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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非轉身坐回去:“陸維均這幾天在廣發英雄帖,請陣法先生給落雁門主陣法做修整。”
紀清遠卻是搖了搖頭:“別拿正事來搪塞,你和程姑娘是怎么回事?”
杜直在一邊點頭。
江明非不解:“什么?”
江少俠對待不熟悉的人,尤其是對待女子,那向來是如春風般的溫暖和煦彬彬有禮。他和程無弈相識不過三日,怎么比對自家兄弟還過分呢。杜直說他嘴賤,那是說得一點兒也不錯。
外面流言多有歪曲,他們朋友多年,卻是再清楚不過,江明非對良家姑娘向來是劃清界限敬而遠之。若非與正事相關,江明非絕不會主動多說一句話,更何況還關心人家起居。
紀清遠張了兩次嘴,終究只是搖搖頭,憋出一句話來:“算了,你自己清醒點。程姑娘人不錯,別沒事閑得慌招惹人傷心。”
江明非只道:“我有分寸。”
江明非前腳剛說完有分寸,哪里料想得到后腳便沒了分寸。
程無弈并沒有去睡覺,而是抱了幾個酒壇子上屋頂看月亮。江明非幾人談完正事兒出來,就看見一道身影落在對面屋頂上,瀟灑是瀟灑,風雅是風雅,只是孤獨得叫人看著心里堵得慌。
江明非一提氣,飛上屋頂站到程無弈身后:“干嘛不去睡?”
程無弈扭頭看江明非,揚手丟給江明非一壺酒,順便捧著自己的壺仰頭豪飲一口。
江明非也跟著仰頭,看見最近難得露面的明月。不是滿月,不過是個月牙兒啊,有什么好看的?
程無弈腳邊已排了兩個空酒壺,小丫頭酒量不錯。
“程無弈?”江明非鍥而不舍。
程無弈用那一雙清澈寒涼的眼看著江明非,難得地不帶笑意,慢慢道:“我有件事不太明白,還請江兄指教。”
“那你快說。”江明非點頭。
“幾位為何要查錢公子的案子?”
“自然是要查明兇手,替錢家討一個公道。”名門正派的標準回答。若是程煜在此,一定會說他們其實只是閑得慌而已。
“哦,然后咧?”
“什么然后?”
程無弈問:“如今已知錢達通之死與一幅陣圖有關,這類東西背后大多藏著重寶。等到兇手已明,歸溪莊是把錢公子的‘遺物’歸還錢家,還是要自己去一探究竟?”
江明非摸摸鼻子:“應是要去看一看,那陣圖上又沒刻名字,誰得了歸誰唄。”
程無弈意味不明地笑了聲,輕聲自語:“奇緣啊。”
江明非莫名其妙,只當她困傻了:“問完了快去睡吧。”
程無弈轉了轉眼珠,搖頭:“不睡。”
江明非皺眉。
她呵呵傻笑,直直看著江明非,眼睛里像藏了星星:“我要是睡了,你殺我可怎么辦。”誰幾個時辰前拿刀往她脖子上架來著?
江明非心里有些堵,勉強擠出笑溫聲誘哄:“我不殺你了,乖。”
摸魚時不殺她,是沒把握一擊必殺;現在不殺她,是他忽然發現這姑娘可能還有用。嗯,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也不睡,”程無弈撅嘴,“我討厭睡覺。”
“為什么?”
程無弈默默低下頭安靜喝酒,不說話。
江明非坐到程無弈身邊,濃郁酒香撲鼻。
程無弈忽道:“不想閉眼,不甘閉眼。”
“哈?”
程無弈忽然轉過身子,瞇著眼上下打量著江明非,不知是不是酒勁上來,一雙眼睛氤氳著薄霧。她往江明非身側挨了幾分,片刻之后,江明非便感覺身邊傳來輕輕的壓力。
“程無弈,你已經懶到不愿意自己坐著了嗎?”江明非哭笑不得。
程無弈用頭抵著江明非手臂外側,干脆將重量全放在江明非身上:“有得靠憑什么自己坐,不服憋著。”
江明非吸了口氣,真的憋了。
程無弈沉默了相當久的時間,久到江明非以為她睡著了,卻聽她語氣幽幽:“你道,若有賭徒知道結局終究會是傾家蕩產,他是能因此戒了賭呢,還是趁著手里有錢,再多賭幾把?”
賭徒既為賭徒,或許嗜賭如命,如何戒得了,大概多半會是聽任沉淪,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江明非這樣想著,正要開口,卻聽身邊人呼吸綿長,竟然——
睡著了。
剛才不是還說怕被殺嗎?
江明非解下披風給她裹上,仰頭望天,飲一口酒。酒味辛辣,不禁輕笑。
下邊紀清遠和杜直正準備離開,一推門正看到自家兄弟坐在屋頂上喝酒,面帶著……溫柔入骨的笑,肩頭倚靠著個大姑娘,于是對視一眼悄悄離去。
其實江明非只是在想,程無弈這小姑娘,不喝什么女兒紅,倒喜歡燒刀子這種烈酒,真奇怪。
其實程無弈千杯不醉,此刻正閉著眼睛裝睡,心里想著總算逃過一劫,最近幾日里不會死了。
此時殘月西垂,星空疏朗,初春寒意未歇。江少俠心頭壓著些陳年舊事,大多時候其實不得痛快。今夜忽然覺得,有清風為伴,烈酒醉人,人生樂時,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