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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堂往里是木板隔出的一間小臥室,里面堪堪并排擺放著兩鋪床。床很窄,床腳是兩張長條凳,長條凳上擺上幾塊床板,床板上墊了一層干稻草稈,稻草稈上墊上草席,草席上放床粗布被子,枕頭也是稻草稈扎成圓柱狀放在草席兩端,床上再吊兩根竹竿,撐起一方黑粗紗蚊帳,這就是當時村民們睡的床了。如果誰家有床綠葉紅花的大包被和細白紗帳,那無疑是讓許多村婦艷羨不已的奢侈品。臥室因緊鄰別家,所以沒有窗戶。唯一的采光來自屋頂天窗透過那個方形的樓梯口射進來的微弱亮光。樓梯是由圓木拼成的,可以搬來移去,很是方便,但也很讓人缺乏安全感。樓上就是蓮花和妹妹蓮英的睡房及儲糧倉了。
杜若虛剛進門,他白晢的皮膚、雪白的襯衫就讓陰暗的飯堂豁然發亮。
接下來,杜若虛就用自己高超的棋藝讓對他很不感冒的杜清福徹底改觀。
原來杜若虛一進門就發現飯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殘局,他興致勃勃地觀看一番,問蓮花:“這是誰跟誰在下棋啊?沒下完就走了,還會來下嗎?”
蓮花說:“可能是我爸和大伯吧,我今天出門前,他倆就在這下棋。”
“蓮花,棋下完了,黑方贏了。把棋盤收起來吧?!倍徘甯T陂T口說道。
“黑方沒贏啊,紅方還有救?!倍湃籼摪欀颊f。
“什么?黑方還有救?不可能吧?!倍徘甯J羌t方,這局棋輸給了堂哥杜仁貴,本來就感到很不服氣,幾乎是慪著氣才去彩霞家吃中飯的,臨走連棋盤都懶收了。這時聽說還有救,他馬上來了神氣,跑過來與杜若虛大戰一通,果然紅方贏了。聽完杜若虛講解,他馬上大笑著跑去叫來仁貴,重新作戰,把仁貴殺得目瞪口呆,扳回了面子。
下午,杜若虛要回去了,杜清福不依不饒地還要跟他大戰幾盤,他發誓說,一定要勝一盤才甘心。杜若虛說:“今天很晚了,我過幾天再來?!倍徘甯M口答應后又突然醒悟,板著臉惡狠狠地說:“手無縛雞之力的臭小子,別以為你下贏了幾盤棋就想入非非。你不要再來了!”他的突然變臉,弄得杜若虛與蓮花心內惶惶,尷尬無比。
臨出門,杜若虛見蓮花還愣愣的,就問:“蓮花,你可以給我帶帶路嗎?”蓮花更愣了。杜若虛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村里的小巷太復雜了,我也許會迷路。還有,我想跟你聊聊,行嗎?”
蓮花驚得合不攏嘴:“這么小的村子也會迷路?”卻見杜若虛懇切地望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想:“他倒挺會找理由的,不過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吧。”于是點點頭,默默地跟著他向村外走去。
村后的小竹林,桿桿翠竹修長挺拔,昂然沖向天空。竹葉婆娑,層層疊疊,遮擋住了陽光,只有少數幾點細碎的金光灑向地面,勾勒出一幅幽深而靜謐的圖畫。
似乎福滿公社幾乎每個村子,或村前,或村后,或村邊都會種有竹子,最不抵的也會在村中某家房前屋后修飾幾桿修竹,為這些古老落后的村莊平添了幾分詩情畫意。村民們雖然經常吃不上肉,但也絕不會有如蘇東坡的“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崇高境界吧,他們看重的應該是竹子的實用功能,竹筍味道太鮮美,而竹竿更是生活中必不可缺之物,做扁擔、做水勺、晾衣桿,還可編成各種漂亮又實用的竹筐竹籃……
杜若虛如同修竹般瘦削挺拔的身軀轉過來,眼神如這片竹林般寧靜幽深,他很誠懇地問蓮花:“蓮花,自從我經歷了陳雪的事情后,一年多了,我都是抗拒再談對象的。可是不知怎地,今天我見到你就突然打定了主意。我知道,我的決定有點倉促。但我是認真的,我的時間不多,只有這半個多月時間在家了。不過,也不用著急,你這幾天還是再好好想想吧,我相信你也是認真的。不過,你爸好像對我看不慣啊,我有什么事做得不對,你一定要告訴我,我盡量做好一些?!?
蓮花看著平靜的杜若虛,自己心中卻是一片沸騰,她激動啊。杜若虛這是明明白白表態了,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他會這么快就接受自己,不知他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自己連做夢都在喜歡他,何況這是現實!即使面前就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要沖過去闖一闖,也許就會闖出一片新天地。
有人說,婚姻就是一場賭博,不管怎樣自己還有賭的資格,像自己的爸媽他們那個時代的人,連賭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見面都只一兩次,就被綁定了一生。而自己雖然只見過杜若虛兩次,但自己在他村里教過書,村里的人簡直把他當作天才來宣揚,自己對他的一切都無比熟悉,他根本就不算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而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他值得自己用自己的一生去賭。
究竟該不該告訴他老爸的看法呢,會不會把他嚇跑啊,蓮花有點拿不定主意,總覺得自己在處理杜若虛的問題上拿不起也放不下,生怕自己做錯了什么。她想了想,撓撓頭,還是照實說了:“嗯,我爸……他就是有點……看不慣你吃東西的樣子,比如你吃肉不吃皮,太浪費;吃青菜都能吐出骨頭,太挑食了……吃得太慢、太少……跟個公子哥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擔心你干不了農活,養不了家?!?
杜若虛默默點頭,無奈地說:“原來是這樣,我盡量改,不過有些習慣還真改不了了。那個肉皮我一看就會想到有好多毛直扎我的喉嚨,感到惡心,雖然一年前,我無奈地吃了,但還是不喜歡;那個農活我確實干不了多少?!倍湃籼摏]想到自己在別人眼中竟然有這么多缺點,心里著實感到慚愧。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有點好奇,“額,那個我開始在你家門外聽你爸說我吃青菜也能吐出骨頭來是什么意思?”
蓮花忍不住撲哧一笑:“就是說你嘴刁,吃青菜還能吃出菜渣啊。”
杜若虛臉紅了:“我那是無意間的習慣性動作了,其實一年前經歷被關押那件事后,我已經能吞得下菜筋,嚼得動菜根了?!?
蓮花卻大大咧咧地說:“沒事。我爸啊,別管他,他完全是按種田人的眼光來看人的。你是文化人,怎么符合他的要求?不過,你放心,我媽看好你,我爸拗不過我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