚然,便縫了個荷包練手,昨日剛好封了針。不敢拿到旁人面前現眼,姑姑卻一向是慈和軟善的,不教人擔心要被笑話,便請姑姑幫我瞧瞧,比之從前,我這功夫可是退步了不曾?”便將一個荷包遞了過來。
靡姑姑笑道,“少給我戴高帽子,你若做得真不入眼,可別怪我也不饒你!”一面將那荷包接到手中,瞥了眼去看,卻不由呆住了,腔子里一顆心便砰砰亂跳起來。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素色荷包,上面只繡著兩枝翠竹,看上去與一般的竹子并無不同。可靡姑姑卻知道這并不是普通的竹子,而是龍鱗竹,因竹節之間有對印相連,形似龍鱗,因此得名。因它意頭好,又是極珍稀的罕物,當年云南布政使便著人千里迢迢進貢到宮中。卻因水土氣候不適,極難養活,當時的惠宗皇帝不過稀罕了兩天,便將它們送給了孝文太子,也未養了幾日便盡數死了。
因孝文太子后來逼宮奪位,惠宗皇帝痛怒交加,事后將他貶為庶人,仍圈禁在當時他所居的東宮毓慶宮。孝文太子死后,宮中皆以為不吉,不愿到其中居住,東宮也遷到了慈慶宮,毓慶宮便漸漸荒廢了。
當年他們便是在毓慶宮密謀行事的,亦有過約定,若有事便以龍鱗竹為號,因而靡姑姑見了荷包上的繡竹才如此動容。當年他們瞞天過海一同做下這等大事,沉寂多年,終于有了消息。
鄭女史見她變了臉色,便微微笑道:“我的針工難道退步了這等地步,教姑姑臉色都不好了?”
靡姑姑方回過神來,笑道:“你倒好意思說,這要放在坊間,說不準真有人會夸你個心靈手巧,可到了咱們宮里,卻只有現眼的份兒了。”
鄭女史便跺了一下腳,“我還說姑姑慈和軟善呢,今日才知是上當了。”便去奪那荷包。
靡姑姑眼明手快地將那荷包收在袖中,道:“到了我手中,就別想要回去了。待我抽空給你改兩針,好叫你知道是哪里短缺了。”
鄭女史才停了手,笑道:“那敢情好,只是要讓姑姑辛苦了,”說著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道,“我出來好一會子了,也該回了。”
靡姑姑促狹地點點頭,“早該回了,沒得虛耗我的時辰。”
鄭女史便一笑,往外走去,走到階下,又回頭道:“我在荷包里放了幾味香草,姑姑改針的時候,就扔了吧。”
靡姑姑便含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