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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  一個人生活,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至少楚云裳是這么覺著的。

要恢復以往的尋常生活,看書,研究藥物,教楚喻讀書,陪楚喻睡覺,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楚喻的身上,她閑里來忙里去,一切都是平和如流水,沒有什么大風大浪,也沒有什么爾虞我詐你爭我奪,一切都安寧和樂,她打從心底里還是喜歡這樣的平靜。

沒有蒙蔽,沒有欺騙,也沒有利用,沒有算計。

她向lái都是個愛憎分明,同時也是十分決絕乃至于是無情的人。和九方長淵之間的維系斷絕后,她回京后的第二天,衣物、吃食、紙筆、玩具、收藏品,零零總總,但凡是九方長淵送給她和楚喻的,也包括送給楚天澈一家的,哪怕是特意收起來壓箱底的,她也讓人全找了出來,然hòu直截了當地付之一炬。

物什碎裂爆zhà聲在火焰的灼燒下,很是有些心驚肉跳,然而楚云裳卻是看都不看一眼,趁著這日楚喻三個小孩子不用上kè讀書,她簡單的收拾了一番,便帶著楚喻和楚佳寧楚佳歡兩姐妹,出門踏青去了。

原本文姬和莫青涼也要跟著一起去的,還是楚天澈攔住她們。

這位最了解楚云裳的男人,看著前者將小孩子們一個個的抱上馬車,真真和以往一樣,看起來沒什么兩樣的姿態,微微搖頭,嘆息一聲:“由她去吧。她自己一個人不靜靜,她心里不好受?!?

他太了解她。

她自己受了苦,受了痛,她不表現出來,只會暗自壓在心里,然hòu一個人的時候,承shòu著那些苦痛帶給她的傷害,待到了人前,卻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最多,也就是不會笑了而已。

就算笑了,也只是冷笑,之于她而言不過一個面部表情而已,笑意那種東西,已經不屬于她了。

而正如楚天澈所說,楚云裳一個人帶著小孩子們出城踏青,捉蝌蚪,捉蝴蝶,堆沙子,玩泥巴,放風箏,吃野餐。等孩子們玩累了,頭挨著頭蓋著外衣休息的時候,楚云裳就坐在一旁守著他們,然hòu默然望著遠方風景發呆。

這一發呆就是很久,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沒有想,頭腦放空的時候,時間就過得更快。直等孩子們午睡起來,她就開始切水果,還洗了他們睡前才摘的野草莓,等孩子們吃過了,睡意也沒了,就牽著他們的手,往更高的地方攀爬,說第一個爬到山頂的,會有獎勵。于是三個孩子爭先恐后地爬山,笑聲隨著撲面而來的風,傳開很遠很遠。

遠得放空的心靈愈發澄澈,所有的悲傷痛苦,在這笑聲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他們玩了很多,也玩了很久。直到斜陽晚照,夕陽西下,這才收拾起東西來,準備回家。

卻在將帶出來的工具裝進馬車后,還不等楚云裳將孩子們給抱進車廂里去,火紅的余暉中,有著那么寒光一點,倏地從旁側樹林中激射而出,直朝楚喻當頭劈下。

眼角余光瞥見這突如其來的刺殺,楚云裳還未動手,旁邊乖乖等著一同上車的白狼,就已經齜牙咧嘴,“嗷吼”一聲撲了過去。

“當!”

白狼一口咬上刀刃,利齒與鋼鐵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來襲的人約莫是沒想到這白狼反應居然如此迅敏,當下不由失神。大白趁機將刀從他手中奪過來,仰頭一甩,便甩到樹林中,“噗嗤”一聲響,血氣彌漫,偷襲的人竟然不止一個。

“姑姑!”

兩個小姑娘一直都被保護得很好,以往都沒怎么見過這樣的血腥場面,當即臉都嚇白了。

楚云裳面沉如水,波瀾不驚:“沒事,上車?!?

楚佳寧楚佳歡對視一眼,雙方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懼的神色。然而兩人都是極懂事的,再害怕也不會大哭大鬧,當即顫抖著身體你拉我我拉你,順帶還將楚喻也給拉上車。

“喻兒,保護好姐姐?!?

楚云裳說了這么一句,便關上車門,轉身看向那在短短時間內,便被大白給咬得面目全非,有出氣沒進氣的人。

她看著,淡淡道:“我知道你們的目標是我。還有多少人,都出來吧?!?

果然,話音剛落,樹林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有著二三十人,從中飛快竄出,個個都是手持利刃,然hòu分成兩批,一批沖向了大白,一批則是毫不停歇地朝著楚云裳沖去。

這些人的穿著打扮,楚云裳看著很眼熟,原是老相識,三年前她曾被他們刺殺過,如今三年后,他們再一次接了取她性命的單子,在這么一個原本很是讓人愉悅放松的傍晚,前來刺殺她。

于是,看著這些前仆后繼般朝自己沖來的血獄堂殺手,楚云裳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那女人真是……有完沒完。”

能請動血獄堂的殺手,或者說,最喜歡請動血獄堂的殺手,除了月家那位,還能有誰?

前幾日回京路上,就已經三番兩次被血獄堂的人刺殺。如今回京后,竟還是不死心地繼續派人來。月非顏那個女人,莫不是當真腦子有病,認為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等地步,她還是礙著她的路了?

話不多說,風馳電掣間,手指一錯,那取了不知多少殺手性命的銀絲,瞬間出現在手中,然hòu五指一動,銀絲橫飛過去,不過電光火石,便已鮮血四濺,最先沖到了楚云裳面前的殺手

到了楚云裳面前的殺手,渾身一僵,然hòu毫無聲息的,就此撲地身亡。

楚云裳從尸體上踏過去,面不改色地繼續動手解決這些不要命的人。

與此同時,大白也是在廝殺著。只是有意無意的,大白那邊的殺手們,竟在慢慢退后,意圖將大白給帶離楚云裳的身邊,以免有它在,楚云裳的危險性可以翻幾番。

見大白離自己越來越遠,楚云裳皺了皺眉。旋即解決掉最近的一個殺手,正待突pò重圍,將大白給帶回來,周圍的殺手突然一擁而上,阻了她的前路。

楚云裳沉了沉眉。

卻果然沒有繼續往大白那邊去,而是繼續解決著周圍的殺手。只是出手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幾乎只出那么一招而已,便會有一個殺手,倒地身亡。

這簡直是殺人機器。

從車簾縫隙里看到這樣一幕,楚佳歡本就蒼白的小臉,立時變得更白了。她吞了吞口水,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卻還是忍不住道:“姑姑好厲害啊,那些壞人這么快就死了。”

楚佳寧雖然也害怕,但畢竟年紀最長,上元節那天發生的事,當時也有從文姬指縫里看到一點,因而此刻見到這樣的場面,并不特別懼怕,只握緊了楚佳歡和楚喻的手:“嗯,我聽爹爹說過,姑姑身手很好的,只要武功不是特別厲害的,姑姑都能殺掉他們?!?

“武功?”楚佳歡重復了一句,然hòu目光看向不知何時,大多殺手都已經被楚云裳殺死,然而卻有那么一個看起來不太一樣的,在和楚云裳纏斗著的人,“姐姐,你說的,是那個人嗎?”

楚佳寧隨之望去,瞳孔瞬間驟縮:“姑姑危險!”

正與金面殺手纏斗著的楚云裳聞言,不及回頭,下腰落地時硬生生側過半邊身子,但聽“嗤”的一聲,一柄薄而小巧的飛刀貼著她的手臂一劃而過,血花一溜兒地飛濺出去。

雖沒有命中要害,卻也是一擊得手。

“砰!”

