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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梭在山中,山道覆蓋了層厚厚的積雪,踩在上面響起刷刷的聲音。這群人的速度卻絲毫未受影響,飛雪間的一連串影子時隱時現,瞬息便已前進百尺有余。這群人約莫百二三十,或僧或俗,亦或草莽綠林扮相,一詞蔽之為“江湖人”。他們神色各異,三三兩兩,既不靠近也不拉開,但似乎都趕著到一個地方。突然隊伍一緩,后面的人還未詢問什么事,前面已有聲音傳來。此時山風吹得正烈,但呼呼聲中前方人聲卻清晰傳來,辨得是“龍王”二字。此時隊伍已停了下來,卻見得前面的人紛紛仰頭。抬頭看去,見得頭頂數十丈高處有座山崖,崖上站得一人。人群前方幾個花甲老者,神色既似驚疑,又似惆悵,其中一人緩緩道:“龍王果然來了昆侖山。”
那被稱為“龍王”的男子靜靜佇立在崖邊,撫摸著面前的無名墓碑。他身形瘦長,五官看起來很年輕,但鬢間已有了些許白發,一身淡黃衣衫,神色淡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墓碑,似對下面的動靜全然不知。他輕輕道:“‘龍王’,‘龍王’,我還是懷念當年你倆直呼我名的時候,可惜,可惜”他聲音本來就輕,說道后來幾不可聞,似乎已被風吹散。呢喃間男子目光已轉向旁邊,旁邊亦是一塊無名碑。這時山風驟然加劇,夾雜雨雪卷過,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崖上便只剩那兩塊墓碑了。
上面枝椏輕顫,簌簌掉下幾塊雪來。
遠處傳來鈴響,清越悠揚,雖然輕微,在靜謐的雪地卻很清晰。鈴鐺響過一陣,見得遠處兩個小點搖搖晃晃過來,走得近些便看出是兩個男子騎馬逶迤前行。二人裘皮裹身,兜帽罩頭,走得甚是悠閑,其中一人手持酒葫蘆,葫蘆中間系著根紅線,末梢接了個銀色鈴鐺。那人眼睛半閉,且走且喝,同伴則東張西望,甚是好奇。忽聞“咦”了一聲,卻是那同伴發現了什么,翻身下馬,往前去查看。
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臉上稚氣未褪,一動不動躺在雪地,身上已覆蓋了層細密的雪花。
“怎樣?”拿酒葫蘆的男子蹣跚走來。
同伴搖搖頭,褪下兜帽,露出岑亮的光頭。光頭蹲在少年身旁,一手為少年把脈,一手摸著頭,眉頭緊鎖。
男子見他搖頭,立刻轉身回走。那光頭喊道:“無雙,你來看看。”
無雙頭也不回,揮手道:“走罷,別誤了正事。”光頭道:“救人才是正事。”無雙道:“你若救不了,那我也不行。”和尚聞言“刷”一下站起身,盯著他道:“羅無雙,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你是想:和尚若是救不了,必定難治,況且且方圓百里沒有藥店,而昆侖派你又拉不下臉去求人治,即便你現在救他性命,也不能保他活下來,反而白費功夫,是也不是?”和尚寬袍一揮“這你不必擔心,你若救了他,和尚自己去昆侖派求藥,不行就送回少林。如何?”
