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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樓房不高,總共也不過四層,九
過四層,九方長淵此刻在的地方,乃是第三層樓。楚云裳到了三樓后,看也不用看,便徑直走進長廊里,走了不過二三十步,她停下來,轉過身,赫然正是到了那客房門前。
門前燈籠幽幽閃爍著燈光,照亮著漆黑夜色,讓得這個夜,顯得不那么孤寂。整個樓里只有這么一間客房里有人,除此之外,半點人氣都無。庭院前頭也是沒有任何人,連客棧伙計都沒有,顯然這里已經被包了下來,不允許外人打擾。
而這一切,豈不是和四年前的那一天,一模一樣?
同樣都是整個客棧里只有那么一間客房里是有人的,同樣都是整個客棧里,只有那么一間客房里,只有著那么一個人。
只有那么一個人,所以當初遭受了那樣一件事情的,也就只有那一個人。
只有她自己。
如此算計,可笑她當年,發燒燒得腦子迷糊,竟根本沒有察覺,自己這樣的人,也會被算計。
半開的房門近在咫尺,楚云裳卻沒有推開進入。她只站在那里,彷如一尊雕塑,額前碎發悄然滑落,擋住了她的眼睛,房中人看不清她神態,只能聽得她聲音沉沉:“你把我叫到這里來,是想做什么?”
她不進去,房里的人也不急著讓她進來,好似隔著這么一扇門,也就能隔開兩人之間一直都存在著的那么一個間隙。
那么一個,在四年前,讓得她生下了楚喻的間隙。
此刻房中等待著她的人,負手而立,正站在花梨木的梳妝臺前,低頭看著那不知是不是客棧伙計沒有打掃干凈,從而在菱花鏡的一角上殘留下的一線粉紅胭脂。聽見她的問話,他語氣一如既往地答道:“不做什么,只是發現了這個地方,覺得你該來,就把你叫過來了。”
說著,他伸手撫上那菱花鏡的邊緣,指尖輕輕一碰,便沾上了那一點胭脂,指腹再一揉,嫣紅的色澤在指尖上化開,濃艷得嚇人。
他看著,須臾抬眸,伸手將菱花鏡給移動了,對準房門,于是那鏡面上,剛好映出被半遮半掩的房外人的身影輪廓。
分明已經過去四年,少女長成了女子,為人母,更即將為人妻。但那菱花鏡里的人,看起來卻還是如當年那般纖弱,頭重腳輕,連站都站不穩,這才會被輕而易舉地下藥,以致于在那之后的許久時間內,吃了無數苦頭,更甚于到了最后,竟會……
“你還記得這里嗎?”他看著鏡子里的她,極平靜地問,“你對這里,還有沒有印象?”
楚云裳聞言,碎發之下,她毫無預兆地彎了彎眼睛。
她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笑,鏡子里看得不甚清晰,只能聽得她反問:“記不記得又如何,你想說什么?”她還是站在原地沒動,鏡子里看不到她的上半張臉,只能看得她嘴唇帶著冷意微微開合,“我并不覺得,這個地方,之于我會是個很好的用來回憶舊事的地方。”
至少,前世今生,十年之后的所有苦楚,都是源自這個地方。
都是源自這么一間房,這么一張床,這么一個淺顯到了極點的局!
當初是誰包下了這個客棧,是誰給她下藥,是誰將楚喻的生父,給送到了她的床上?
又是誰毀了她的清白,給了她一個兒子,讓她懷胎十月里受盡煎熬,讓她誕下麟兒后飽受折磨?
是誰,鳳鳴城里,四大家族,無數宗族,千萬人口,她憑著那么一枚刻有著鳳凰的東凰珠,找了那么久,查了那么久,可她始終沒有找到那枚東凰珠的真正主人!
或許,那個人,很久之前,就已經死去了吧……
畢竟她只是個棋子而已,那個人,或許也是個棋子吧。棋子的生死,本就不為自己所掌控,還談何她都找了那么久,卻還是不能找到那個人?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樣呢?