楚云裳摔落在地,半邊衣衫都被自己的血染紅,一半紅一半白,莫名觸目驚心。她沒有去看一眼,而是猛地就地翻滾,避開那金面殺手堪堪落下來的一刀。

眼見著楚云裳已經受傷,靈活性大不如先前,另一個射出了飛刀的金面殺手此時終于從藏身的樹林里現身出來,沒有一同去對付楚云裳,而是徑直朝馬車去,遙遙一刀,便朝著那緊閉著的車門劈去。

馬車里的楚佳歡立即瞪大眼睛,小手攥緊了姐姐的衣袖。

楚佳寧額上也是有冷汗冒出,心跳快如擂鼓,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別怕,姐姐保護你們?!?

正待梭巡一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來防身的東西,就感到眼前金光一閃,有什么極刺目的光芒陡的閃現而出,然hòu楚佳寧就從車簾縫隙中看到,那剛剛還是飛快朝著他們馬車直撲過來的人,不知怎的,好端端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竟會極其狼狽的,摔倒在地。

好像有什么東西,從地下鉆出來,以肉眼都要跟不上的速度,飛快地沿著褲管,鉆進那個人的衣服里,讓得那已經倒在地上的人,刀都給扔掉,雙手不停地在身上到處抓撓,喉嚨里也是忍不住發出難聽嘶啞的叫聲。不過那么兩三下后,衣服破開,卻不是被那人抓開的,而是從里頭破開的,入目所見,那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竟已是血肉模糊,鮮血淋漓,齒痕極其清晰,是被咬的。

楚佳寧看得一愣。

這是怎么了?

那些撕咬那個人的,都是些什么東西?

旋即便聽她小表弟十分平靜沉穩的聲音響起:“大表姐,小表姐,你們坐好了。”那雙平日里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耀眼的金芒,他面色冷凝不似孩童,“你們不要害怕,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說完,不及楚佳寧發問,一直都沒什么動jìng的兩匹駕車的馬兒,突然齊齊嘶鳴了一聲,然hòu在沒有已經死去的車夫的驅使下,竟是自發開始揚蹄前奔,讓得馬車一下便離開了這里。

馬車甫一開始奔馳,楚佳寧沒坐好,一下便磕到了頭。她痛苦地皺了皺眉,然hòu想起什么,猛地一驚:“姑姑還沒上來……”

而且姑姑還受了傷!

楚喻聞言不說話,只眼中金芒,閃爍得越發厲害。

于是下一瞬,馬車又是陡然一個大轉彎,楚佳寧猝不及防,腦袋又重重磕了一下。

不過正是這一磕,讓得她透過車簾縫隙看到,剛才他們還是在遠離那片樹林的,這時候卻已經又轉了回去,并且在不斷的加速,直朝那仍是在處在纏斗中的楚云裳和金面殺手撞去。

眼看著距離越縮越短,楚佳寧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就見那不知何時又中了兩刀的楚云裳,帶著滿臉的血色,一雙眼冷如冰雪,根本不像是人類的眼睛。須臾竟棄了慣用的銀絲,直接空手出去,“嗤”的一聲,便將金面殺手再次落下來的刀刃給接住。

此時的楚云裳,左臂受了兩刀,左腿也受了一刀,不知她是流了多少的血,連右半邊衣衫都是染得通紅,整個人好似剛從血海里出來一般。然而,受了如此重的傷,她卻還是冷靜到近乎于冷酷,空手接了白刃,也不知她那已經算是殘廢了的左手是哪里來的力氣,竟合著右手一起,猛地收回,讓得那刀被她收過來的同時,持刀的金面殺手也是被帶動

也是被帶動著向她撲來。

如此動作后,楚喻三人所乘坐的馬車,也是越來越近了。

近到楚佳寧終于是大喊:“姑姑,快閃開!”

然而楚云裳卻好像根本沒聽到一樣,在金面殺手撲來之時,她受傷的左腿支地,凜然一記鞭腿甩過去,“砰”的一下,金面殺手被她踹開來,她自己也是重心不穩,拖著刀刃倒地。

恰此時——

“希律律!”

疾馳中的馬兒長鳴一聲,高高揚蹄,從被楚云裳剛好踹到它們必經之路上的金面殺手身上,狠狠地踐踏過去。

接著,車輪也是從金面殺手的身上碾壓過去。不過車里都是小孩子,體重很輕,因而馬車不僅產生了極劇烈的顛簸,車頭也差點壞掉。

車里的人被撞得頭昏腦脹,只楚喻眼里的金芒仍未熄滅。他手指死死抓著扶手,金芒再閃,卻是被引開的大白終于回來了,厲吼一聲,便撲向那被馬蹄給踐踏成重傷的金面殺手,三下兩下撕咬過去,致命傷替換了重傷,此次刺殺里的兩個金面殺手,終于是死去了一個。

至于另一個金面殺手……

“噗嗤!”

刀刃劃過頸項,那被地下生物給咬得完好皮膚都是所剩無幾,卻還想站起來的第二個金面殺手,頭顱從身體上掉落下來,陀螺一樣,轉了幾圈才停下來。

見狀,楚云裳高高抬起的右手停下,就著倒在草地里的姿勢,閉了閉眼。

這三年來,還是第一次受這樣重的傷。

此次來襲的殺手都死去了,三個孩子也是紛紛從馬車里爬出來,忙不迭地跑向楚云裳。

“姑姑!”

“娘親!”

眼睫上凝了鮮血,風一吹便要堪堪干涸。她微微睜開眼,被血色覆蓋的臉龐上仍能看清失血過多的蒼白,以及毒素擴散開來的隱隱烏黑。

她躺在草地里沒動,聲音又輕又淡:“刀上有毒。去把醫藥箱拿過來?!?

楚喻聽了,咬著嘴唇沒說話,轉身跑回馬車上,從雜亂的物什中翻出醫藥箱。再跑過來的時候,就見楚佳歡癟著嘴巴在那里掉眼淚,楚佳寧也是一副忍受不住快要哭出來的模yàng。

他還沒問一句怎么了,就發現從楚云裳身上流出來的血,不過這么數息功夫,就已經染紅了她身下的草地。她整個人躺在血泊里,遍體血色,眼睛在閉著,似乎已經睡了過去,但那胸口的起伏,卻越來越趨于緩慢。

抱著醫藥箱的手,忍不住一抖。

“啪!”

但醫藥箱并未掉到地上,而是被突然到來的人,給一把接住。

楚喻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突然出現的人,接過醫藥箱后,徑自將其打開來,輕車熟路地找出止血用的東西以及解毒丸,這便蹲下身來,想要為楚云裳解毒止血。

乍一看這突然出現的人,楚佳寧和楚佳歡也是愣住了,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沒有再掉下來。

只等那人將解毒丸喂進楚云裳嘴里后,正要撕開她的衣服,給她身上的傷口進行包扎,楚喻猛然從愣忡中回過神來,當即五官近乎于扭曲,小臉緊繃著,飛快跑上前去,大力撲到那人身上,將毫無任何準備的對方給撞得沒能撕開楚云裳的衣服,反而身體還歪了歪,差點倒在地上。

“滾開!”楚喻小手緊緊握成拳,打在這人身上,“你別碰我娘親!滾開,快滾!”

楚佳寧楚佳歡愣愣地看著:“表弟……”

楚喻卻停也不停,只一味地打著那人:“你滾,我不想見到你,我娘親也不想見到你!你滾,滾??!”

