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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數十丈一塊山巖之上搭著一座小屋,屋內熱氣騰騰,里面三人吃得不亦樂乎。西面坐的秦眠夾菜道:“來嘗嘗這‘欽原展翅’。”對面面羅無雙怪道:“莫非還真有欽原?”欽原是傳說中一種鳥,《山海經》云:昆侖山,有鳥焉,其狀如蜂,大如鴛鴦,名曰欽原。秦眠道:“上次你來得匆忙,未曾品嘗此處特色,這兩日可要多待幾日,讓我盡盡地主之誼。”羅無雙微微一笑,輕輕抿了口酒,眉頭微揚。秦眠觀色道:“怎樣,我這星宿釀可好?”不待羅無雙開口,一旁面紅耳赤的本清拍桌道:“好酒!雖不及洛陽女兒紅,卻比嵩山下的水酒好上不少”羅無雙啞然失笑,舉杯飲下。秦眠卻覺有趣,道:“大師還喝過女兒紅?”本清擺手道:“上次去洛家被人家轟了出來,結果被無雙拉著摸進人家酒窖喝了個痛快。”秦眠聞言拍手道:“此事痛快!”伸手替本清夾了兩道菜道:“我之前還擔心大師不沾葷腥,特地叫人備了齋菜。”羅無雙道:“你卻不知這禿驢是個酒肉和尚。當年他住少室山上,常常去少林玩耍,也算是個俗家弟子,后來入了佛門,在方丈教誨下吃了一個月的素,結果大病三日,少林五大高僧束手無策,最后一個過路樵夫喂了他塊豬肉,這廝一下子就生龍活虎了,從此便離不了葷腥。”秦眠笑道:“哦?如此說來大師卻是我道中人。來,我敬你!”本清舉杯一飲而盡,將嘴里的肉一并吞下,然后雙手合十,正色道:“阿彌陀佛,貧僧這是在渡它們。”羅無雙罵道:“不要臉!”秦眠哈哈大笑。酒過三巡,秦眠道:“無雙兄一別數載,今日一見卻蒼老了不少。”羅無雙道:“我自不比你,每日好酒好肉伺候著,我散人一個,整日風吹日曬,自然老得快。”秦眠道:“無雙兄器宇軒昂,即便滄桑卻別有韻味。”話音突然一轉道:“當日我聽無雙兄哀牢山一戰后便銷聲匿跡,江湖傳言你去世了,我心中也擔憂得很吶。”羅無雙道:“當日我受了點傷,之后去山中靜養了兩年,我怕他們找上門來,是故未曾通知各位。”本清點頭道:“我也是數日前才知他尚在人間。”本清喝了口酒道:“當年我聽說無雙死了,氣的差點去找洛家討公道。”羅無雙聽得心中感動,卻擺手道:“此事和洛家無關,我這次也并非想來報仇。”本清點頭道:“如此甚好,不報仇最好了。”秦眠身子微欠,沉聲道:“無雙兄可是要重振羅門?”微微一頓“你可知這兩年江湖有不小變化,羅無憂接管羅門,劍南黎氏一門也出了幾個年輕的高手,而江南姑蘇出位“江南第一公子”隱隱有接替你“無雙公子”的名號,不過這兩年眾人都當你死了,這名號卻也淡了。”羅無雙道:“不過是個名號而已,誰要拿去便是。羅門我不想插手,也插不了手,如今我早已不是當年的‘無雙公子’了。”見秦眠神色疑惑,羅無雙淡淡笑道:“我當年傷了經脈,雖經調養,不致殘疾,羅門武功卻不敢用了”秦眠聞言眉頭緊鎖,轉眼卻見羅無雙神色沖淡,不由一愣,默默給羅無雙斟滿酒,舉杯道:“無雙兄,你的境界秦眠遠遠不及,十分佩服,來,我敬你。”無雙舉杯相碰。
忽聞一聲雕鳴,清越高亢,如一道利刃劃破整個昆侖天際。秦眠臉色一變,起身抱拳道:“二位慢用。秦眠先失陪了。”話音一落,人便竄出了小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幕中。本清眉頭微皺,放箸欲起,羅無雙道:“和尚,嘗嘗這野牛肉。”本清聞言又坐下,羅無雙給他夾了一筷菜輕聲道:“莫惹是非。”本清知道羅無雙的意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握住杯子一昂頭將酒飲盡。
