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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央冷著臉一語不發(fā),牽著她的手下了馬車,一步一步的往鳳儀殿內走去。
這是自她被那塊丑丑的月餅毒死后醒來,這些年來難得沒有拒絕他的一次。
在寒風中站了太久,褚央的手早就凍得冰涼刺骨,遠不如在御書房門前他第一次牽起自己的手時那般溫暖。(1)
閑得沒事兒她偶爾會想,人活得太久,真不是個什么好事兒。
尤其對一個記性太好的人來說,日子久了,再美好和單純的記憶也會帶上幾分毒。
在你早就以為忘光了的時候,在某一個深夜寂靜無人時不經(jīng)意的閃過某個片段,就會疼得你死去活來。
白天再怎么努力的騙自己、勸自己的話統(tǒng)統(tǒng)失去了功效,所有的防御力瞬間土崩瓦解。
表面越是冷靜自持、理智淡然的人越是如此,只能一個人默默的受著。
踏入鳳儀殿的寢宮內,關上房門,褚央看著她低垂著眼眸若有所思的表情,嘆息道:“方才進來的一路,你可是也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國丈他們那天?一晃而過,都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2)
我自詡是這世間最了解你的人之一,你也這么認為。可鬧了半天,或大或小的事,我們總是想不到一處去。
宓襄心下黯然,低聲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就讓它過去吧。”
這對帝后都是絕頂聰明的人,許多事情都是一點就透。
她這話的言外之意褚央聽得明白,心中暗暗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里鎮(zhèn)定自若的氣勢。
“可以。”褚央笑了笑,眼睛里滿是璀璨的星辰,直直的看向她道,“從今天起,我們就放下過去,重新來過。”
他可真是知道自己什么樣的表情、什么樣的眼神最無法讓人拒絕。
確實是很難,但也不是辦不到。
唇角微勾無聲笑了笑,推開他的手退后兩步,宓襄的聲音輕柔而堅定的回道:“你的后宮已肅清,連帶著朝廷和邊疆也穩(wěn)定了。一開始說好的你我之間的合作任務早已完成,還重新來過什么?”
褚央鎮(zhèn)定的表情終于繃不住了,眼底的漩渦愈來愈深,近乎咬牙切齒道:“我早就說過,你想做什么、想怎么報復我都奉陪,可你明明才見過寧安,明明知道我……”
他說著這里忽然戛然而止,竭力抑制住自己重重的喘息。
宓襄靜靜的等著他冷靜下來,語氣嘲弄道:“你方才的樣子,倒好像是愛得發(fā)了瘋似的懵懂少年,著實不太好看吶……行了,快到早朝的時辰了,陛下請回吧。”
她篤定了以褚央的驕傲和自制一定受不了這樣的諷刺,生氣也好,惱怒也罷,不要承認,然后像上次一樣轉身離開。
快走吧,快走……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承認?”
說完這話,他便上前幾步,兩只手重重拽住宓襄的一雙手腕,眼底的憤怒與激烈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讓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情況急轉直下,宓襄呆了一呆,面色一沉,顧左右而言其他道:“褚央,我認真起來,你打不過我的。”
褚央忽然笑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個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習慣?你在最緊張的時候,會故意說一些轉移別人注意力的話,就像現(xiàn)在這樣。你在緊張什么,害怕什么呢?”
宓襄試著用力掙了一下,沒成功,冷聲道:“怕個鬼,我從來沒怕過任何人。”
“最開始是寧紓,寧紓走了就是荊如鳶;再后來,又是褚柒、皇叔、宓家上下所有人……你身邊的人,但凡是稍微在意些的,你都會竭盡全力護得好好的,更別說那些放在心尖上的——只除了我,只除了我……”
覺察到緊握的手腕微微一顫,褚央眼底一片晦暗,眸中有濕意在積蓄。
“我知道你恨我當初對你的諸多利用和放任不管,關于這一點我無話可說。可是,宓襄,你捫心自問,你就沒有做錯過任何事嗎?過去那七年多,在宮中你做任何事時,可曾在意過我的感受,又曾說過幾句真心話?
“你實在太驕傲、太要強,我怎么能每一回都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哪一次你稍微的、哪怕是再隱晦的讓我知道,你不高興了、你難受了,我又有哪次真正為難過你,強迫過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和褚央相處這些年來,她只有三次沒忍住自己的情緒。
一次是被莫沉煙濫用私刑,寧安救了她,而褚央來見傷重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時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她和寧安什么時候有了私交;(3)
一次是摯友寧紓去世的消失被他和褚柒聯(lián)合起來瞞著,她受不了這樣的欺騙,和他冷戰(zhàn)數(shù)月之久;(4)
第三次則是因為邊城之戰(zhàn),他跟南陌雪不知道搞什么去了耽誤了戰(zhàn)機害她死去活來無數(shù)次。(5)
理智去想,其中遷怒和巧合的因素占了不小的分量。
尤其是寧安救她那回,他那么反常、那么緊張,怕是擔心寧安與她熟識之后,會告訴她當年藏在冷宮中的“碎玉”的事情吧。
而她每次情緒稍有宣泄之后,褚央對她的容忍和照顧都會比之前更甚,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后來,你去到十幾年前后更是如此。對你再多的好轉眼就忘,一點點的不順心就一定會加倍還回來,像個刺猬一樣,誰都不能稍微靠近你分毫,報復心又比誰都強!最后竟然死在我眼前,你怎么能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