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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看著那重新將楚云裳給抱起來,要將她送入洞房的慕玖越,宏元帝輕輕一嘆:“朕以前做了許多錯事,好在沒有斷了他們二人的姻緣。”

漱皇貴妃自然知曉這話是什么意思,當即溫聲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只要他們夫妻倆以后過得好,又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陛下也無需自責。”

宏元帝慢慢點了點頭,然hòu毫無預兆的,猛烈地咳嗽了起來。這便察覺到身體已是到了極限,須得立即回宮喝藥休息了。

但他現在卻不想走。

此刻還能遠遠看見正往洞房去的兩人,后面還跟著個楚喻小屁孩。他瞇眼看著,驀地低聲道:“你想當太后嗎?”

漱皇貴妃猛地一驚。

卻說洞房那邊,被慕玖越一路抱了過來后,楚云裳本以為就慕玖越這樣的脾性,該不會有什么人膽大包天想要鬧洞房的,然而事實證明她想錯了,的確有人來鬧她的洞房,且鬧洞房的不是別人,皇室里的各位小皇子小公主,以及慕玖越的一些心腹,都跟著一起過來,嚷嚷著必須鬧完洞房,才能放王爺去敬酒,否則他們就把他給灌醉,讓他今天連洞房花燭夜都過不了。

眼看著這么多人都來鬧洞房,坐在婚床上的楚云裳簡直目瞪口呆,坐在她身邊的楚喻也是跟著目瞪口呆。

有此前沒見過楚云裳的小殿下,仗著個子小從人群里鉆出來,擠到她面前,仰著頭看她,一雙雙眼睛亮晶晶的:“九皇嫂,你好漂亮呀,新娘子都和你一樣漂亮嗎?”

“九皇嫂,你身上的嫁衣好好看,等我長大了,我也能穿這么好看的衣服嗎?”

“九皇嫂,我們是來鬧洞房的,你知道我們要怎么鬧嗎?我跟你講哦,我們要……”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幾句話的功夫,就將大人安排給他們的鬧洞房的任務,給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聽得楚云裳和楚喻,更加目瞪口呆。

尤其楚云裳,幾乎是在慶幸,還好她兒子血脈不同于常人,否則他這個年紀,也該跟這些小殿下一樣,天真到被賣了都還能幫別人主dòng給自己估價。

楚喻也是在慶幸,還好他兩個表姐聰明,比同齡人成熟很多,不然表姐要是跟這些小屁孩一樣,傻不拉唧的,他天天跟表姐在一起玩,會不會也被感染成個傻不拉唧的小屁孩?真是細思恐極。

而這時,還在和慕玖越鬧著的心腹們,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們此行鬧洞房,被小殿下們說出口,已經是失敗一半了。只看著楚云裳被小殿下們給包圍了,嚷嚷著要將王妃救出來,然hòu就開始每對新人拜堂之后例行的鬧洞房。

但見也不知這些人是從哪里搞了那么多雙婚鞋,統一地擺在

統一地擺在了一起,還將楚云裳腳上的婚鞋也給要了過去,混在里頭,要慕玖越找出哪雙才是王妃的鞋子。

婚鞋太多,每雙都是非常的漂亮,看得小公主們眼睛都要冒紅心了。不過大人們事先有叮囑過,因而小公主們再眼饞,也只得忍著,然hòu沖慕玖越叫道:“九皇兄,找出嫂嫂的鞋子,就獎勵你敬酒之前,能親嫂嫂一下!”

這話一說,婚床上的楚云裳一下便紅了臉。

慕玖越聽了,不動聲色,只道:“如果我找到了,要親哪里?”

“當然是親嘴啦!”小殿下們開心地叫道,“親嘴嘴,洞房房,生娃娃!”