他一邊打著,一邊喊,身體在顫抖,呼吸也在顫抖。漆黑的眼瞳里金芒早已熄滅,有淚意在慢慢的凝聚,他聲音都是帶了哭腔:“你滾啊,你滾,你別碰我娘親,我不讓你碰她……”

被打著的人不說話,也不動作,只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蹲在原地。他看著眼前的背影,腦海里緊繃著的弦斷開來,到最后終于忍不住,一邊打一邊哭,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我不想看見你啊,你快滾,你趕緊走好不好……”

到最后,打累了,他不再打,通紅的雙手捂住臉,他站在那人背后,嚎啕大哭。

“你為什么要過來……我真的很討厭你啊,你快走好不好,我求你了,她真的不想再看見你……”

要了她,有了他,再纏了她,幫了她,等她愛上了,他也接受了,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做戲,一切都是利用。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他曾以為他看到的真相其實并不是真相,他以為自己一直都是生活在謊言中。他也曾一味的相信過,哪怕他的生命中全是謊言,全是隱瞞,可只要楚云裳能過得好,只要這個人能對楚云裳好,他終生都被蒙在鼓里,也無妨。

可是,可是。

所有的謊言被撕裂后,他本是滿心歡喜地要迎接光明,這時候卻才發現,他所堅持著想要相信的,其實才是他這輩子最dà的謊言。

什么喜歡,什么愛慕,什么父子,什么親情,那統統都是謊言。這個人騙了他,也騙了楚云裳,騙了所有所有的人,將他們利用完了就拋棄,等他們下定決心從此再也不要提起這個人的時候,卻又出現在他們面前,以這樣的一個方式,喚醒他壓在心底的所有憤怒。

怒。

你為什么要來?

你為什么要出現?

你已經和我們沒有任何關xì,就算死了,也與你無關!

很快,哭泣聲變弱,那剛剛還是崩潰大哭的孩子,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手指還是捂著臉,聲音因哭泣而變得嘶啞,卻仍能讓人聽出其中的冷漠:“我要救我娘親,請你讓開?!?

蹲在他面前的人聞言,終于有所動作。

慕玖越回頭,銀色面具遮了臉,連那眼睛都看不清楚。只對著楚喻道:“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甭犇骄猎秸f話,楚喻終于徹底冷靜下來。他垂下捂著臉的手,眼眶通紅,卻已不再流淚,表情冰冷得如同是在面對死人一樣:“我都知道,所以我現在很討厭你,不想看見你。你走可以嗎?我不想再重復了?!?

慕玖越沒有立即回答,只轉回頭去,“嗤”的一下,手中用力,撕開楚云裳染血的衣袖。

楚喻目光一下子變得犀利無比。

正要繼續開口,將這人給趕走,就聽這人道:“她快死了。我不救她,她活不下來。這樣,你也要我走嗎?”說著,手中動作不停,將楚云裳左邊袖子給一整個的撕了下來,“那兩個金面殺手不是月非顏請的,是南陽王請的。毒也不是普通的毒,是墨夷少主親自研究出來的,神醫谷都沒有解藥。這樣,”猙獰的傷口呈現在視線之中,慕玖越摘了面具,跪坐下來,然hòu俯下身去,“你也要我走嗎?”

嘴唇觸碰上傷口,呼吸間滿是腥甜的血味。從傷口里流出的血還是紅色的,看似并無大礙,然而以傷口為中心,周圍的皮膚都已經開始發黑,毒素擴散的速度不算慢,若再耽擱,侵入到心臟,安丘血脈也保不住她的命。

因為這種毒,是墨夷無常專門研究出來,用來對付體內擁有鳳鳴血脈之人的。

楚云裳左手臂上總共受了兩刀,第一刀不算重,重的是第二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骨頭。她腿上也受了一刀,不過腿上的傷好像也不太重,大部分的血都是從左臂上的傷口里流出來的,慕玖越這才會從一開始的時候,就著手處理她手臂上的傷。

血是紅的,但那并不代表其內沒有蘊含著毒素。血雖已流了不少,甚至很明顯已經出現了失血過多所造成的休克癥狀,止血用的東西已準備好,慕玖越卻沒有立即動用,而是將從傷口里流出的血,給一點點的舔舐了去,吞進喉嚨里,等傷口終于不再流血,他才起身來,開始進行簡單的包扎。

旁邊楚佳寧看著,怔怔道:“姑姑中了毒,她的血有毒?!?

慕玖越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

“那你還……”

“我飲了她的血,她再飲我的血,就能解毒了?!弊蟊凵系膫诎戤?,他轉移位置,曲起楚云裳的左腿,同樣是將衣料撕裂,將這最后一個傷口的血給飲盡,“除了這個,沒有別的辦法了。”

所以那些殺手在刺殺楚云裳的時候,不求能殺了她,只求能傷到她,讓她中毒,那么雇主的目的,也就能達到了。

那么月非顏和羽離素,是有什么目的,才會接連這么多次雇用血獄堂的殺手?

讓楚云裳中毒,讓楚云裳死去,對他們而言,有什么好處?

好處多了去了。

至少,楚云裳死了,就能……

最后一道傷口給包扎好,慕玖越重新跪坐下來,轉手取出一把匕首,輕輕一劃,便將自己的手腕給劃出一道血痕來。鮮紅的血流出,他捏住楚云裳的下顎,令楚云裳張開嘴來,于是那血便流進她的嘴里,穴道一點,便吞下入腹,一滴都不浪fèi。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夜幕降臨,天色變得漆黑。這里是在小山坡的山腳處,距離官道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并沒有燈火,因而即便是努力地睜大眼睛,楚佳寧和楚佳歡也根本看不到,將自己的血喂給楚云裳后,隨著時間的流逝,鮮血越流越多,慕玖越的臉色,也是愈發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腕上傷口不再流血,他草草包扎了后,便扯開衣襟,露出左胸上的鎮魂圖。

時間過去這么久,鎮魂圖所鎮壓著的傷口早已愈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夜色漆黑,他持著匕首,對準鎮魂圖的中心,未有半分遲疑,一下便扎了進qù。

楚喻見到了,渾身一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怎么,為什么……

匕首深入皮肉,幾乎是要觸碰到了心臟,這才停下。他低頭看著胸口上的傷,面色慘白如紙,卻沒有立即將匕首拔出來,而是將楚云裳從地上抱起來,讓她的頭顱靠近胸口,他才拔出匕首,將從心口里流出來的血,盡數喂進楚云裳口中。

仍jiù是點著穴道,才能咽下那一口口的血。吞咽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起,四周圍太過安靜,半點雜音都沒有,楚喻看著飲了那么多的鮮血后,楚云裳的呼吸終于慢慢恢復正常,那不自知攥緊的拳頭,也終于是放松下來。

“應該可以了。”直到這時候,楚喻聲音還是冰冷得嚇人,“你想要什么報酬,等我們回去了,我會和舅舅說?!?

慕玖越聽著,不說話,只輕輕笑了一聲。

不過這個時候,也的確是可以了。他將楚云裳放下來,手指不知是點了哪個穴道,鎮魂圖發出幽幽暗光,正中央的傷口一下子便止住血。傷口不再流血,他

再流血,他連包扎都沒有,整理好衣服,徑自戴上miàn具后,便橫抱起楚云裳,從血泊里站了起來。

“都上車吧,天很晚了,該回去了?!?

他說了這么一句,便舉步朝馬車走去。楚喻看了看四周,他似乎是動用輕功趕過來的,這里除了他們的馬車外,再沒有別的人或馬匹。

“表弟?!背褜庍t疑著小聲道,“他,他,越王殿……”

楚喻搖搖頭:“表姐,我們該回去了?!?

他是誰,他是九方長淵,還是慕玖越,他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這都無所謂。

反正只要娘親能醒過來就可以了,其他的,又有什么關xì呢?

三個孩子摸黑收拾好醫藥箱,慢慢朝馬車走去。

于是,便也不知道,那先他們坐上馬車的人,許是因為喂給楚云裳的血太多,頭腦便有些發蒙。眼前發黑,他輕輕喘著氣,頭低了低,將懷中的楚云裳摟得更緊,蒼白而冰冷的唇,也是印上去,他聲音低沉而刻骨。

“我愛你。”他說,“我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沒有錯過你。”

所以,他死,他活,計劃成功與否,最終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又會是誰,都是無所謂的。

不過有朝一日若他真死了,他想,她也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的吧。

這樣冷酷無情的一個人,他怎么就栽在了她的手里?

這時候,三個孩子一個接一個的爬進馬車里,大白沒有進來,而是在車外護著。金芒閃動間,兩匹馬兒嘶鳴一聲,揚蹄開始往官道跑去,馬蹄聲聲,楚喻看著對面的人,看他臉容隱在面具下,隱在陰影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恍惚隔了生死,那距離太遙遠,才會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楚喻便問了句:“你要死了嗎?”