定局已成,多說也無益。
門邊的燈籠依舊在盈盈閃爍著光輝,天邊夜色卻已經開始慢慢消減,天將拂曉<=".。
天光一點點的鋪開來,夜色褪去,黎明已至。楚云裳抬起手來,扶上那半掩著的房門。
她似乎是想推門進去的,想和里面的那個人說些什么,然而終究沒有進去,手掌在門框上停留瞬息,她收回手,微微低了頭,碎發更好地遮住眼睛。天光傾灑,她分明是站在光芒之中的,可偏生卻給人一種她身處無邊暗夜,周身沒有半分光明的詭異感覺。
仿佛這么多年以來,她一直都是生活在黑暗中,從沒有真正的接觸過光明。
如此寂寥,亦如此悲哀。
鏡子里映照出來的她,背光而立,仍舊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她自言自語道:“都已經這樣,無所謂了。”
左手收回了,另一只一直都沒有如何動作的,蜷縮在衣袖里的右手,五指緊了緊,沒有伸出去,也因此沒有將手中因過于忐忑緊張,而久久沒有拿出來的東西送出。
她只轉身,便要離去。
卻在這時,房內那人輕聲道:“楚云裳。”隔了這么久,他第一次如此連名帶姓地喚她,“我要成親了。”
楚云裳聽著,略顯生硬地咧咧嘴角:“是嗎。恭喜。”
“嗯。你不想知道我是和誰成親嗎?”
“那和我有什么關系嗎?”
“有關系。”
“可是很遺憾,我并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所謂楚天澈不讓他見她,所謂合了八字的良辰吉日,所謂發現了這么個地方所以喊她來的背后,到底是有著怎樣的心思。
到底是在背后謀劃著什么,算計著什么,她真的一點點,都不想知道。
楚云裳再低了低頭,兩鬢的碎發隨之垂落,九方長淵再也看不清她的臉,只能聽得她極輕極緩慢地笑了一笑,笑聲是他很久都沒有聽過的清冷漠然。
清冷到,這三年里,所有的嬉笑怒罵都只是南柯一夢,漠然到,這三年里,所有的愛恨情仇也都只是一枕黃粱。那些所謂的情,所謂的愛,終究是在粉飾和平,進行武裝,一旦最深處的那層窗戶紙捅破,便如眼下,那么一扇門而已,卻終究是隔開了兩人,那一道看不到底的深淵,深到再也無法填補。
而她轉身就走,連問都不問,只因事到如今,不需問,也不必問,該繼續的還是會繼續下去,然而該斷絕的,也終究是要斷絕了。
她在此之前,從不曾相信過愛情。
今后,也不會再相信了吧。
那只是一個太過虛無的東西,她曾以為她擁有過,但到頭來,偽裝一旦撕破,真情假意都是鏡花水月,現實中爾虞我詐,她什么都沒有過的,如今,也依然不曾有。
浸了冷汗的右手習慣性抬起撫額,手中的東西隨之悄然落下,悄無聲息地墜地,她也沒去在意,只支著額角,像是在平復情緒一樣,靜靜站立了一會兒,終于重新抬腳,踩過那落地的東西,沿著來時的路,開始下樓。
一步,兩步,三步。
走完樓梯,還是那么青蔥的竹林,還是那么雅致的亭子,還是那么古舊的石橋。她一步步地走,眼睛分明是在看著腳下的路,卻又好像什么都沒看,她只平靜地走,周身氣息漠然到極點,任何事物進入她的視線,卻什么都沒有留下,那一潭死水,比起數年前,還要越發的冷寂。
那是真正的冰冷。
冷得連曾經渾身沸騰過的熱血,都要變作無法融化的堅冰,從此深埋地底,再不見天光。
一步步的走,慢慢的走,直至走出這偌大庭院,走出這個記憶中所有痛苦源頭的客棧,天光大放,街道上開始有人來往,繁華的喧囂慢慢灌進耳中,她對著那東升的紅日瞇了瞇眼睛,像是享受陽光一樣的,她微微抬起臉來,手心里的汗跡也全然干了去。
她似乎,并沒有因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有什么改變——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她還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遲疑,抬腳便離開這客棧門口,向著其余方向走去。
于是,便也不知道,在她的身后,有誰在看著她,目光仿佛是黏在她身上一樣,一直一直地看著,卻沒有開口挽留一句,也沒有追上來一步。
就只那樣看著,看她一步一步,像是要從此離開他的身邊,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
如此決絕,乃至于不顧一切。
連背影,都是決絕中,透露出不惜一切代價的凜然肅殺。
“你這樣做,是要付出代價的。”身后不知何時多出了個人來,那人一如既往沉穩而肅重,然而此時,神態間卻有著淡淡的欷歔,一點都沒有平日里的國師形象,“值得嗎?”