楚云裳臉不由更紅。

于是慕玖越便將注yì力放在了那些婚鞋上,果然是開始找起來了。

婚鞋這種東西,因是穿在新娘腳上的,尋常人都只會注yì新娘的鳳冠和嫁衣,并不會對婚鞋過多關注。因而就算是剛剛才把婚鞋從楚云裳腳上給脫下來的某位小公主,此刻看著那么多的婚鞋,都是眼花了,完全不記得哪雙才是皇嫂的婚鞋:“這么多的鞋子,好難找呀,九皇兄肯定找不出來了。”

另外一位小殿下也是道:“對呀對呀,我就說,咱們來鬧洞房,第一關就能讓九皇兄認輸,你們還不信。”

旁邊大人們則是笑道:“各位皇子殿下,各位公主殿下,你們未免也太小看王爺了。信不信,你們數十個數,十個數之內,王爺鐵定能把王妃的鞋子給找出來。”

小殿下們聽了,彼此都是保持著十萬分的懷疑:“十個數?有這么快嗎?我們都不記得九皇嫂鞋子長什么樣!”

“真的,開始數吧,不然數還沒數,王爺就已經找到了。”

小殿下們將信將疑地開始數數:“一,二,三……”

而果然,才剛數到“五”,就見慕玖越伸出手去,將一雙繡著鸞鳳齊鳴,鳳凰口中還銜著東珠的婚鞋,給從鞋子堆里撈了出來,然hòu往婚床邊一放:“找到了。”

小殿下們齊齊瞪大眼睛。

真的這么快!?

“九皇嫂,這是你的鞋子嗎?”

楚云裳看了看,彎下腰去,徑自將婚鞋穿好:“是我的。”

有小皇子懷疑道:“九皇嫂,你不會偏袒九皇兄,其實這不是你的鞋子吧?”

楚云裳道:“我今日坐上鸞車之前,鞋跟有磨過地面,這雙的確是我的。”

聞言,小殿下們把其余婚鞋挨個翻過來看,果然鞋跟都是嶄新嶄新的,還真只有楚云裳穿在腳上的那雙,鞋跟有磨過的跡象。

對此,心腹們拍手大笑:“王爺才不知道鞋跟有沒有被磨過呢,肯定是王妃穿過的鞋有香味,王爺聞到了,這才找出來的。”

“噗!”

包括楚喻在內,小孩子們一下就笑噴了。

慕玖越也是掩飾性地咳了一聲,道:“完了沒?完了就出去,客人還在等著。”

“噯,王爺,這才剛開始,急什么。我們總共準備了九大關,您得把九關都給過了,去給客人們敬酒的時候,屬下才會幫您擋酒。”

看心腹們笑得眼睛都快沒了,楚云裳知道,這第二關,要輪到她了。

果然,接下來,心腹們將慕玖越手上佩戴著的扳指給要了去,同樣是混在了一堆扳指中,要楚云裳找出哪個是慕玖越今日佩戴的。還說她要是找到了,那么他們就大發慈悲,剛才王爺第一關的獎勵,就可以換成是她來親。

楚云裳:……

這獎勵換和不換,有什么區別嗎?

有著之前小殿下們的告密,楚云裳自詡也是挺了解慕玖越,因而十個數的時間里,她果然也是成功找出慕玖越的扳指。當然了,能這么快就找出來,還是因為楚喻剛剛有偷偷跟她說,慕玖越鐘愛梅花,所以他的扳指里側,不出意外,應該有雕刻梅花。

不過扳指里雕刻著梅花的有好幾枚,楚云裳也是憑著對慕玖越面具上梅花的圖案的記憶,這才找出了正確的。

第二關通過,接著是第三關,然hòu第四關,第五關……

鬧了大半個時辰,整整九關,鬧笑話的也好,故意為難的也好,慕玖越和楚云裳竟全都通過了。特別是最后一關,居然要慕玖越猜楚云裳平時穿肚兜都是什么顏色的,然hòu反過來楚云裳得猜慕玖越有沒有大紅色的褻褲,鬧得連慕玖越都紅了耳朵,小殿下和心腹們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楚喻出門去,說他們不會耽擱他兩人親親的,他們要先去前頭為慕玖越撐一下場子,讓他快點親完,就趕緊出去敬酒。