聽見這話,慕玖越微微抬起頭來,面具后的臉仍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卻和楚喻的一樣,漆黑而明亮,是夜幕中最亮的星子。

“暫shí還沒有?!彼穑皶r機不到,我不會死?!?

楚喻勾了勾唇角:“是嗎。那你最好不要……”話未說完,便住了口,楚喻向后縮了縮肩膀,頭也是低下了,“我什么都沒說,你不要放在心上。”

慕玖越笑了笑,然hòu兩人就不再說話。

旁邊楚佳寧楚佳歡小心翼翼地看著,也不敢說話。只能時不時地看著被慕玖越摟在懷中的楚云裳,神色還是緊張而驚懼的,聽著外面漸jiàn有了別的馬車行進聲,以及大白低吼示意前方行人讓路的聲音,姊妹兩個這才慢慢放松下來,快到家了。

果然,再過了會兒,馬車速度放慢,堪堪停穩,車門便被打開,迎面響起的是楚天澈略顯焦灼的不耐煩的聲音:“你們跑去哪了,怎么才回……呃?越王殿下。”楚天澈目光在慕玖越身上停留一瞬,再一轉,便看見他懷中還在昏迷著的楚云裳,“七妹她……”

“她沒事,只是睡著了。”慕玖越坐著,并沒有動,“本王不能下車,楚三爺,你來搭把手吧?!?

楚天澈是何等人物,慕玖越才一開口,他就已經聽出后者語氣中的疲軟。再加上那句“不能下車”,他略略思索一下,便明白什么,當即彎腰進了馬車,將楚云裳接了過來。

看楚云裳渾身是血,衣服都破了,慕玖越的身上也染了不少血,不知兩人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否則偌大馬車,怎么可能沒有車夫駕駛。楚天澈沉住氣,沒有立即詢問,而是道:“殿下是要在鄙人這里休息一晚,還是回王府?”

慕玖越緩緩搖頭:“多謝三爺好意。”然hòu輕輕一拊掌,有佩戴著油彩面具的暗衛出現,楚喻認得,那是無影。

楚天澈讓開路來,讓無影進qù,慕玖越這才借著無影的手,慢慢站了起來,接著慢慢走出馬車。然而,越是走動,他銀色面具下的眉越是緊緊蹙起,眼前所看到的景物也是越發漆黑,腦袋更是暈眩得厲害,扶著無影的手,也是使不上力氣,只能憑借著無影支撐著他的力量,才能勉強走動。

楚天澈看著,再問了一句:“殿下當真不休息休息,過兩日再回去?”

“不必,宮里還有急事,多謝三爺了?!彼曇艉茌p,也很疲憊,“進宮?!?

于是無影攙扶著他離開了,果真沒有留下來。

只留楚天澈懷抱著楚云裳,注視著兩人背影,似是發現了什么,忽而一笑:“越王,慕玖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再一笑,然hòu就看向還沒下車的三個孩子,“趕緊出來,天黑透了你們還不回來,你們祖母都急得要報官了。”

孩子們這才一個個的下車來,然hòu跟在楚天澈身后,進了楚府。

走著走著,楚喻卻突然問:“舅舅,你有發現什么嗎?”

“嗯?”楚天澈停下腳步來,轉頭看向外甥,“喻兒是在說哪個方面?”

看楚天澈和平日里別無一二的神情,楚喻眸底深了深,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搖搖頭:“沒什么,我多心了?!比籬òu道,“娘親的傷口需要縫合,舅舅,馬上請個大夫過來吧?!?

楚天澈點點頭,示意路過的一個仆從去請大夫。這時候才道:“對了,說來我還不知道,你們回來這么晚,你娘又帶著一身傷,發生什么事了?”

“我們遇到殺手了……”

楚喻慢慢將今晚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楚佳歡也是時不時的添油加醋

的添油加醋,力求事情的完整性和驚險性。

楚天澈聽完后,沉默了會兒,才嘆息一聲:“這個時候都還有人要她的命,這京城越來越不平靜了。你娘這傷,看來要養上不久的時間,以后你們三個,也不要隨便出府了,過段時間,京城里會有大事發生,要是一個不小心,你們被當作人質抓走了可好。”

“好的,舅舅?!?

“知道了,爹爹。”

一家人慢慢走進后院。

很快,大夫被請了來,院里又是燒水又是煎藥,忙得不可開交。

另一邊。

“少主,咱們可以走了?!敝倚牡陌敌l低聲道,“再不進宮,太子殿下又要惹出事來。”

慕玖越不應,只道:“再多呆一會兒。今夜過后,要很久都不能再看見她了?!彼f著,眉宇間滿是疲憊,但那眼里,星光倒映在其中,燦爛到了極點,“無影,你說,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她如果知道真相了,還會原諒我嗎?”

無影面無表情:“少主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再問屬下。”

“呵。是了。走吧,去晚了,皇兄又該大做文章了?!蹦骄猎教址髁朔魅狙囊陆螅按┻@樣的衣服進宮,想來今夜不用再留宿宮中了?!?

無影不說話,只將他背起來,直朝皇宮而去。

夜仍未央,燈仍通明。

……

我愛你。

恍恍惚惚中,她聽到有人在她耳邊對她說話,連呼吸都是冰冷的:你再等一等,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就來接你。

她聽著,開口想問他是有什么事情讓得他不惜拋棄她,不惜將她心底的疤痕翻出,一刀刀的釘上去,釘得她鮮血淋漓才肯罷休,就見黑暗中的他,松開她的手,慢慢退后,沒有半分停留。

走得太快,她連挽留都來不及,只能站在原地,任憑無窮無盡的黑暗將她吞噬,眼角卻是干的,沒有一點淚意。

她睜開眼。

眼前天光朦朧,熹微將至,是她在楚府中的寢居。三道傷口已經縫合好,大半邊身體都被牢牢包扎住,稍稍動一下便是極痛。楚云裳索性也不起身,就躺在床上,瞇眼看著那透過窗戶,細細灑進來的陽光。

須臾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干的。

她輕輕一笑。

我愛你?

騙鬼呢。

……

而距離那讓人不愉快的一天,過去一個月后,約是三月中旬的時候,終于將傷養得好了一些的楚云裳收到一份請柬,言南陽王與月家大小姐成婚,希望她能夠作為貴賓前往參加婚禮。

……

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其余三者不必多說,眼下這洞房花燭夜的前提,卻是迎娶拜堂,新郎將新娘從花轎里背出,跨過火盆,過了門檻,手里握著大紅的綢帶,面對著高堂,一拜而下。

作為貴賓,楚云裳同懿都里不少權貴被請在了貴賓席上坐著。貴賓席距離高堂是最近的,因而他們也就能十分清楚地看到,新郎新娘拜過天地后,儐相說送入洞房的時候,即便是蓋了紅蓋頭,但憑著角度,他們也能看到那紅蓋頭下,新娘的容顏是有多么嬌羞,多么幸福。

幸福到,都有些扎眼了。

至少貴賓席里,都是有一些貴女暗暗搖頭:這月非顏,果然還和以前一樣,根本不知收斂。

不過同南陽王成婚而已,又不是嫁予皇室中人,排場居然這么大,也不知道她是做給他們這些人看,還是做給朝廷看。之前就聽聞,南陽王府羽家有位老太爺,在暗中策劃要進行謀反,最終以事情敗露而告終。如今月非顏嫁給南陽王,羽家本就勢大,月家又是專門制作兵qì的,莫非當真如傳言所說……

權貴們神色變得微妙起來,卻無一人多言。

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不能走,得敬酒。此次南陽王同月家大小姐成婚,幾乎全懿都的權貴都到場了,朝廷命官也是能來的都來了,更不要提南陽王一黨的官員,光酒席都是擺了上百桌,這一桌一桌的敬,酒量再好的人,怕到了最后,也要一醉不起。

眼看著新郎和幾個人,從宮里來的貴客那邊開始敬酒,楚云裳所坐的這一桌,有人不由低聲道:“好像近幾年來,誰家娶貴女,都沒有南陽王這家排場大吧?”