秦眠見前面黑影一閃而過,身法詭奇。他不敢怠慢,暗自蓄力,低喝一聲,猱身趕上,一掌擊出。那黑影輕晃,似要被打散開去,倏爾一閃,立在三丈外的山尖之上。聞得一聲嬌笑,聲音婉轉嫵媚,聽得人骨頭酥癢,竟是一女子,見她身體面容俱被輕紗包裹,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山風一吹顯出婀娜的身形。那女子輕笑道:“久聞‘小陸吾’威名,果然了得。”秦眠不為所動,身形微沉,兩眼直直盯住女子。那女子看了秦眠一眼,轉過身去,忘著山下道:“昆侖山可真是美啊,比我們那寸草不生的地方可好上不少。”“少”字才出口,人已縱身跳山峰。秦眠冷哼一聲,跟著跳下。二人飛速下落,手上卻你來我往地過招,那女子笑道:“這么落下去可都要死。”說著右手一翻,多出一把尺余短劍,一直面沉如水的秦眠臉色微變,瞳孔一縮,只覺此劍一出,周遭便陷入黑暗,連那女子身后的月華也顯得黯淡無光。卻聞那女子輕哼一聲,秦眠只覺壓力驟減,肩上被人按住,身子一沉,已然到了地面。此時秦眠身旁已多出一人,乃一中年男子,鼻梁高挺,眼眸深邃。中年男子往前一踏,一下便至女子身邊,女子對他頗為忌憚,手中短劍舞得渾圓,卻是只守不攻,只圖尋個機會逃走。但那男子一雙肉掌帶著重重威壓,女子雖劍術神奇,身法高絕,卻總不能擺脫男子。眼見得女子漸漸處于下風,忽聞一聲長嘯,如同雄鷹長鳴,聲音浩渺無極,讓人心生顫栗。中年男子眉頭一皺,突然停止攻勢,兩掌各劃一圈向上前方擊出,此時那里閃出一個蒙面人,與男子四掌相對。平地掀起一陣狂飆,圍繞二人旋轉。不過一瞬,狂風驟止,中年男子身形一晃,右腿往后微措站穩。蒙面人卻借勢后掠,轉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而那女子早已趁二人對掌之際逃離。秦眠趕上前道:“門主。這繼續追么”這男子便是昆侖山之主,“陸吾”蕭仲。蕭仲若有所思道:“此人有些來頭"繼而袖袍一揮道:“派人盯住。”
卻說王子駱正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在路上,忽覺后面一陣疾風,不及轉念便覺后背被一股大力一撞,飛出老遠,暈了過去。這時地上卻罵罵咧咧爬起來個人,卻是王子駱早先見的那少女,少女自離了房間又被昆侖派的盯上,幾經纏斗之下受了些輕傷,不辨東西,狼狽逃走,好巧不巧遇上王子駱,一不留神竟將他撞暈過去。少女只覺撞到個活物,卻不及細想,迅速爬起就跑,跑出幾步終究心里愧疚,轉回扶起王子駱,卻覺他氣息微弱,脈象雜亂,不由一驚,心道:“這人竟這么不濟,活活被我撞個半死么?”只怕丟他在這荒郊野嶺不冷死也被豺狼叼走,但如果帶上他又如何趕路?少女深吸口氣,當機立斷,心想找個山洞安置著,再另作打算。如此一決定,便立即扶起王子駱前行,走出數十步,只聞得后面草木搖曳,少女心中一沉,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追來了,莫非自己一念之仁竟要葬在這雪上之上了。正胡思亂想著,忽聞一聲雕鳴,自東邊來,一陣高過一陣,數響之后,一切復歸寧靜,后面也再沒有響動。少女一屁股坐下,松了口氣,喃喃道:“怎么突然不追了?”發一陣呆,忽然意識到自己處境,忙爬起來,扶起王子駱,披星戴月,沿著雪路走去。