洞房里只剩下一對新人。

喜燭靜靜燃著,放眼望去,滿屋子都是紅色。楚云裳還是坐在婚床上,慕玖越也還是站在床前。沒了鬧洞房的人,這里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下來,楚云裳微低著頭,不知道說什么。

不過慕玖越也沒有真的要親她,只道:“我讓廚房做了飯菜,一會兒送來的時候你吃一點。等喻兒吃飽了,我讓他先回來陪你。”

桌子上雖然也有食物,但都是糕點零嘴之類,并不管飽。慕玖越說完便出去了,卻在快要關上門的時候,才聽里面的人說一句:“你別喝太多酒。”

他聽了,微微一笑:“我省得。”這才關好門,往酒席去了。

洞房里只自己一個人,楚云裳也懶得做些什么。她只慢慢從婚床上站起來,想要看一

,想要看一看這被布置成了洞房的寢殿都是怎樣的設施,等明日收拾寢殿,她得找地方放自己的東西。

這一看,才發現,即便是被布置成了洞房,這寢殿里的各種設置裝潢,居然也很簡潔,沒什么太過繁冗之物,一如慕玖越其人。因書房是在另外的宮殿里,所以這里只有一個三層高的書架,上miàn擺著的書也不是太多,靠窗的書桌上也沒什么東西,應該都是被放了起來,連紙筆都看不到。

除此之外,梳妝臺應該是新打的,衣柜也是新打的,不少物件都是嶄新的。楚云裳回頭看看婚床,這才發現,婚床也是新的,是一整塊金絲楠做的,十分貴重。

她還正打量著這座寢殿,殿門被敲響:“王妃,晚膳已經準備好了,現在要用膳嗎?”

越王府里伺候的下人,除護衛都是越軍和御林軍之外,嬤嬤是從宮里出來的,其余奴仆也基本都是男性,鮮少有年輕的丫鬟。難得聽見一個明顯是半大姑娘的聲音響起,楚云裳道:“進來吧。”

殿門被推開,楚云裳一看,果然是個小丫頭,看模yàng不過十二三歲,還是個孩子。

晚膳是三菜一湯,都是剛剛才做好的,熱氣騰騰。小丫鬟將飯菜擺好后,才細聲細語道:“王妃,來喝喜酒的客人太多了,您陪嫁的丫鬟和嬤嬤都被叫去搭把手,所以是奴婢過來伺候您。”

楚云裳聽著,隨意點了點頭,然hòu坐下來,看看面前的飯菜,便要動筷,居然也不問一句慕玖越是什么時候往府里招了這樣小的姑娘當奴仆。

看楚云裳這么快就要用膳了,小丫鬟畢恭畢敬地道:“王妃不用奴婢布菜嗎?”

這時候楚云裳已經夾起一塊紅燒牛肉,聞言道:“我不需要布菜,我只需要你來替我試毒。”說著,夾著牛肉的筷子湊過去,“來,你幫我試試。”

被御廚做得極是可口的牛肉近在眼前,小丫鬟瞪大了眼睛:“王妃……”

話還沒說出口,殿門再次被打開,卻是被人從外面直接踹開的。慕玖越走進來,身后跟了一些護衛,不知是要做什么。他臉上還戴著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通過他說話的語氣,才能聽出此刻他心情不是很好:“你吃過這些東西了?”

“還沒有。”楚云裳道,“我正打算讓她給我試毒,畢竟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有人把這么普通的毒用到我身上。”

他聽了,松了一口氣:“這就好。”旋即揮手,“大婚之日不宜見血,先把她關起來。”

越王一聲令下,護衛們立即撲上來,將那扮成越王府丫鬟的小姑娘給直接按倒在地。

楚云裳看著,道:“她袖子里藏的有刀。”

于是護衛們摸索一番,將那小姑娘袖子里的刀抽出來后,才將其給綁了起來,然hòu行了禮,便領人退出寢殿。

楚云裳目送著人離去:“誰做的?”