無雙聞言身形一頓,緩緩轉身回來。他卸下兜帽,現出烏黑青絲,披散至肩,山風吹過,長發飄散。見他走進,和尚忙讓開身來。羅無雙走到少年旁,袍尾一掀,就地坐下,探出手搭在少年腕上,接著又俯身于其胸肺處,羅無雙擺弄片刻,神色越發嚴肅,他將少年扶正坐好,自己則盤腿坐在其后雙手摁住少年背心運功。過得半個時辰,羅無雙運功完畢,踉蹌起身,和尚忙過去扶,羅無雙輕輕甩開和尚,淡淡道:“你讓他上你的馬,你走路。”和尚聞言便知少年得救,心中歡喜,也不多計較,見少年不過穿了薄薄一件勁裝,忙脫下裘皮裹住少年,將他靠在馬背上。和尚身高七尺,少年瘦弱,裘皮把他正正裹得嚴嚴實實。
二人繼續前行,一個在馬上,一個在地上,但速度卻快上不少。和尚心憂少年,忍不住問道:“無雙,他能治好么?”羅無雙冷笑一聲道:“治好什么,吊幾天命罷了。”和尚本也知道,聞言仍有些失落,嘆口氣道:“聽聞天門總管東方印醫術極高。我求他看看說不定有辦法。只要能保住他去少林,我幾位師叔師伯就有辦法”羅無雙卻閉目不語。和尚道:“難道不行?”羅無雙道:“你不是聰明絕頂么,把我的想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現在又干么問我?”和尚嘿嘿笑道:“說道足智多謀自然是你無雙公子厲害。”羅無雙沉默不語,忽道:“和尚,此事就交給昆侖作罷,你我不必再管。”和尚疑道:“為何?”羅無雙道:“此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這少年出現在此定然和昆侖有關,他身上傷勢詭異,也定然大有來頭。”和尚哼道:“那又如何?難道又是什么見不得光的事?”羅無雙卻不回答,他剛才內力消耗不少,牽動舊疾,喝了幾口酒便閉目養神,任憑坐騎前行。
二人策馬走過雪地,轉而崎嶇山道,四下懸崖峭壁,令人心驚。行得幾里,山路一轉,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只見得前方飛檐高閣,飛瀑懸空。峭壁之上小亭佇立,蒼郁之間,閣樓高聳。遠方云霧之間還有峰巒穿梭,望之神迷。和尚眼睛一亮,不由微笑道:“這就是昆侖,果然好氣派。”羅無雙也睜開雙眼,嘴角微揚,舉手指道:“前方便是天門閣,你看遠處那最高的山峰,便是玉虛頂。”和尚道:“要登上去才好。”羅無雙莞爾道:“我當初也如此想”話音一落只見他袖袍一揮,兩匹馬悲鳴一聲倒下,這一下來得突然,和尚未及反應,便見得羅無雙抄著少年往前面奔去。和尚又驚又怒,奮力追去。二人流星趕月。不一會兒天門閣已然近若咫尺,眼見和尚就要追到,羅無雙頭也不回,反手擲出少年,和尚忙雙手接住,羅無雙趁勢一躍上得高臺。高臺上立著兩個門人守衛,喝道:“什么人!”羅無雙隨手拋出一塊令牌道:“叫秦眠來見我。”其中一個門人接住令牌一看,抱拳道:“請公子稍等。”轉身往里面放出一道煙花。羅無雙擺擺手,摸出酒葫蘆仰頭喝起來。忽聞和尚喝道:“羅無雙,你又他娘的發什么瘋!”卻是和尚趕了上來,他這聲大喝聲如洪鐘,震得旁邊山崖上掉下幾片雪塊,那守衛更是覺得頭昏眼花,耳膜生痛。羅無雙呵呵笑道:“出家人竟出此穢語,該打三十大板。”和尚擺手道:“別扯那些沒用的,你整天做事從沒讓人琢磨透過。”羅無雙道:“若讓人琢磨透了還有什么意思?”羅無雙喝了口酒就便扭過頭去不理會他了。和尚回頭看來時道路,只覺崎嶇坎坷,斷層間插,馬兒難以通過,但若棄馬不顧馬兒定難存活,羅無雙定是為免自己為難才出此下策。想通此節和尚不由苦笑道:“那你也不必如此疾奔,你之前內力消耗過甚,剛又竭力飛奔,只怕引發舊疾,造成內傷啊。”話音未落,羅無雙“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苦笑道:“喏,已經內傷了。”
