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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無弈還在感慨她身下的床有多柔軟舒適的時候,唐明明正蜷縮在床上,對著面前深得仿佛能吞噬她的黑暗說話。
“你們找的東西我有,別殺我。”
她心跳如鼓,聲音和她的人一樣顫抖個不停,但吐字還算清晰利落。
在很久很久之前,唐明明也是幻想過腰配寶劍行走江湖的。只可惜世事不如人意,或許是她所有的天分都傾斜在了某一個領域的緣故,唐明明從未看懂過一本武書。手無縛雞之力是不至于,只是沒有內力的她在眼前這位殺手的面前,大概就和小雞仔一樣的不堪一擊。
刀高懸在空中,蒙面殺手的聲音是變過調的沙啞:“在哪里?”
賭對了!
唐明明道:“沒在身邊,我帶你去拿。”
那人哼了聲:“少耍花招,告訴我在哪,我自己去。”
“東西外面布置了機關,只有自己人能解,必須有人帶著。”
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向著床鋪走來。
不過幾步之后,蒙面人的腳步就頓住了。
他竟已經沒了握住刀柄的力氣!
中計了!
蒙面人深深看了唐明明一眼,拼著最后的力氣將大刀擲向唐明明,人影一閃而沒。
唐明明本能地偏了偏頭,只覺頸側一涼,接著便是一熱,刀刃劃開了一道血口,但沒有傷到要害。死里逃生!
長出一口氣,唐明明癱軟在床上。
在陌生的地方入睡時,唐明明習慣布置一些毒保護自己,那毒的有效范圍大約兩尺。
門外有人敲門:“唐姑娘在嗎?”唐明明認出那是紀清遠的聲音。
唐明明張了張嘴,發覺自己竟發不出聲音來了——是嚇的。
“唐姑娘?!”紀清遠推開門,一眼瞧見床上那把沾了血的大刀,臉色微變,就要上前查看。
唐明明打了個冷顫,回過神來,方覺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汗水幾乎沁透里衣。
“別過來,我沒事。”
毒陣還未解除。
紀清遠身為君子,跑進女子臥室已是唐突,聞言便站在原地,背過身去。
剛才為了活命,倒不覺得特別害怕,這會兒才開始覺著后怕了。唐明明大口大口地吸氣吐氣,暗暗命令自己不準哭。
過了一會兒,唐明明輕聲道:“紀公子,幫我點個燈吧,我看不清。”聲音仍是虛軟無力,只是終于能連貫成句。
從小到大人人都夸她聰穎,然而生死關頭聰穎有什么用,還不是嚇得像個傻子似的,唐明明自嘲地想。
八支蠟燭齊明,室內亮堂起來。唐明明在紀清遠驚訝的眼神里收起一床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絲線布條。
唐明明的脖子被刀鋒擦破了點兒皮,紀清遠出去和江明非碰了個頭,返回幫著唐明明處理了傷口,帶著人到江明非的屋子匯合。
程無弈已經穿戴整齊,端端正正地坐到江明非房內,同樣在座的還有杜直。
藥鋪老板在聽聞有人深夜入室襲擊后驚嚇得昏了過去,程無弈聽說此事之后,沉痛反省了為什么自己沒有在江明非破門而入的時候也努力暈一暈,這會兒就能回去夢周公了。
窗大開著,幾許雨絲飄落進來。
程無弈目光從面無表情的杜直移動到苦大仇深的紀清遠,在唐明明略有些蒼白的臉和頸上新纏的繃帶處頓了頓,最后落在江明非身上。
彼時那人半張臉孔尚且隱在黑暗里,懶洋洋斜倚在窗邊,色澤溫潤的唇似鉤非鉤,一手執著不知哪里尋來的話本,一手漫不經心地摸著刀鞘。
他束得不甚整齊的幾縷黑發垂在頸側,帶著窗外煙雨蒙蒙的濕意。白膚黑發,觸目驚心。本是偏女相的美艷,偏又因那兩道飛揚的眉而不顯女態。
在這晦暗不明的飄搖夜里,如閑人隔岸觀火,貴客霧里看花,悠然置身事外。
程無弈不禁想起什么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遂艱難地吞了吞口水。
“程姑娘?”
……
“程姑娘?”
“哎啊,我在。”程無弈猛地回神,一室人都看著自己。
紀清遠只能把話再說一遍:“兩位姑娘是今晚最早見著刺客的,唐姑娘已說了經過,不知程姑娘那邊可有什么新發現?”
程無弈點點頭,只要有心,生活處處是發現:“棉被妙用多多,乃居家旅行必備之好伙伴。防劈防砍防淫賊……”
江明非拍手叫絕,程無弈投去志同道合的感動眼神。
紀清遠苦笑打斷:“在下是說,關于你房里那黑衣殺手。”
程無弈一噎,頓了一會兒才道:“我那時半睡半醒,一見著那殺手就喊人了,沒什么特別的。”
“半睡半醒之間,只被削去了一截頭發,程姑娘運氣可真是不錯。”江明非忽然自話本中抬起頭,一雙眼似秋水,似寒星,似冬季塞外呼嘯的風。
程無弈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打小運氣好。”
程無弈想了想,還是提示道:“呃,如果幾位愿意聽我這個運氣奇佳的人一言的話……我忽然很想去關懷一下飽受驚嚇的陳老板……”說著便推門而出,徑自冒雨走向陳老板的屋子。
唐明明起身跟了過去,另外三人互相對視,皆是莫名其妙。
“跟去看看,反正不遠。”江明非率先行動。
前邊的程無弈已經叩響陳老板的房門,后面杜直才剛踏出房門。
程無弈等了一會兒,無人回應,便扭過頭看江明非:“麻煩江兄開個門。”
身后正聽見這一句的紀清遠有些迷茫……什么時候“江公子”已經變成“江兄”了?
江明非走上前來,伸手一推,木門靜悄悄地開啟,那門栓已化為齏粉。
程無弈一步進門,嘀咕了一聲“好黑”,一面摸索著房中燭臺內力一吐,三息之后房中便亮了起來。下山前師兄師姐皆叮囑她韜光養晦,低調行事,最好要像是不會內功的尋常小姑娘一般。只是白天她剛在杜直面前“表演”過掌摑唐明明的“戲法”,這會兒裝得太磕磣反而不合適。
程無弈裝模作樣地在食指上吹了吹,一抬頭發現根本沒人在理會她。
三雙眼睛直直盯著床鋪上臥倒的中年男人。陳姓藥鋪老板唇邊淌著兩道紫黑血痕,身下壓著的錦被上血跡斑駁,眼下早已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