“孫茹。”說起孫茹,慕玖越就忍不住皺眉,“聽說她精神失常,已經瘋了,今日沒來,我還以為不會出事。”

原來是孫茹啊。

楚云裳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淡淡:“女人心眼小。”

所以盡管孫茹已經因著慕玖越和她成婚,接受不了這個消息而瘋掉,無法來越王府參加婚禮,也不忘趁今日越王府人多混亂,派了人過來想要殺掉她,就是因為女人普遍的心眼兒小,容易記仇。不過三年前孫茹沒能除掉她,如今三年后,也依然沒能除掉她,只因孫茹的手段太不上臺面,她根本不會將其放在眼里。

不過反過來看的話,今日來參加她婚禮的人里,楚家的人來了,秋家的人來了,不少以前和她有過仇的人都來了。其中最想要她死的,莫過于已經貴為南陽王妃的月非顏,然而饒是月非顏,今日都能按捺住沒有動手,楚云裳對此特別想夸贊一句月非顏嫁對了人。

若非狗男狗女湊成一對,以月非顏的肚量和頭腦,怎么可能會在最近一段時間里,比起以前要聰明了許多?無非是受了羽離素的點撥,這才更加像模像樣了些。

說起月非顏嫁給羽離素當王妃,楚云裳不由想起,其實在那日她遇襲受傷之前,她忙著備嫁,沒怎么關注京城里的事情。不過也隱約有聽說,南陽王之所以會與月家大小姐這么急著成婚,完全是因著年前的時候,南陽王喝醉了酒,與月家大小姐陰差陽錯上了床,結果還一槍中彈,讓月家大小姐有了身孕,這才在顯懷之前便忙著成婚。否則,肚子大了,月非顏連婚服都是穿不上的,還怎么風光大嫁?

憶起這一點,楚云裳微微瞇起眼睛。

果然歷史的車輪永yuǎn不會因誰的存在消失而停止,前世月非顏便是自薦枕席,成了羽離素的女人,今生也還是趁著羽離素醉酒,這才爬上了后者的床。該發生的,還是會繼續發生;不該發生的,努力再多,也還是不會發生。

而除了南陽王這一對最容易出幺蛾子的今日沒有動手外,貴賓席上,秋以笙沒有動手,慕初華也沒有動手。包括慕與歸,拜堂的時候她看得很清楚,慕與歸約莫來前有被宣王教xùn過,坐在貴賓席里,整個人懨懨的,沒有半分朝氣,甚至連看她都不敢,也更加沒有做些不該做的事情。

說起慕與歸,楚云裳被慕玖越抱來洞房之前,有仔細觀察過,今日的慕與歸,不僅與平時截然不同,并且似乎特意是為了避開她

為了避開她的注視一樣,等她被慕玖越帶走后,他才敢看她一眼,然hòu便和羽離素坐到了一起去,商量起什么事來。

慕與歸和羽離素湊到一起……

楚云裳想,慕與歸是下一任宣王,他和羽離素混到一起,現在正值關jiàn時刻,可別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她還在想著今日大婚所搜羅到的些許訊息,就聽慕玖越道:“我讓人重新給你準備晚膳。”說完人就走了,那周身氣息,比起來時要緩和上不少。

楚云裳從思緒中回神,抬眸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頎長清雋,高華冷貴,自有一番風骨。

她看著看著,眸中微凝,旋即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樣,低低說了一句:“不能動心。”

還在楚府里的時候,鸞車來接她之前,莫青涼握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和她說了很長一段話。

莫青涼說,每個人最愛的人,永yuǎn都是自己。她說我不知道你答應嫁給越王是為了什么,如果是為了利益,那你切記,永yuǎn都不要愛上他。利益中如果有了感情,那么最初的目的就不會達成,等到以后想起來,就會悔不當初。