呲呲聲入耳,王子駱漸漸轉醒,一團跳躍的火焰映入眼簾,旁邊的少女在火光的照耀下臉色通紅。那少女扔過幾個果子,王子駱忙過去拾起往嘴里塞。他之前就不知昏迷了多久,到現在都未進食,繞是他清修多年,也覺饑.渴難挨。果子味道微澀,水分倒是飽滿,王子駱吃了一陣,最后嘴里塞進三個果子,俀自盯著火苗發呆。旁邊的少女本見他吃相狼狽就忍俊不禁,現在見他一副呆樣更是“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王子駱這才把頭轉向她,少女見王子駱看來,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王子駱,兩人如此對視半晌,那少女臉色微紅,皺眉癟嘴道:“看什么看,非禮勿視不懂啊。”王子駱一愣,奮力把果子咽下道:“你是不是白天那個女人?”那少女聞言也是一愣,繼而一指敲在王子駱頭上,王子駱哎喲一聲抱頭向后滾去。卻聽那少女罵道:“你倒是貴人多忘事啊,轉眼就不記得了。還有你小小年紀口氣不小,什么女人,本姑娘可是有名字的。”王子駱抱著頭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我才不告訴你,嗯……你就叫我女俠吧。”王子駱哦了一聲,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山縫之中,不由怪道:“女俠,我們現在在哪里啊?”少女皺眉道:“鬼知道這哪里,本女俠被那群鷹眼追得好苦,若不是本女俠神……”說到這里少女一愣,想起之前鷹眼竟突然放棄對自己的追殺,莫非是昆侖派遇到了危機,難道來了大對頭?正想著卻見王子駱又呆呆地盯著火看,少女怪道:“你干什么呢,沒見過火啊?”見王子駱沒反應,便敲了一下他頭道:“問你呢!”王子駱“啊”了一聲,反應過來,搖頭道:“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了。”少女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會在昆侖派里?”王子駱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記得很小的時候便被帶到上都,然后每日都有人來教我們練功,我們白日在云海崖練,晚上在茶室內歇息,只是過于寒冷,又不得不運功驅寒。但是我們中有人莫名其妙死了,封塵說只有逃下上都才成,就日夜搓了根繩子,我順著繩往下爬,可是中途繩子斷了,然后我失去了只覺,醒來就見到了你。”少女聽得頻頻皺眉,托腮道:“你真是說得我一頭霧水,我先問你,‘上都’是什么地方?”王子駱道:“上都就是上都啊,那地方立有塊碑,封塵告訴我碑上寫著‘上都’兩個字。”少女道:“封塵是誰?”王子駱道:“封塵就是封塵啊,我們中他學問最好,人也最聰明。”少女揚眉道:“那上都中有多少人?”王子駱道:“一開始有三十多人,但是中途有人莫名其妙死了,到現在就只有就九個了。”少女又問了幾個細節,王子駱也一一作答,最后少女眉頭緊鎖,她覺得里面似乎有不小的陰謀,但又理不出頭緒。少女輕嘆一聲,對王子駱遭遇倒是有些同情。不過既然他不是昆侖派的人,倒也不用像先前那般戒備,不過她只告訴王子駱自己名為凌煙,來昆侖山取件東西,至于來自哪里,取什么東西卻不肯說。她不多說,王子駱也不追問,又吃了幾個野果,烤著柴火,只感疲憊異常,一倒頭便沉沉睡去。
此時本清和羅無雙相互攙著跌跌撞撞回了屋。原本秦眠一走本清便失了興致,卻被羅無雙硬生生拉著喝酒,羅無雙口若懸河,酒量又好,嘴里各處江湖軼事,風物人情扯來,手上酒杯輪轉,空了一個有一個酒壇。本清禁不住羅無雙勸酒,也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興處還提起酒壇便吹,最后更是奮起余勇,風卷殘云掃干了所有飯菜,倒是把羅無雙給驚到了。二人雖說酒量超群,此時也暈暈乎乎,步履蹣跚,好不容易在昆侖弟子帶領下摸回了房,俱都將身子往**上一撲,蒙頭便睡。月懸半空,羅無雙輕輕蹭起,取一臉盆打過水洗臉,突然身子一凝,似是側耳傾聽,此時極為靜謐,幾乎沒點聲響。羅無雙苦笑道:“原來你在裝醉。”聞得后面木**吱的一聲,本清坐起嘆道:“他果然不見了,你我還是救不了他啊。”沉默半晌,卻聞羅無雙輕聲念道:“罔罔塵環隨風散