屋內爐火炎炎,烤的人身子酥軟,面色發紅。此時看窗外,如同另一個天地。這是一間臥房,簡單整潔,兩榻,一幾,兩座椅,屏風壁畫一個也無。和尚愁眉苦臉,旁邊一名男子負手立在窗前。此人身形高大,棱角分明,約莫三十年紀。卻聞和尚道:“秦兄,怎么樣?”此人正是之前羅無雙找的秦眠,秦眠道:“東方先生往西邊去了,只怕短時間無法回來,門主正在閉關,是故只有請無雙兄先服些丹藥穩住傷情。”羅無雙躺在床.上,翹著腿道:“唧唧歪歪,快把混元丹給我。”秦眠取出一個方木盒子,羅無雙伸手奪過打開一看,皺眉道:“秦兄忒的小氣,多給幾顆有何妨?”秦眠笑罵道:“你這無賴,次次都要打劫一把,近來混元丹極不充裕,這顆是我珍藏已久用來救急”羅無雙嘆口氣道:“也罷,有此靈丹,加上本清相助,我這傷并無大礙。”本清乃和尚法號。秦眠點頭道:“無雙兄此次傷及經脈,確實要好好調理,不過這位小弟……”羅無雙道:“我的隨從,在南方待得久了,來你們這兒天寒地凍的哪受的了?和尚一會兒幫他驅寒便好,你就不必擔心了。”秦眠道:“那好,二位安心養傷,晚些我叫人來送飯,若有需要,喚人找我便是。”羅無雙抱拳道:“不送。”秦眠抱拳還禮,轉身離去。
羅無雙轉頭看著旁邊的少年,道:“和尚你幫他把這藥服下。”本清道:“這藥不是……”羅無雙擺手道:“你若想他活命就照做。”本清無奈,取過藥喂少年吞下,盤腿坐在少年身后注入內力,助其吸收藥力。約莫兩柱香功夫,本清起身到羅無雙身后,又盤腿為羅無雙運功療傷。羅無雙自己亦閉目運功疏導本清渡來的內力。少年服過混元丹臉色不似之前般青灰,依舊不省人事,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房內一時頗為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入鳥鳴聲和昆侖弟子掃雪的聲音。
夕陽西下,窗外的時間籠罩在一片橘紅之中,余暉由白雪折射入房,卻顯得幾分溫暖柔和。光線照在羅無雙臉上,他年紀未及而立,臉上卻有些許滄桑,兩頰和眉間都有舊時傷痕,卻并未影響他的俊朗。若說他眉眼如畫,傷疤與滄桑如同畫中的落款,不但沒影響畫的美感,反倒平添幾分韻味。羅無雙眉頭微皺,輕輕睜開眼,呼吸數次,笑道:“和尚你內功倒是深厚,只怕你那幾位師叔師伯也比你不上了。”后面傳來本清爽朗笑聲,接著聽他說道:“你說得不錯,方丈師伯也夸我心無雜念,內力精純。”羅無雙道:“你內力這樣厲害,為何救不了這少年?”本清撓頭道:“我看他生機全無,真不知從何入手。”羅無雙道:“那我為何又救了他?”和尚嘿嘿笑道:“你通曉‘乾坤’之道,又懂醫術,自然比我高明。”羅無雙冷冷道:“江湖人治傷往往從經脈入手,不過此人病在心肺,須知五臟藏精神在內,《黃帝內經》言‘得守者生,失守者死’你保不了五臟自然保不了他命。只可惜我內力不足,只能疏通引導,損有余補不足,讓各自氣息相互抑制。不過此非長久之計,這少年的命終究難保。”本清道:“那和你我二人之力呢?”羅無雙道:“這少年體內似乎形成一種獨特陣法,真氣入內如同泥牛入海,或者說他體內破了一個大洞,須得用真氣去補足這個洞,不過這洞有多深就不得而知”本清道:“那我先補一部分拖著,回少林再叫我那些師叔伯一起補啊。羅無雙皺眉道:“你的內力注入便如同一瓢水倒入沙漠,一下子便沒了,無一點益處。除非你集東海之水引入,才能形成湖泊。”本清氣道:“就沒一點辦法了嗎?”羅無雙笑道:“也不然,江湖不是說‘不動尊現,青菩提生,南刀縱橫,北劍弄星,昆侖西出,雪山巍巍’這幾個人或許有法子”本清癟癟嘴道:“說他娘的屁話!”沉默半晌,忽又大喝一聲“嘿!”嚇了羅無雙一跳,卻見本清一拍大腿道:“少林有本書叫《洗髓經》,練成之后體內真氣與天地相通,取之不竭,不正好可以醫這個少年的傷了?”羅無雙擺手道:“且不說洗髓一經乃少林秘藏絕學,就問你少林這百十來年可有人練成?”本清啞然,忽地一掌打向桌子罵道:“真他娘的晦氣,本以為救下了一命……”
羅無雙笑笑,起身整理衣冠道:“走罷,去吃點東西再說。”