莫青涼說,愛情很重要,但女人并不是沒有愛情就不能很好地活下去。她說你看我,我為了利益,這輩子從沒愛過誰,可我還是生下了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想做什么,我不會阻止你,我尊重你的選zé,我只希望你的選zé對你來說是正確的,你以后的生活,只要是你自己想要的,怎么樣都無所謂。

莫青涼說,好好過日子吧,記得你最開始說的話。不過,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今日和你說的這些,其實全是錯的也說不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說什么,你的人生就會是什么樣的。

“我是為了利益才嫁給他。”楚云裳自言自語地說著,聲音逐漸壓低,桌子上的手,也是慢慢握緊,“所以,不能動心,不能喜歡他,更不能愛上他。”

以前她總是看不起那些為了家族利益而委身下嫁的女人,她總覺得,這樣的女人,連人生都是被家族給規劃好的,見什么人,說什么話,做什么動作,全都是經過訓liàn的,傀儡一樣。

可到了今天,她終于成為她以前所看不起的那類人,心底里的諷刺幾乎是無期限地擴張著,她看著身上鮮紅的嫁衣,越看越覺得這顏色太刺眼。

她慢慢抬起手,撫上額角,心中有著一個什么決定,慢慢開始成形,最后直如參天大樹,一發不可收拾。

于是等用過晚膳,楚喻也從酒席上跑了回來,還帶著陪嫁過來的綠萼一起。楚云裳在綠萼的幫助下,先給楚喻在偏殿的池子里洗了澡,她自己隨后也是有這綠萼的幫忙,方才將身上繁重的嫁衣給脫下。接著沐浴一番,由著綠萼給她擦頭發,她抱著楚喻坐在已經將花生紅棗之類給清理干凈的婚床上,小聲地和楚喻說些什么。

楚云裳道:“你今天好像很開心。”

此時天已經晚了,按照以往作息,楚喻是快要睡覺的,所以這時候正喝著睡前牛奶。聞言伸出舌頭舔了舔沾著奶漬的嘴唇,點點頭:“嗯,娘親嫁人了,我很高興。”

“那么,”楚云裳一字一句慢慢道,“你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嗎?”

這話一說,楚喻一下子就停止喝牛奶的動作。

他坐在楚云裳的懷里,因不能隨便觸碰到楚云裳尚未痊愈的左腿,他的小屁股是挨著她的右腿坐著,然hòu自己的兩條小腿弓起來,剛好不會碰到那受傷的地方。此時聽了楚云裳的問話,他雙腿動了動,低著頭沉默,楚云裳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過了片刻,才聽他小小聲地說道:“娘親不想要的話,那就不要了。”

楚云裳道:“如果娘親再要孩子,他會姓慕,會是越王府世子,甚至以后也會是皇太子。”楚云裳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凝視著他的眼睛,“告訴娘親,喻兒想不想當太子。”

楚喻捧著碗的手輕輕一抖,沒說話,只是靠在一起的雙腿,合攏得更緊了。

“我知道了。”楚云裳看著,松開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喝完牛奶就去睡覺吧,明早還要進宮。”

楚喻將小碗里最后一點牛奶慢慢喝完,等楚云裳給他擦過嘴,再漱了口,他才伸出雙手來,抱住了她的脖子,整個小身體貼近她胸口,小小的,暖洋洋的。

“娘親。”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你想怎樣就怎樣,喻兒沒關xì的。”

所以,生不生第二個孩子無所謂,他當不當太子,也無所謂。

反正小宣王已經確定站到了南陽王那邊,太子也已經謀劃好一切,暗中的某些棋子,也已經做好萬全準備。所有人都在等最恰當的那個時機到來,或者說,都在等宏元帝病情徹底爆發,必須要下繼位詔書的時機到來,那么這段時間里所有的平靜,就都將毀于一旦,整個懿都,也要正式進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危險時期。

而這一切,他知道了無所謂,但她卻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

她選zé嫁給越王,嫁給他的親父,那么她就只需要好好當她的越王妃便好,好好將她的傷養好,變回以前那個健健康康的娘親就好。那些骯臟的、血腥的、見不得人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來做,免得臟了她的手。