一人開始八卦,那自然全桌人都是開始八卦。

果然,很快就有人接口:“可不是呢。去年流瑩公主嫁給少將軍,那皇家公主的排場足夠大吧,可依我看啊,流瑩公主的排場,還不及今日這排場的十之三四。”

“對啊。南陽王府這排場大的,光是聘禮都值幾十萬兩銀子,聽得我都有些嫉妒了,真不知道月非顏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南陽王青眼?!?

“嘁,有什么好嫉妒的,別看他們現下風光,等過段時間,朝中要是出了什么事兒,那可才……”

權貴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無一不是揣著十足十的八卦之心。然而很快,話題便從月非顏的身上,轉移到了一直都沒有參與八卦的楚云裳身上。

這一桌里有以前和楚云裳結識過的人,因而此時將話題轉移到楚云裳身上來,說起話也不如何的見外,甚至是極犀利的:“楚七小姐,南陽王都成婚了,你什么時候成婚?之前不是說,

前不是說,你在備嫁了嗎,怎么這一轉眼,半點風聲都沒有了?”

這話一說,全桌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了楚云裳身上。

但見她今日難得沒有帶她兒子,只帶了一個丫鬟,如今正安排在別處吃酒。這時候已經是初夏,天氣很熱了,她卻穿得很多,臉色略顯蒼白,看起來要比之前瘦了不少,聽說不久前曾遭遇了一場刺殺,傷得很重,看這樣子,大約是傷勢還沒有好透。

全桌人的注yì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楚云裳卻連眼都不抬一下,只淡淡道:“我不成婚?!?

“不成婚?楚七小姐,你是在說笑吧,你這么年輕,正是待嫁的年歲,怎么可能不成婚?這話要是傳開來,怕是楚三爺第一個不答應呢?!?

楚云裳聞言,更是連話都懶得多說:“三爺答應了。”

“呃?”那言辭犀利的貴女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這樣說,當即愣了一愣,才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吧,誰愿yì養個白吃白喝的妹妹,還帶著個拖油……”

最后一個“瓶”字尚未說出口,那貴女看到有人朝他們這一桌走過來,立時住了口,沒有把話說完。

不過楚云裳的臉色,卻變得不是那么好看了。

然而,還不等她抬眼來,對那名貴女說些什么,就聽得有誰道:“肆意談論別人家事,這就是貴族風范?”來人說著,微俯下身來,又對楚云裳道,“楚七小姐,借一步說話?!?

于是楚云裳便離開了酒席,徒留那名貴女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再說不出一句話來。桌邊的其余人,也都是愣愣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不知這人怎么就突然過來找楚云裳。

難不成,楚云裳同那九方少主談不成婚事,同這位還有著些許淵源?

楚云裳跟著來人出得廳外,并未去什么地方,只走了一小會兒,便在一個位置算得上是很隱秘的小花園里停下了。不過走了片刻功夫而已,楚云裳的臉色就變得極其蒼白,顯然之前的傷,確是還沒好全。

臉色發白,呼吸也是急促,左腿更是隱隱作痛。她皺著眉,慢慢扶著石桌坐下來,恰好見他們兩人出來,王府里有丫鬟跟了過來,她便讓丫鬟給她倒杯熱水來,她要吃藥。

丫鬟領命去了,偌大花園里,立時便只有他們兩人。

左右沒了外人,楚云裳道:“殿下將我喊出來,是有什么話要和我說嗎?”

慕玖越沒有坐,只站在她對面,看她額角都隱約有冷汗溢出,他動了動唇:“你傷還沒好嗎?”

“沒有。之前傷了筋骨,不好好將養,會留下病根。”

所以,不僅僅是走路走得快了走得久了,她的腿會疼,陰雨天氣里,她也需要吃藥,免得年紀輕輕就要落得個腿疾,等老了會更受罪。

慕玖越沒有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在她旁邊坐下:“等你吃過藥,再和你說吧。”

楚云裳無所謂地聳聳肩。

不多會兒,丫鬟帶著一副茶具回來了。楚云裳這才從袖袋里取出三個小瓷瓶來,每個瓷瓶里都倒出十來顆藥丸,小小的藥丸湊在一堆,那數量很是可觀。她連喝了三杯茶,才將藥丸給分批喝下,眉頭皺得死緊,顯然那藥丸的味道并不是很好。

極濃郁的苦澀味道在口腔里彌漫,最后一口藥沒有咽好,藥丸粘在了嗓子眼兒里,難受得快要吐出來。楚云裳正皺著眉,眼前驀地遞過來幾塊用手帕包著的果脯:“吃點這個吧。”

她看了看,是杏干和梅干。她接過來,先吃了塊梅干,微甜偏酸,口腔里的味道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嗓子也舒服不少,不會想要吐了。

“謝謝?!?

慕玖越沒說話,揮了揮手,示意丫鬟退下。

等小花園里再次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他才道:“剛才聽你說,三爺同意你不嫁人?”

“嗯。等天冷了,就回敏城去,那里冬天到處都有地龍,比南方還暖和,能把腿養好。”

他聽著,微微擰眉:“敏城?”

“在東北那邊。”

“我知道敏城在東北?!彼?,將剛才的問題再問了一遍,“你說,你不嫁人?”

楚云裳慢吞吞吃了塊梅干:“是的,不嫁人。有什么問題嗎?”她說著,抬眸看向他,一雙眼睛恍惚還和先前所見到的一樣,清清冷冷,只那漠然的神色,愈發濃重了,讓得這雙原本很漂亮的眼睛,看起來宛如死水一般,“許是我命里無姻緣,先后三個男人,都算有緣無分,我也懶得再煩心這事。”

總歸她嫁不嫁人,和別人無關,她不想嫁,別人也拿她沒辦法。她之前有和三哥攤開來說,等他們回了敏城,她不會再和他們一家繼續住在一起,她帶著楚喻另外買個宅子住,免得外人說些什么,讓人心煩。

對此,三哥也同意了,就等京城事了,他們全回敏城去,從今往后若非必要,就再也不回來了。所以這段時間,她安心養傷,楚喻三個孩子也在自家學堂里讀書不出門,楚天澈則是早出晚歸,忙得厲害,為的就是能在近期將京城以及周邊城鎮里的生意安排好,以后他們楚家的生意只會集中在東北,重心不會再放在京城這里了。

然而,本以為慕玖越會說些什么的,卻聽他極緩慢極鄭重地道:“你當真不嫁人?”

楚云裳聞言沉默片刻,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嫁不嫁人,和殿下有什

和殿下有什么關xì嗎?或者說,”她眼睛還是在看著他,無波無瀾,只那深處,隱隱的動蕩了,“殿下這話,是替別人問的?”

——自是在替“別人”問的。

掩在衣袖下的手指緊了緊,他沒有回答,只垂了眸,仿佛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情,語氣十分平淡:“那如果說,讓你嫁給我,你可愿yì?”

風聲一下子便停了,靜得要命。

此處離熱鬧之地太遠,任何喧囂都傳不過來。陽光明媚,花香撲鼻,風景端的極好。

楚云裳卻沒有絲毫的心思來欣賞此間風景,她只覺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聽錯了他說的話:“……你說什么?”

“我說,”他看向她,眸中神色一如語氣,平和到了極點,然而那心底深處,卻是狂風暴雨將至的強裝平靜,“嫁給我?!?

楚云裳愣了愣。

半晌后才道:“我有兒子。”

他卻好像沒聽到她這堪稱婉拒的回答,只繼續道:“嫁給我?!?