他聽了,默然不語,只抬起頭來,看向已經完全升起來的太陽。
氣候回暖,陽光照耀下來,曬得人渾身都是暖洋洋的。
然而再怎樣的溫暖,怕也暖化不了某個已經徹底冰封的東西。
他終于笑開來:“計劃已經開始了。”
指尖上沾染的那一點胭脂,輕輕一抹,便被那方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才繡出幾朵歪歪扭扭根本不像墨蘭的墨蘭,被手指攥出深深褶皺后,又被踩到地上的絲帕給抹去,是楚云裳之前想要送出去,最終卻沒有送出去的東西。
偽裝撕破,什么都是沒用的。
他握著那方墨蘭絲帕,慢條斯理地笑:“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個人值得與否,和計劃并無牽連。”
千代玉子皺眉:“可是……”
“沒有什么可是。大局已定,回不得頭。”
回不得頭,也無需回頭。
計劃從最初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一切,如今不管結果如何,都是他一早便安排好的,所以他值得,不值得,都和她一樣,是無所謂的。
無所謂,便也不必說。
“這個地方很不錯呢。”分明是在說這座城鎮,可他的眼睛卻是在看著手中的墨蘭絲帕,其中墨色氤氳,隱隱有金芒閃動,“我想住幾天再回去。到那個時候,太子也該等不及了吧。”
千代玉子不說話。
于是九方長淵也不再說話。
晨風吹拂而過,撩動三千墨發,一瞬間,連日光,都離得遠了。
遠得像是那么一道身影,漸行漸遠,當真沒有回頭。
不回頭,她循著記憶中的路線,一直走,一直走,走出這條街,再走過一條街,來到一個街口。
果然這里還是和四年前一樣,有著專門的馬車停在這里,是特意能讓人租用的,南達嶺南,北至塞北,只要付得起銀子,就都可以將人送到。
天才剛亮不久,這里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楚云裳和其中一個車夫談妥,定金也付好,這便讓車夫去準備,她自己則是在不遠處的小攤上坐下,要了份
下,要了份早餐,默默地吃著。
吃完早餐后,車夫還沒有準備好,她也不急,轉而去了別的街道,買了一些這座城鎮的特產,也買了一點干糧,這才坐上馬車,迎著朝陽,北上回懿都。
來時不過一兩個時辰的路程,這回去了,依照馬匹的腳力,得至少兩天才能回去。
難得一個人上路,車夫是個精明人,看她神態寧和不足,漠然有余,一路上除非必要,也都不怎么和她說話。她安安靜靜地看風景,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睡覺,心境恍惚平和到了極致,任何的風浪在她心中,都是無法掀起半分漣漪。
也是。
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還能怎樣產生漣漪?
她從來都是一個現實的人,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她比誰都清楚,所以她也比誰都絕情,比誰都能對自己狠。
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楚云裳在三天后的傍晚,回到了懿都。
馬車剛進城,楚天澈那邊就已經收到了消息。等她從馬車里下來,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誰給迎面抱住了腿,有幼童委屈的聲音響起:“娘親,你去哪里了,你都不帶我一起,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楚云裳低下頭,看不過才幾天沒見,就覺得好像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的兒子,她慢慢蹲下身來,將楚喻摟進懷里:“喻兒在這里,娘親怎么可能不回來。”
楚喻大約是想哭的,嘴巴都癟起來,然而還是沒有哭,只把臉埋進她胸口里,聲音委屈得厲害:“以后娘親再出去,一定要帶喻兒一起哦。”
楚云裳不說話,只揉了揉他的腦袋。
而楚喻都出來接她了,府里其余人自然也都出來接她。
抬眼望去,果然一家老小都出來了<=".。楚佳寧楚佳歡姊妹兩個年紀雖不大,卻也大概知道是發生了什么事,此時都乖乖被文姬牽著手,睜大了眼睛望著楚云裳,沒有像以往那般咋咋呼呼。莫青涼和楚天澈并排站著,也在看著楚云裳,兩人神情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難得見新楚府門前這般熱鬧,街上來往的人,都是禁不住停下腳步,仰著腦袋張望著,想要知道楚府是發生了什么事。
更有些早早聽聞了某些消息的人,見此更是竊竊私語:楚七小姐獨自一人回來了,那看來她和九方少主的婚事,真的告吹了?