她保護他太多次,如今也終于輪到他來保護他。

“娘親。”

“娘親。”楚喻親了親她的臉,“父王要回來了,喻兒去睡覺了,祝娘親有一個難忘的洞房花燭夜。”

說完,綠萼也已經將楚云裳的頭發給打理好。他朝綠萼伸出手,綠萼便將他抱下婚床,穿好鞋子,就帶他離開了寢殿。

不過走前,綠萼還是忍不住道:“小姐,您心里怎樣想,就怎樣做吧,別委屈了自己。”

楚云裳不語。

很快,不多時,慕玖越回來了。

卻并非是自己走回來,而是被人給架著送回來的。送他回來的人是之前鬧洞房的兩個心腹,咧嘴就沖楚云裳笑:“王妃,王爺就交給您了,前面酒席還沒散,屬下就繼續去喝酒了。”

楚云裳點點頭,心腹便離開了,還不忘將殿門給關好,甚至楚云裳還聽到他們大大咧咧地讓站崗的護衛離遠點的聲音,說省得打擾了他們王爺和王妃的洞房。

守在寢殿外的護衛們果然依言離得遠了些,這里便顯得更加安靜了,靜到只能聽見喜燭燃燒的輕微噼啪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慕玖越被心腹搬到床上,似乎真的是喝太多酒,脖子都有些發紅,不知道那面具下的臉,是否也是紅的。楚云裳看著他,慢慢道:“你需要醒酒藥嗎?”

“不用。”剛剛在心腹眼中還是醉得已經睡死過去的人,此時睜開眼來,手一撐,便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喝了不少,但并未到喝醉的地步,此時仍是很清醒的,聞言轉頭看楚云裳,見她已經沐浴完畢的模yàng,嘴唇不由動了動:“我去沐浴,一會兒有事和你說。”

楚云裳頷首:“我剛好也有事想和你說。”

于是慕玖越起身去偏殿沐浴,楚云裳則是下了床,從書架上隨便拿了本書,就靠在床頭開始看了。

等慕玖越沐浴回來,入目便是熒熒燈火中,已然卸去白日里一身繁重華貴的人,正一邊看著書,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藥。許是快要睡覺了,不想再爬起來漱口,她喝完藥后,沒吃別的東西,只又喝了杯茶,將口腔里的藥味給壓下去,才合上書看他:“你好了。”

洞房里的喜燭不能吹,得燒到天明。整個寢殿里都是燈火通明,慕玖越走過去,坐到床沿,道:“你想說什么,你先說吧。”

楚云裳這便將自己剛才想好的說辭,統統給說了出來:“我嫁了你,為的是什么,你我彼此心知肚明,我也不用明說。我想好了,我們雖然已經結為夫妻,但有一些原則上的事情,我需要現在就和你達成約定,以免以后我們之間會產生不必要的矛盾。”

他聞言挑眉:“你說。”

“婚后三項準則:一不許碰我,二不許碰我,三不許碰我。如有特殊情況,請參照以上三條。”她說,十分平靜地看他,“你覺得如何?”

他不回答,只道:“兒子是我的。”

“我嫁了你,我兒子當然是你兒子。”

并且,出于私心上的考lǜ,她并不想再生孩子。

喻兒是她的寶貝,她嫁給慕玖越,也有很大一方面的原因是為了楚喻。若連最初的目的都不能達到,那也真就像莫青涼和她說的一樣,等到了以后,她會后悔。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后悔,哪怕等慕玖越日后登基為帝,須得廣納后宮廣灑雨露,她也不會在生孩子這上miàn松口。

楚云裳想著,眸底漸jiàn深邃了。

“在客棧那一晚是我,”慕玖越卻仿佛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一樣,一如既往的平淡,“兒子是我親生的。”

于是楚云裳也就像先前他向她求親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說什么?”