楚云裳慢慢搖頭:“我有過男人。”

“嫁給我。”

“很抱歉,殿下,我對你不感興趣。”

“嫁給我。”他又說了一遍,她剛想要繼續拒絕,就聽他接著說道,“你可以扳倒你看不順眼的任何人,羽家,月家,秋家,以后他們誰見了你,都要恭恭敬敬喊你一聲越王妃,你凌駕他們所有人之上?!崩^而,微微斂眸,語氣仍是平靜的,聽在人耳中卻多了那么一點蠱惑的味道,“以我的能力,大周上下,你都可以橫著走。只要我活一天,我就會保護你一天?!?

楚云裳沉默。

良久,她扶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沒有回答他的話,只道:“我們出來很久了,該回席上去了?!比籬òu將吃完了果脯的手帕遞回去,“多謝殿下好意,我心領了?!?

慕玖越沒有接:“你不答應?”

“殿下是看我可憐吧,一個女人獨自養兒子,厚臉皮地住在兄長家,吃兄長的喝兄長的,這不就是那位小姐說的白吃白喝,拖油瓶嗎?”見他不接,她便將手帕放在了桌上,轉身就要離開這里,身形單薄而脆弱,卻自有傲骨,“我沒什么用,但大抵自尊心還是有的。還請殿下收回這份可憐吧,留給別的女人便好,我不需要?!?

他沒有說話,她也不在意,舉步便慢慢走開了,行走速度比起來時要慢了許多,她的腿當真是不怎么好。

常言醫不自醫,即便知道這腿傷該如何醫治,筋骨該如何化瘀,可動用了很多方子,放在別人身上,這時候都該好得差不多了,可在她自己身上,則好像根本沒起到什么效果一樣,傷口愈合緩慢不說,她總覺得自己這條腿快廢了。

都快要成個殘疾人了,居然還有人要她嫁人,當什么越王妃……

她微微揚唇,笑意極冷,滿是嘲諷。

只等她快要走出這個小花園,遠遠望去好像有什么人正朝著這邊走來,她微微垂下頭,想扶著旁邊的樹木休息一下再繼續走,就感到身后有人靠近了。

來人自后伸出雙手,一手握住她想要扶樹的手,一手則環住她的腰。耳后有溫熱的呼吸貼近,她聽得這人聲音壓低,是以前從未聽過的深邃低沉,溫柔到簡直不像是他親口說出來的一樣。

“我喜歡你?!彼f,“嫁給我?!?

低沉而溫柔的告白聲沿著風吹散開來,那正要來到這里的人,一下便停住了腳步。

象征喜慶的大紅色,在此時看來格外的刺眼,那些所謂的永結同心百年好合,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回憶起來,也是宛如錐心。那離得小花園尚還有些距離的人,略顯僵硬地站立著,陽光傾灑下來,卻半點溫暖都感受不到。

直至微風吹拂而來,風中傳來誰聲音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的回答。

“……成交?!?

如果這世界上,還能有那么一個人,可以讓她相信,讓她依靠,可以在所有的危難關頭,于水火之中拯救她,予她顛沛流離中所有可望而不可求的安然。

那么,前世今生,這個人,也只能是他了。

……

時間回到南陽王去月家迎娶新娘之前。

宮城內,帝王寢宮。

“南陽王狼子野心,此次與月家聯姻,陰謀不小……你且替朕走一遭,探探他府中虛實,做好一應準備才是。朕時日無多,朝中文武百官,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南陽王?!?

病榻上,病入膏肓的帝王睜著無神的眼睛,慢慢說出話來:“朕坐著的這個位置,放眼整個大周,最惦記著它的,也就只有南陽王。太子倒無謂,朕知你手中有底牌,是專門對付太子的,這個朕很放心。朕唯一擔心的,便是,倘若太子鬼迷心竅,待朕駕鶴西去了,他和南陽王聯手,你大可……”

宏元帝招了招手,示意自己最疼愛的這個兒子靠近,與他說完了接下來的話。

慕玖越聽完了,不答話,只道:“父皇?!?

“???”

“兒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是說楚云裳吧?!焙暝鄞藭r卻笑了,無比的和藹慈祥,“都這么久了,你還忘不了她?”

慕玖越不回話,只微微垂下頭。

原以為宏元帝還要如三年前那般,說什么也都要拒絕時,便聽他以一種蒼老的口吻,慢慢道:“楚家倒臺了,羽

倒臺了,羽家那位也沒了……咱們皇家,開朝以來便和楚家有盟約,每一代的公主,尤其是皇家血脈最純凈的公主,必須要送去楚家,借此削弱楚家血脈。一直到先皇那一代,歌公主嫁進楚家,有了楚璽那么個孫子后,她決定要了結這一切,到死都沒有說出楚家的秘密。只是楚云裳確是個厲害的,她爹都不知道的事情,全被她一個人摸了出來,最后手段比歌公主做得還要絕……”

宏元帝病得很重,每說一句話,便要喘幾口氣,還要喝水。偌大寢宮里沒有宮人,也沒有妃嬪,只有慕玖越侍奉在旁,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給他喂水,倒也能讓他將一直以來都想要說的話,慢慢地給說了出來。

說到最后,宏元帝累了,在閉上眼睛休息之時,道:“楚家已經是過去了……你若真心喜歡她,娶了她也無妨。只是她有兒子,朕……”

話未說完,便聽得慕玖越道:“那是兒臣的孩子?!?

“哦,那正好娶了她當王妃,她能力很強,以后會是你很大的一個助力?!焙暝壅f完,剛準備休息,讓越王退下,卻終于是回過味來,驀地睜開眼睛,“你說什么?那孩子是……”

慕玖越仍然不回答,只將他搭在被外的手移進被子里:“父皇好好休息,一切交給兒臣。”

說完便退出寢宮,前去南陽王府參加婚禮。

只留宏元帝一人,躺在病榻上,無神的眼睛不自知盯著某處,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慢慢苦笑開來。

“朕以前都是做了什么啊……”

他搖搖頭,嘆息一聲,蒼老如風中殘燭,即將駕鶴西歸。

……

賜婚圣旨很快就下來了,上言欽天監合了八字后,最好的吉日乃是十天之后,三月廿九。

其中宮里還另外傳來口諭,當初拿了楚云裳八字,去找國師大人合出的吉日,其實另一個八字不是別人的,正是越王殿下的。

也就是說,楚云裳命中注定,和越王殿下結為連理。

送走宣旨公公,楚云裳拿著圣旨,站在楚天澈面前,沉默不語。

其余人原想聚過來,問一問楚云裳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點消息都沒有,她居然就被賜婚了,且對方還是大名鼎鼎的越王殿下。但一看楚天澈那陰沉的面色,簡直是風雨欲來,當即一個二個都離開了,連想聽墻角的楚喻也給帶走,院中頓時只留了兄妹兩個,彼此沉默著,不發一言。

不知過了多久,楚天澈約莫是想清楚了,臉色稍稍變得好看了點。他看著楚云裳,分明腿都站得疼了,她卻還是站著不動,額上都疼出冷汗來,嘴唇蒼白,也依然在沉默著,就在等他開口。

于是楚天澈開口了:“回房再說?!?

說完,當先就往廳里走去,卻是有意無意的,步伐放得很慢,足以讓楚云裳慢慢跟上來。

等楚云裳進來了,他倒了水給她,她沉默著接過,開始吃藥。

還是先前去參加南陽王婚禮時候那個份量的藥,吃下后滿嘴都是苦澀,這么久了仍jiù習慣不了這個味道。她皺著眉,想再喝杯水壓一壓,眼前多出一個油紙包:“路上買的?!?

打開一看,里頭包著的是椰子糖。

她看著,拈了一顆放進口中,甜絲絲的,奶香很足。她吃了一顆,滿嘴藥味被壓下,才道:“這是從南邊來的商隊嗎?”