若真如此……
不等路人形成圍觀之勢,楚云裳站起來:“我回來了。都進去吧。”
無人反對,有仆從引著馬車從側門進府,他們這么多人也都是進去,府門一關,擋了街上所有好奇的目光。
婚事告吹,這已經算是家丑了,家丑不外揚,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于是遣散了所有仆從,一干人將將要進入正廳里的時候,一直都走在最前面的莫青涼,這時候放慢腳步,等楚云裳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伸出手去,握住楚云裳的手。
楚云裳停下來,轉頭看向她。
“云裳。”莫青涼眉心微攏,“發生什么事了,你和母親說說,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手這樣涼,看人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死人一樣,沒有一點神采。
到底,此番出去,是發生了什么事?
楚云裳聞言不說話,只沉默地回視著,好像根本無話可說。
楚天澈看著,暗暗搖了搖頭,示意其余人先進廳里去,他走過去,挽住莫青涼的另一只手:“母親,外面風大,進屋再說。”
莫青涼被引進廳里去,被她握著手的楚云裳,便也隨之而入。只是才進去了,房門順勢掩上,楚云裳就慢慢掙開了莫青涼的手,淡淡道:“母親,我沒事。”
莫青涼一怔。
楚云裳微微垂眸:“我趕了三天的路,有些累,我先回去休息了。”說完,轉身便走,竟連多說幾句話都不愿意。
“云裳。”
這時候,還是楚天澈開了口:“這里沒有外人。你出去三天,發生了什么,你真的不想說出來嗎?”說著,他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不過是一個男人……”
“對,不過是一個男人,有什么好說的?”楚云裳沒有回頭,語氣平靜到可怕,“我都不在意,你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只是被欺騙了而已。
有什么值得拿出來宣揚的?
她的苦,她的痛,她自己一個人承受便好,何須還要將心給拿出來,讓人看一看它是被傷害成了怎樣的地步?她有尊嚴,她無需這般作踐。
“云裳,別這樣。”
楚天澈再搖了搖頭,讓其余人先離開,整個正廳里便只剩他們兩人,這下子,真正意義上的外人,也沒有了。
莫青涼雖是楚云裳的親生母親,然而少時莫青涼曾拋棄她,整整十三年沒有見過她。這時間上的隔閡,正如九方長淵對她一樣,讓她下意識的,就抗拒曾背棄過她的人。
所以此刻,外人,不僅僅是沒有血緣關系的,更準確的,說的就是莫青涼。
莫青涼不在,只有楚天澈這么一個于她而言是最親的人在,她沉默著站在原地,直至被他擁進懷里。
“想哭就哭出來吧。”他輕嘆一聲,溫熱手掌撫上她的頭頂,輕緩摩挲著,“你別這樣,我心疼。”
兄長從來都是最能依靠的人,小時候如此,長大了也依舊。
依靠到連親生母親在她的心里,都比不上他的位置,依靠到任何的事情都可以和他說,任何的痛苦也可以和他講,她不愿展現在人前的種種軟弱,也可以在他的面前,盡數傾瀉出來。
于是眼眶慢慢開始濕潤,她埋首在兄長的胸懷間,聲音終于哽咽。
“哥。”她輕聲喃喃,“為什么,我總是被蒙在鼓里呢?”
她是棋子。
可棋子也是有生命的,有喜怒哀樂的,她一生都處在棋局之中,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開見月明,她終于脫離了那個操控了她整整兩世的棋局,可為什么,脫身出來后,卻是發現,棋局背后,還有一個棋局,一個局連一個局,最終利用她的,是她曾認真想要相信過的人?
棋子愛上執棋人,還有什么比這更好笑的笑話嗎?