他輕輕彎唇,笑意淺淺:“我說越王妃,準則作廢,該洞房了。”

言罷,身體探前來,不等她說些什么,他抬手叩住她的后腦,往自己的方向一帶,唇印上去,呼吸剎那交纏,讓得本就空白的大腦,愈發空白了。

便在這空白中,幾乎是潛意識的,她伸出手,想要將他推開,卻終究是止住了。最終那手慢慢攀爬上去,來到他沒有被面具遮擋著的下顎處。

他感受到了,松開她的唇,微微退后開來,低聲道:“你要看嗎?”

你要看嗎?

要嗎?

當然……

不要!

楚云裳突然睜大了眼睛,眼中盛滿了恐慌。

冷汗瞬間遍布身體,腿上的傷口在疼,心臟也在疼。她幾乎是驚恐地看著面前的人,剛才親吻的柔軟觸感還在,她嘴唇卻哆嗦起來,有那么一個名zì,將將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卻被她死死抑制著,她全身都開始顫抖。

“你,你……”

她想說什么,然而只說了一個字,便再也說不出口。聲音顫抖到不像話,撫在慕玖越下顎上的手,也是僵硬著一點點收回。她看著面前那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覺得很冷:“我不看。我累了,我要睡覺。”

如此反應在預料之中,他再彎唇,卻是傾身下去,將她壓倒。

男人的雙手撐在兩耳邊,身體被牢牢壓著,動都動不了。這樣的姿勢,讓得楚云裳眼中的恐慌之色愈發濃郁,便聽他再問了一句:“我說真的,你要看嗎?”他輕笑著,聲音早沒了先前的冷凝,有的只是那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溫柔,“我剛才不是說了,我有事情要和你說。你要聽嗎?”

旋即,不等楚云裳回答,他便兀自說道

便兀自說道:“10007,Z國國家特工,曾獲一等功勛章五次,二等功勛章十七次,三等功勛章四十八次,不記名榮譽二百余次,死前被R國特工帶走進行拷問,死后尸骨無存,被Z國追為烈士。”將有關10007的生平說出來后,他壓低身體,嘴唇湊近她的耳朵,“她死后來到大周朝,成為楚璽第一個女兒楚云裳,人稱楚七小姐,被算出命格乃是天降異星,得者為帝,所以被確定是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也被確定是楚家唯一一個試驗品。后來她未婚先孕,記憶喪失,分娩那日難產,險些喪命,其后三年內,遭遇各方勢力追殺,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以致于到了后來,唯一還能相信的人為保護她和她兒子而死,她幾近于走投無路,舉目四望全是想要從她身上套出秘密想要她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她連自保都做不到。

所以……

“你重生回了三年前,也就是你分娩的那天。”慕玖越慢慢地說道,微微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以一種能看透她一切的目光,俯視著她,“喻兒也和你一起重生了,所以從那一天起,你恢復記憶,開始慢慢清理上輩子害過你和喻兒的人,將以前遭受過的迫害,盡數奉還給那些人。楚家的秘密也被你挖掘出來,不久前你親手將那個秘密葬送。”

長長一番話說完,寢殿內滿是沉默。

楚云裳收回去的手,此時被他握住,放到那半面面具上。面具一點點離開臉龐,他繼續說道:“你一直以為,和你一起重生的,只有喻兒。”面具被摘下,露出那一張熟悉的臉,那漆黑的眼瞳里,此時有著淡淡金芒在閃爍,“可是很遺憾,和你一起重生的,其實還有第三個人。”

啪。

面具被丟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一顆形如桃花的紅寶石,也是因此而碎裂開,散落一地的猩紅碎片。

“那重生的第三個人,他叫慕玖越,也叫九方長淵。他太喜歡楚云裳,所以在她瀕死之時,請了千代家最具天fù的人,為他構建鎮魂圖,以他剩余的全部壽命為代價,送這三個人回到三年前。”他重新俯下身來,親吻上那不知何時變得蒼白的唇,動作很輕,根本不像親吻,“所以三年前,他去見楚云裳,他每天都要吐血,身體特別差。莫神醫說他氣虛體弱,需要靜心養氣,那是因為鎮魂圖在他的心臟上,需要吸收他的血才能繼續維持下去,他也才能因此繼續活下去,而不是最開始的時候就死掉。”

說到這里,他輕輕咬著她的嘴唇,若有若無的廝磨,意圖讓那嘴唇恢復先前的嫣紅:“楚云裳,那個人愛了你整整兩輩子。如今他向你坦白,表明一切,你還會繼續和他在一起,接受他對你的喜歡對你的愛,和他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死亡嗎?”