“嗯。去年才挖好的運河,前不久剛開始通船。漕運費用有些高,現在南邊來的商隊還不多,北方要南下的也不多,不過,”楚天澈看著她,目光深沉,“這是個好機huì。”

楚云裳不語,只又吃了一顆椰子糖。

她知道楚天澈說這話是什么意思。無非就是表明,漕運都督的位置,現下是在慕玖越的身上套著,她若真要嫁給慕玖越,那說不得,要從慕玖越的身上拿來一些相對應的利益,最簡單的比方說他們楚家的商船走yùn河,費用定然要降低一些。在漕運上占了先機,往后他們楚家的生意,就能真正的開遍大江南北,大周首富的位置,也就能從尚還茍延殘喘的秋家身上,落到他們的頭上。

——這就是楚天澈的要求。

她之前說過,這輩子到死都不會嫁人,可一轉眼,賜婚的圣旨下來了,皇命違抗不得,她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既然勢必要嫁人,那么她之前和楚天澈的約定就算作廢,他們不用搬離懿都,商業重心也不必轉移,楚天澈之前所做的一切準備工作完全作廢,無怪乎他現在提出這么個要求來,說來是拿利益做交換,實則哪里不是被楚云裳給氣到,由著她耍小性子?

索性楚云裳理解他,在吃第三顆椰子糖的時候,才慢吞吞道:“慕玖越說,以后咱們楚家,會是大周朝里唯一一個御用皇商,還有,”她看向楚天澈,將她之前和慕玖越約定的事情,一件件說出來,“你會成為國舅爺,嫂子會成為國舅夫人,佳寧和佳歡,也會成為郡主……”

話未說完,便被楚天澈打斷:“陛下下詔讓他繼位了?”

“還沒有?!背粕哑届o道,“不過慕玖越他,準備謀反。”

“而我,會幫他?!?

……

“謀反?”

本應還在楚云裳手里的字條,現如今不知怎的,竟到了慕玖越的手里。

他看著這張皺巴巴,連字跡都快要看不清的字條,看著看著,忍

著看著,忍不住便笑了:“劍有雙刃,一刃斬敵人,一刃斬自己人……”

手腕一轉,便將字條移到了燈盞上,火苗舔舐上來,字條一下子便燒成了灰燼。然hòu再輕輕一捻,灰燼也成了齏粉,染得指腹烏黑一片。

如此,就算來了鳳鳴城的人,想要將字條恢復成原樣,也是無法了。

“不安分的棋子,可不是好棋子?!蹦骄猎降愿老氯?,“通知各方,做好準備,本王大婚之后,開始行動。”

……

“你為什么會答應他?”

“可能是,他能給我安全感吧?!背粕堰€在一顆接一顆的吃著椰子糖,滿嘴的甜,幾乎要甜到心坎兒里去。她神色平靜,語氣卻有些茫然:“也可能是,我心軟了。”

許是當時陽光太溫暖,風也太溫和,那人聲音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她聽著聽著,就心軟答應了。

又許是人這種動物,總是在被傷得體無完膚的時候,還想著要飛蛾撲火,獲得能夠慰藉身心的熱度。所以堅強再好,固執再好,也總是敵不過那么一線光明,到頭來她還是個渴望被寵愛的人,瞎貓碰上死耗子,這不剛好?

待得回過神來,便見楚天澈斜睨著她:“心軟可不是什么好現象?!?

“我知道。”她垂下頭去,再剝開了一顆椰子糖的糖衣,“我不會喜歡他?!?

前輩曾說,選一個愛你的人,好過選一個你愛的人。

她愛過的人已經消失在她的生活中,那么她選一個喜歡她的,想來也不會怎樣吧?

半輩子都在踽踽獨行,如真能有人牽著她的手,引領著她繼續向前走,護她一世長安,那樣的話,想必也不會太累。

……

原以為吉日太近,楚家七小姐同越王殿下的婚禮,該準備得十分倉促的,然而,最終呈現在人前的,十里紅妝足足繞了整個京城,大紅的顏色,金黃的色彩,同樣是王爺娶妃,可慕玖越這位王爺,竟是要比之前的南陽王,將婚禮準備得還要奢華而盛大。

盛大到,就算是想要在此日子上挑刺找茬,說這場婚禮其實是比羽家月家聯姻還要充滿利益性質的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半個不好的字都說不出來。

實在是盛大。

至少,此前正王妃婚服送到楚府的時候,那鳳冠霞帔,委實是驚了一整個楚府的人:就算是當年陛下冊封王皇后,那一國之母的鳳袍可隆重吧,各種瑪瑙寶石翡翠東珠鑲嵌成一只只鳳凰,沒點氣場的人還真穿不起來??沙粕训倪@件王妃婚服,按照禮治來說,即便是親王正妃,婚服上也不該有鳳凰的,然而等婚服展開后,眾人挨個的數,這才震驚地發現,這件婚服上,居然總共有著九只鳳凰!

若非其上并沒有鳳袍才有的紫牡丹,楚府人還當真要以為,他們七小姐不是要嫁給越王當王妃,而是要進宮去當皇后了。

對此,楚天澈特意差人去越王府問了,得到的回答卻說,越王妃的婚服,是早年便已定好樣式的,那九只鳳凰也是早就請過陛下旨意,才能繡出來的,他們大可放心,這婚服并沒有什么藐視皇后的意思。

知道了這點,果然楚府人都放心了。然hòu紛紛滿懷著好奇與期待的,七手八腳地幫楚云裳將這繁瑣而貴重的婚服穿上。

不等戴上鳳冠,再化個妝什么的,眾人就已驚呆了,這婚服雖然不是皇后鳳袍,但穿在人身上,怎么看,都怎么有一種鳳袍才能有的威嚴端莊之態。

若非楚云裳身量足夠,年紀也是足夠,氣質有,氣場也有,這件婚服,她還真撐不起來。

因而,連婚服都已經如此華貴,更不要提越王府和宮里送來的聘禮。據說光是黃金,越王府都送了整整九抬,其余物件自不必多說,那禮單長得折幾折,都還是長長一張。而宮里,陛下纏綿病榻,聘禮是王皇后和漱皇貴妃做主共同安排的,單是黃金也送了五抬,比起去年流瑩公主出嫁時的嫁妝,整整多出了一倍來。

男方聘禮貴重之至,女方嫁妝也是豪華至極。

作為娘家人,楚云裳這邊,嫁妝滿打滿算,以六十四抬為基準,楚天澈和莫青涼,竟為她足足準備了二百五十六抬,比此前據說是近年來嫁得最風光的月家大小姐的嫁妝,多出整一百二十八抬!

更甚者,京城有傳統,權貴嫁女,從娘家到新郎家,一路上沿途要撒裸子給路邊看熱鬧的人,圖個喜慶吉利。作為一家之主,楚天澈大手一揮,撒!必須撒!全撒金裸子!銀裸子銅裸子什么的,簡直降低他們楚家的檔次!

現在京城還能上得臺面的權貴里,就他們楚家最有錢。既然是最有錢的,難得能這么風風光光地嫁女兒,為何要將他們家的財氣給藏著掖著?

買!

需要什么就買什么,有市無價也得給我買回來!

貴!

什么最貴就買什么,我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錢!

多!

嫁妝準備得越多越好,不怕沒錢買,就怕嫁妝少了,被人笑話!

于是,這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十里紅妝,這才有了連冊封皇后都不足以比擬此番華貴的一場婚禮。

盛大婚禮,舉世關注!