王子駱在一陣劇痛中醒來,勉力掙起,正要運功療傷,疼痛突然消失。王子駱一怔,這疼痛已持續數月,初時幾天一次,近來愈發頻繁,一天數次,發作時胸腹之中如同有寒熱兩股真氣滾動,難受至極,唯有運功才能減輕,這次竟自發停了,王子駱只覺體內暖洋洋的,使不上勁,不過總好過忍受疼痛。王子駱呼吸兩次,抬頭環顧,又是一怔,眼下乃一座屋子,雖說布置簡單,但桌椅門窗俱全,王子駱卻看得發呆,既覺陌生,又覺熟悉,想起崖上的情景,恍若隔世。正在他發呆之時,門吱的一聲開啟一個縫隙,不及王子駱回過神來,便見得一張俏麗的面容出現在眼前,這面容的主人乃是一少女,二八年紀,生得乖巧,腦后扎一馬尾,那少女咧嘴一笑,一指點向王子駱胸口,王子駱一下子被仰面點翻在床。少女一招得逞便不去理會他,快速跑到門前隔著門縫張望。“你在干嘛?”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少女嚇得跳起,卻見剛那少年揉著胸立在前方。少女不及多想,抬手一指,點向王子駱靈虛穴。剛才她見王子駱虛弱,便只在指尖蘊含些許內力輕輕一點。而現在驚慌之下出招又快又狠,王子駱哪里能躲,被一下戳中胸口,不由“哎喲”一聲,一下子摔倒在地,王子駱兩手撐起上半身道:“你干嘛打人?”少女見他還能說話動彈,忙沖上去捂住他的嘴巴。王子駱嗚嗚掙扎了幾下,但他全身乏力,掙脫不開,鼻尖嗅到少女身上的清香,眼前是少女精致的臉龐,王子駱不由一呆,停止了掙扎。少女雖捂住王子駱,心中卻疑惑不解,若說第一次點穴是自己手下留情,但剛才一下算是全力出手,這小子中了自己一指什么事都沒有,難道是昆侖派的高手?看著樣子卻又不像。她卻不知王子駱此時身體極需內力補充,她這一指點在別處還好,打在穴位上內力便自然被王子駱吸收,剩下的外力只是令王子駱感到酸麻而已。少女不明就里,正揣測著,卻見王子駱直直地看著自己,忽覺如此有些不妥,忙放開手道:“你不許大叫!不然我打你”心中卻想自己未必是他對手,話的后半句氣勢卻弱了,卻見王子駱點點頭。那少女看著王子駱無語半晌,問道:“你是什么人?”王子駱道:“我叫王子駱。”少女道:“我管你王子駱、李子駱,我問你,你是昆侖派的什么人?”王子駱未曾聽過“昆侖派”一詞,聞言“嗯?”地一聲,不解地看著少女,少女只道他在裝傻充愣,便不去理會他,目光流轉,卻見得茶幾上擺有兩壺茶,便問:“這屋里還有個人呢?”王子駱道:“還有人嗎?”少女覺得這男孩裝傻充愣,真是討厭,也不想多做糾纏,冷哼一聲道:“你不許告訴別人我來過,不然……”心中想只怕王子駱武功高強,又收起后半句威脅的話,一溜煙出了房門。王子駱打開門一看,已不見那少女人影。但放眼看去,見得外面一處庭院,寬敞幽靜,幾根松柏隨風搖曳。此時朗月高懸,月光灑在院中如同池水一般。
王子駱走到庭院之中,清風吹來,王子駱深吸一口,心中卻蕩起別樣的情緒。抬頭遠望,此時乃八月中旬,云開霧散,秋風月亮如明鏡,遠方山影重重,一山高似一山。時有蒼鷹掠過,只覺月色一黯,便只聞得振翅聲漸漸遠去。又一陣風掃過,王子駱咳喘一會兒,默查內息,此時體內陰陽五行陣已成,記得雪峰之上老七和十五都是陣成后一個月便吐血而亡,王子駱初結成陣法便下了雪峰,如今看來這五氣卻不如當初雜亂,卻仍然如深淵般吸食自己的精力。王子駱輕嘆口氣,卻不知自己能活多久。雖知自己難免一死,但雪峰之上尚有數十同伴在旁,如今自己形單影只,這份孤獨卻是從未感受過的。抬頭看著明亮的圓月,腦海卻浮現一張臉龐,眉如利刃,目如星辰,雖然還略微稚嫩,神色卻透著一股剛毅。當日雪峰上,半夜時,眾人俱都回茶室歇息,只有封塵抱腿坐在崖邊,直直地看著月亮。王子駱猶記得自己問其原因時他說道:“我們來這里數年,許多人忘了自己的來歷,甚至有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我們終日在這雪峰上練功,沒有任何結果,除非是死。我每念及此,心中難過,只有看著月亮才能冷靜。昔日我在家中練劍,累了便依偎在娘親懷中,望著月亮,聽娘親講故事,慢慢睡去。我現在身在此處,距家萬里,娘親更與我陰陽相隔,但既見皎月,便感覺家鄉不遠,親人在我身旁。子駱,你若有一日形單影只,彷徨無措,便朝著月亮而行,有明月相伴,心中才會踏實。”涼風拂面,王子駱倏然驚覺,想起封塵的話,便下了決心,收拾心情,出了院子沿著山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