“大家和你一樣,都被蒙在鼓里。”楚天澈聲音雖輕,聽起來卻很沉重,“云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一樣,在覆水難收之前,看清自己的立場。你這樣,也好。”
好過不是在無法回頭之時,才看清這一切。
在最緊要的關頭來臨之前,她能看清,并且理智地選擇最應該選擇的道路,這比什么都好。
只要她好就可以了,其余的人,其余的事情,無所謂。
“過去了就好了。”房門沒有關緊,被風慢慢吹開,他擁抱著她,抬眸看向遙遠天邊那正緩緩西沉的太陽,“時間還很長,等一切都結束了,你可以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不會再有人蒙蔽你,你想怎樣就怎樣,只要你喜歡就好。”
本以為她會哭的,然而直到現在,衣領都還是沒有被打濕的跡象。他只能聽得她繼續哽咽著喃喃道:“喜歡……嗎。”
還會喜歡什么呢,還會有什么喜歡的呢。
早知喜歡如此痛苦,她就不該相信那些甜言蜜語。不然,現在的她,就還該是懷揣一個夢想,夢里有山清水秀,有鳥語花香,有小橋流水煙火人家。
夢里還有她和她的喻兒,有她的房屋和田地。傍晚時分,她帶著喻兒回家,遠遠能看到她房屋所在的地方,炊煙裊裊,是她接喻兒放學回家之前早早燒好的柴禾,而不是有人做飯,等她和喻兒回家。
不是那炊煙裊裊里,余暉斜映,夕陽之紅熾烈一片<=".。也不是那正為她洗手作羹湯的人,轉頭來對她笑,沒有眸亮如星辰,沒有漆黑深邃到仿佛能裝下一個世界。
更加沒有,那世界里,只她一個人。
如此,也沒有曾經說過我喜歡你,我愛你,沒有說過如果她這輩子需要有那么一個人,可以好好的保護喻兒,那么那個人……
會是誰?
不會是誰了。
從今往后,不會是誰,也不會有誰。
她將不會再相信任何人,愛情這種東西,不該屬于她,也不必屬于她。
“哥。”
聲音仍舊哽咽,卻已經沒了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她聲音平靜如死水:“我累了,想睡了。”
“那就睡吧。等你醒來,什么都會好起來的。”
“是嗎。”
“是的。”
“好。”
空氣中有甜甜的熏香味道傳來,眼皮越來越沉,她就此沉睡。
臉上沒有淚痕,眼眶也是干的。她臉色蒼白,毫無生氣,整個人如同小時候般,整個的蜷縮在他懷里,安安穩穩地睡著,仿佛天塌下來,他的懷抱也是溫暖的,安全的,不會移動半分,只為能讓她安心。
她如此信任他,他又怎能不給她一個滿意的答復?
她半輩子都過得這么苦,他身為她唯一認同的兄長,他有什么理由,不站在她這一邊?
他站在那里沒有動,只重新抬眸,看向房外,和那么一雙已經再也不會出現在楚云裳夢境中的漆黑眼睛,堪堪對視。
“你都聽到了。”楚天澈平靜道,“那么,你可以走了,九方少主。”
音落,不等九方長淵回答,剛才還是除了九方長淵之外空無一人的院落,瞬間便是從暗中出現了許多的人,將九方長淵給死死圍住。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身著夜行衣,蒙著面巾,赫然還是從鳳鳴城里出來的安丘家的人。
原來,上元節那件事情過后,安丘家的這些人,并沒有回鳳鳴城去,而是以暗衛的身份,居住在了楚府里。便也正因著楚府絕大部分的防御都由他們來承擔,此前九方長淵曾派人無數次的想要潛入進來,都是無疾而終,最終還是花雉研究出新型迷藥來,這才得以突破了楚天澈親手安排的防御,得以見到楚云裳。
那么,楚天澈是怎么先楚云裳知道,她和九方長淵的婚姻,根本是作假的?
這卻是因為,當初九方長淵派人過來要取楚云裳八字的時候,宮里來人通知楚天澈,所謂的九方長淵的八字,是假的。
連八字都是假的,更何況那所謂的吉日?分明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楚天澈作為兄長,怎能眼睜睜看楚云裳繼續被騙?然他雖一直沒有向楚云裳說明,可楚云裳終究是有所察覺,因而三天之前她被花雉帶到記憶中的那個城鎮,她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這才能云淡風輕地斷掉和九方長淵之間的關系,也才能在“匆忙跟隨花雉離開楚府”的時候,還能攜帶銀兩,租賃馬車購置干糧回京<=".。
否則,若當真事先什么都不知情,她怎能有
,她怎能有那個心境面對那個予她太多悲哀的城鎮,怎能有那個閑情,特意買了當地特產回來?
她從來都是算無遺漏,盡管被蒙騙被利用,她楚云裳,也依然是楚云裳,別人能算計她,她也依然能反過來算計一切。
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而此刻,她埋首在兄長的懷抱中沉睡著,她的兄長護著她,看向那傷了她心的人:“你若不走,我便只好趕你走了。”說著,淡淡下令,“把他趕出去,以后不要讓他再踏入府中半步。”接著停頓了一瞬,才慢慢又說了一句,“因為楚七小姐她,以后都不會想再看見他。”
更甚者,等此間事了,他們會離開懿都,回敏城繼續居住,也無不可。
天大地大,他們想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銀子他們不缺,人手他們也不缺,人緣這個東西更是不缺,到哪里他們都能買下宅子,到哪里,他們也都能過得很好。
反正就是那句話,只要喜歡,怎樣都好,其余的,和他們無關。
暗衛們不說話,只齊齊亮出刀刃來。寒光閃爍,一柄柄殺過不知多少人的刀,毫無任何停歇的,朝著九方長淵,統一當頭斬去。
嗤!