”本清一愣,立刻腰板一挺,雙手合十念道:“悠悠因果皆隨緣,凡事皆有定數,人不與天爭,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來去
紅塵皆是過客,情緣是起起落落來來去去的風……”
次日清晨,羅無雙本清與秦眠三人走出昆侖山門,秦眠一身黑色裘袍,頭發濃密披在肩上,看著卻覺得暖和;羅無雙受傷未愈,裹著裘皮衣裳只見得一雙眼睛;本清換上了昆侖的黑衣,大光頭露在外面在雪地上頗為晃眼。只聽秦眠道:“我還說留你們住上十天半月,沒想到你們著急著走。”今天辰時未到兩人就向秦眠辭行,說起那少年只說家中有急事,連夜趕回,秦眠倒也沒有多問,只是不住感概二人來去匆匆。本清笑道:“若是秦兄想我了便來少林看看,和尚我一定盡地主之誼。”秦眠聞言哈哈笑道:“一定一定。”羅無雙一抖衣裳,抱拳道:“秦兄便止步吧,告辭了。”秦眠道:“你們拐過此山往北走兩里有座馬廄,乃我昆侖山豢養,你們報我名號便可。”羅無雙點點頭,轉身離去,本清也抱拳道:“秦兄告辭,你我以后再見定要大干百杯美酒!”秦眠笑道:“那明年四月初定準時來少室山拜會。”本清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轉身離去。
二人轉過山澗,果見一馬舍,約莫四五十匹馬,由兩名昆侖弟子看守,聞得秦眠名字,都恭敬地選出兩匹好馬交過。無雙本清坐在馬上晃悠前行,本清道:“你說昨天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羅無雙道:“關我屁事”本清道:“我想只怕不是一般人,不然為什么會連秦兄也驚動了?秦兄在昆侖派地位可不低。”
羅無雙道:“何止秦眠,十二鷹眼起碼動了七位。”本清眉頭一揚道:“此話當真!我昨晚倒是聽到三聲雕鳴,只是沒想到是鷹眼出動了?這少年可不簡單”
羅無雙哼聲道:“只怕不止是這少年的事。昆侖派遇到的麻煩可不小。”本清道:“什么麻煩?”羅無雙不耐道:“我怎么知道,不過連陸吾都驚動了,你便可以想象了。”本清一驚“昆侖掌門!‘陸吾’蕭仲!你如何得知?”羅無雙微笑道:“剛才秦眠不是說和你相會少林嗎?”忽見本清眼睛一瞪,羅無雙笑著擺擺手道:“你不必大驚小怪,此時我略知一二,需知參與此事的可不止你們兩個門派。話說回來,茲事體大,秦眠地位雖高卻無法做主,說明什么?”本清皺眉不語,想想又強辯道:“也許……蕭仲恰好出關。”羅無雙道:“那他為何不來打個招呼?你可是代表少林。你可記得秦眠說混元丹沒了?那便是給蕭仲練功去了,昆侖一次煉約莫二十顆,即使不算了往年存的,蕭仲也取走了不下十顆,昆侖武功講究陰陽相容,閉關必定從春季起,混元丹藥力取四十九天,饒是蕭仲內力高強,也最多月余一顆,也就是說他今年只怕是不會出關了。”本清道:“你真是一個腸子九百個彎
,還是我出家人老實。”羅無雙哼聲道:“你是蠢。”本清道:“昆侖山地勢險峻,難以大軍來攻,只能是高手來襲,那天下能讓蕭仲出手的也只有那幾個了。”忽地一皺眉道:“莫非是雪山之主?”羅無雙笑道:“你便慢慢去想吧。”眼中卻精光一閃,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