且不知是不是也曾向陛下請過旨,楚云裳的出嫁,并沒有如其余王妃那般,從楚府到越王府,全程都是坐在喜轎里,頭上也要蓋紅

上也要蓋紅蓋頭,手中還要拿個紅蘋果。從越王府跟隨著慕玖越來接新娘的喜轎,并不是喜轎,竟是將皇后鳳輦給借了來——

不,不能說是借,準què來說,是陛下愛子心切,將自己這第九子從小疼到大。如今兒子好不容易要成家,這和鳳輦幾乎一模一樣的鸞車,是很多年前便在著人打造的,直至如今,越王成婚,這架鸞車方才第一次被使用,實實在在是吸引了無數人的眼球,坐在上頭沒有被紅蓋頭遮住臉、手里捧著一枚如意的新娘子,也是博得了無數的艷羨和贊嘆。

艷羨自不必多說,越王向lái清心寡欲,幾乎從未有過什么桃色緋聞。如今難得傳出了點消息,卻是直接大張旗鼓地成婚,全京城不知多少少女因此失了魂傷了心,嫉妒新娘子簡直是嫉妒到了極點。

然而,這樣的嫉妒,在見到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盛裝打扮出現在人前的新娘子,就全然化作了一種無力和贊嘆:這樣漂亮奢華的婚服,還真只有楚家七小姐這樣的人能穿,等閑其余人,莫說穿上了,連多看幾眼,都要開心激動到瘋,哪里還能像她一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雖談不上不怒自威,卻也是有著渾然天成的威儀,一點都不丟她楚家和越王府的臉。

喜樂敲敲打打響了一路,金裸子同樣撒了一路,鞭炮也是放了一路,熱鬧到了極點。新郎騎馬在前,新娘乘車在后,整支迎親隊伍沿著整個懿都走了大半圈,這才終于到了越王府。

到越王府后,新郎下馬,鸞車也是停下。路邊早已圍了無數人,此時都在起哄著,讓新郎去把新娘背出來,跨了火盆好去拜堂。

于是鞭炮聲聲中,楚云裳端坐在鸞車上,看那穿著紅色四爪蟒袍的人,朝她慢慢走過來。

慢慢的,慢慢的,以她從未見過的姿態,來到她的前方。

他臉上還是戴著面具,不過不同以往,今日的銀色面具上,沒有了那墨色的獨梅,取而代之的,是朱紅的墨繪成的一枝桃花。桃花的上端,原先鑲嵌著藍寶石的地方,現下也是被一顆紅色的寶石給取代了,襯得那眼角眉梢,愈發璀璨,也愈發多了那么一絲豔色。

再加上他身上大紅的婚服,路人仔細數了,和新娘身上的婚服一樣,也是有著九條四爪金龍,很明顯也是向陛下請過旨,龍的數量才能有這么多。且由于平常他都是穿白衣居多,連杏黃的親王蟒袍都是一次沒穿過,現如今穿著這樣喜慶的婚服,從白到朱的轉換,簡直是換了個人一樣。

至少楚云裳以前總覺得他氣質太過高華冷凝,如今這么一個模yàng,讓她覺得,他真切不如他展現在人前的那般,遙遠如云間中人,可望而不可即。而是正如眼下,他朝她走來,步伐穩健,連唇角都帶了笑意,似乎他對這場婚事,很是滿意。

他都滿意了,她又如何能不滿意?

于是今日以來,豪華鸞車里的新娘子,第一次笑了。

這一笑,不說傾國傾城,至少也是讓得在場所有見到這一笑的男人,同少女們一樣,心中也是升起一股子艷羨:能娶楚家這位女兒為王妃,越王絕對是上輩子燒了高香!

距離一點點的縮短,直至為零。慕玖越來到鸞車前,卻沒有如眾人所想的那般,將楚云裳從鸞車里背出來,而是雙臂向前一探,便將已經站起身來的楚云裳,給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嘩!”

眾人驚嘆。

當即便有人提出疑問,越王怎能不按照規矩來,他身為皇室中人,不是更應該注重禮治?越王府的人答:王妃腿腳多有不便,背著走的話腿會疼,我們越王心疼她,就抱著走了。

楚云裳也不知道慕玖越居然會來這么一遭,當即眼睛都睜大了,手也是下意識捉住了他的領口。

他轉頭看她,微微一笑:“你可以把手換個位置,比如我的脖子。”

幸而今日是盛妝,臉紅了也有脂粉擋著,別人不太能看出來。聽了他這話,楚云裳遲疑了一下,便依他所言,紅著臉松開他的領口,還順勢撫平了,這才將雙手勾在他脖子上。

然hòu不自覺的,頭微微低下了,不敢去看周圍人的表情。

四周的起哄聲越發響了,慕玖越再笑了笑,這便橫抱著她,看向了鸞車之后。

而這個時候,一直都沒有出現的楚喻,也終于是露面了。

同樣是穿著大紅喜服的楚喻才一露面,等待多時的人們立時起哄得更加熱鬧。

今日越王和楚七小姐大婚,作為楚云裳的兒子,他們還以為楚家這位小少爺一直都不出現,是被人給遺忘了,或者說越王府并不待見他,這才讓大家都沒有看到他。卻原來,不是他不出現,而是鸞車只能新娘乘坐,不能別人坐,他這個新娘兒子,便沒有乘坐鸞車,而是坐在了鸞車后面,這才沒被人第一時間發現。

此時他出來了,慕玖越正抱著楚云裳沒動,顯然是在等他。見他出來了,叫了他一聲,讓他和自己一起走。

于是楚喻抿著嘴,背著手,十分小大人姿態地走過去,來到慕玖越的左邊,這才一起向大門走去。

比起任何人都要早早知道慕玖越真正身份的楚喻,今日看起來也很是高興,完全沒有任何的不樂yì,因他已經隱約明白之前那所謂婚事告吹的用意。

想想也是,楚家七小姐嫁給鳳鳴城的九方少主,高堂會是誰,賓

會是誰,賓客又會來多少?而楚家七小姐嫁給越王殿下,整個京城的人,誰會不關注,誰會不來看?

婚禮從來都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楚喻覺得,他大概能明白慕玖越的心思了,無非就是想給楚云裳一個最好最盛大最難忘的婚禮,這才不惜在此之前,有了那么一段誤會。

如今他這邊無需慕玖越多說,誤會就已經消解。不知楚云裳那邊,慕玖越須得如何,才能將誤會給解開?

楚喻不厚道地想,讓他瞞他們那么久,自作孽不可活。

跨過火盆,再跨過門檻,走了一段路,這才到了拜堂的正殿。里面高堂已經就座,正是越王生母漱皇貴妃,以及堅持帶病起身也要來看越王成婚的宏元帝。見喜娘拿著紅綢過來了,慕玖越終于將楚云裳放下,兩人一人握了紅綢一邊,然hòu便慢慢朝高堂走去。

這時候楚喻就沒有再跟著了,只跑到貴賓席上,找了個位置坐著,就乖乖看他娘和他爹拜堂了。

而不僅僅是宏元帝親自到場,那擔任儐相的人,竟也是由楚云裳的老師,閣老擔當的。除了閣老,她的另一位老師帝師也是攜著夫人一并前來,合著諸多皇室中人高官權貴一起,都是坐在貴賓席上,笑容滿面地看新郎新娘走至近前,在閣老的高聲之下,一拜天地。

再來是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接連三次參拜,考lǜ到楚云裳的身體,慕玖越在起身的同時,還不忘抬手扶她一把,免得她重心不穩,動作十分體貼??吹煤暝鄱际侨滩蛔↑c頭,越王確是真心喜歡楚家這個女兒的,否則,莫說娶王妃了,他連女人都不會輕易靠近半分,哪里還能如此刻,這樣的體貼,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思及于此,宏元帝同身邊的漱皇貴妃輕聲道:“越王很喜歡她?!?

因是兒子大婚,穿著打扮也十分隆重的漱皇貴妃聞言,笑著點頭:“是的,陛下。越王同臣妾說,他從小便喜歡云裳,所以這長大了后,一直想娶她。”

“從小就喜歡?”

“云裳百天的時候,他有和別的殿下一起去過汝陽侯府,當時回宮后就與臣妾說,楚家的小女兒長得很漂亮。后來云裳漸jiàn長大了,他也見過很多次,大約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喜歡上了吧。”

慕玖越大楚云裳五歲,現年楚云裳十七歲,他則二十三歲,掰著手指頭算一算,他豈不是喜歡楚云裳整整十七年?

雖說小時候的喜歡,很可能只是大孩子對小孩子疼愛的那種喜歡,但不可否認,這樣一種感情,能一直堅持到現在,都還不忘初心,這份情誼,委實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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