落刀太快,空氣被撕裂,發出細小卻尖銳的破風聲。
無數把刀當頭而落,九方長淵卻是不閃不避,只垂下眼睛,語氣低沉:“我只想再看她一眼。”
這句話說完,刀刃堪堪落到他的頭上身上,卻好像根本沒有觸碰到他的身體一樣,刀刃毫無任何阻礙地從他的身體中穿過,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身上什么傷口都沒有,也沒有流出一滴鮮血。
看到這一幕,楚天澈一下便笑了出來,諷刺之至:“你連親自來都不敢。九方少主,有人說過,你很虛偽嗎?”
九方長淵不語。
“都下去吧,他人不在這里,動不了他。”楚天澈不想再看他,維持著摟著楚云裳睡覺的姿勢,慢慢朝里間走去,“國師大人親自動手,我這等凡人自是沒辦法的。你愛走不走,我現在也是懶得再看見你。”
三爺都這樣說了,安丘家的暗衛們互相看了看,便是收刀入鞘,旋身一翻,出現時何如,重新潛入暗中,便也是何如。
廳外立時變得安靜下來。
九方長淵還是不說話,只目光沉沉地看著楚天澈慢慢消失在視線之中,連帶著楚云裳,也是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于是他不知道,在進入里間后,確定九方長淵不會聽到此間聲音,楚天澈開口道:“你就這么恨他?”
在他懷中本該睡著的楚云裳沒有睜開眼睛,只道:“他不值得我恨。”
“哦?哪里不值得?”
“哪里都不值得<=".。”
“呵,”楚天澈笑了笑,“你跟我打啞謎。”
“我不想說。”
“不說便罷。你還要睡覺嗎?不然吃點東西再睡。”
“好。”
對話到此結束,楚云裳離開楚天澈的懷抱,在文姬莫青涼等人滿含驚愕的目光注視之下,在桌邊坐下,然后十分正常自然地拿了筷子,開始吃飯。
桌上的飯菜是讓文姬他們避開的時候,楚天澈給楚喻使的眼色。此時楚喻就坐在楚云裳的身邊,他仰頭看著自己的娘親:“娘親,你好像很高興。”明明剛才還是難過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高興?”楚云裳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楚喻點點頭:“有的,你現在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楚云裳道:“因為你舅舅替我出了口惡氣啊。”她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平靜道,“出了惡氣,我心里舒坦,所以你看,話我能說,飯我也能吃了。”她看向楚喻,“這不好嗎?”
楚喻吐吐舌頭:“很好。那娘親多吃點。”
眼見著楚云裳一改才回來之時的冷漠如死水,邏輯思維沒楚天澈和楚喻強的幾人,越看越瞠目結舌,不知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莫青涼大致看出來,從楚云裳回來,一直到剛才她和楚天澈進來,那么一段時間里,其實她全在做戲。
傷心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只是她從小便不會將這些東西給真正表現出來,如眼下這般和平日里沒什么區別,該吃吃該說說,將所有事都藏在心里,這才是真正的她。
那么,她做戲,是給誰看呢?
莫青涼想了想,能給誰看呢,也不就那幾個人罷了。
只是苦了她,事到如今,每走一步都還是在算計,什么都不自由……
莫青涼暗暗嘆了口氣,沒說什么。
而楚云裳也的確是累了,快速吃過飯后,便徑自回房了,草草洗個澡,就上床睡覺。
連續趕了三天的路,精神身體上都很疲憊,她才躺下沒多久,便已睡得沉了。
空氣中有溫甜的熏香慢慢彌散開來,使人緊繃的精神愈發放松。她睡得太沉,根本不知道,在她睡著后,有人進得她房間來,一只手里握著干凈整潔的墨蘭絲帕,一只手則是撫摸上她的臉,姿態親密而眷戀,那溫熱足以將冰冷融化。
“你為什么不問我,是和誰成親呢?你知不知道,你不問我,我很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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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快樂,本書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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