沉默。

依舊是無聲無息的沉默。

然而,在這沉默中,有什么東西從眼角慢慢流出,流進鬢角,再打濕下方繡著鴛鴦的錦被。

“……會。”

那強行維持著平靜,努力不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太過顫抖,卻還是帶著哭腔的聲音響在他耳邊,讓得他將這終于答應了自己的人摟得更緊。身體與身體緊緊相貼,心臟跳動的頻率都近乎于一致。

鴛鴦戲水,鸞鳳和鳴。夜色無邊,大紅的喜燭還在燒著,不知何時垂落下來的帷幔后映出淡淡光影,呼吸與呼吸交換,肢體與肢體交纏,眼淚慢慢蒸發,被汗水給取代,烙入骨髓般的痛苦和歡愉在最深處交織,十指緊扣,滿心滿眼都是濃郁到快要溢出來的情感。

熾熱的,滾燙的,燒得渾身血液都要沸騰,最是一場纏綿的醉生夢死。

“長、長淵……”

不知過了多久,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她手指緊緊攀附在他肩頭,有深深的紅痕留下來。他輕輕喘氣,抬起頭來,重新吻上去,胸口上那和她腿傷一樣沒有痊愈的傷口,鎮魂圖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朦朧到了極點。

“我在。”他喘著氣,吻去她一切想要說的話,“我在的,裳兒,我在。”

他在。

他慕玖越在,他九方長淵在。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拒絕。

當初為了她,不惜耗盡壽命逆天改命,重來三年全是為了她。恨再多,錯再多,冰釋前嫌,一并都是過去,他還是這么愛著她,他的命是她的,她還有什么理由要害怕他拒絕他?

沒有用的。

他曾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愛她,前世如此,今生也依舊。

歡情還在繼續,全身酥麻到了極點也不停歇,似乎是要一次性彌補回這些年的所有空白。眼前恍惚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細雨濛濛,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打著油紙傘從郊外的一座石橋上走過。橋上有人,她和那人擦肩而過,雨一直在下,她很快就走遠了,卻忘記回過頭去,看一看那個站在雨里的人。

如果當時她回頭去看那個人,和那個人同打一把傘一起走,是不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可以和他進行一切的開始,然hòu她就不會遇到那么多的人,也不會發生那么多的事,不會受那么多的苦?他會不會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對她很好很好,她會不會從小就開始享shòu他的溫柔他的寵愛,他們兩個才會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才會是早早就定下了婚約的小未婚夫妻?

妻?

所以情深緣淺,說的大抵就是他們兩個。

但終究情太深重,所以直到最終,她終于還是和他在一起。

然hòu情比天高,然hòu忠貞不渝。

……

**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按照規矩,洞房夜睡得再晚,被夫君折騰得再累,新嫁娘也要按時起床,去給公公婆婆敬媳婦茶。

所以饒是楚云裳腿疼到根本不能下地,她也還是被叫起來梳洗打扮,穿了王妃正服,化了正式妝容,準備進宮去給宏元帝、王皇后和漱皇貴妃敬茶。

越王府和宮里不一樣,宮里向lái只有午膳和晚膳,并沒有早膳之說,但在越王府里,早中晚三餐都是要吃的。因而當楚云裳被抱上座位坐著,已經上過早課的楚喻過來一起用膳的時候,這半大孩子看著自家娘親困到連飯都不想吃直想睡覺的樣子,不由咬著筷子埋怨他爹:“娘親身體不好,你還讓娘親這么累。”

他爹正吹著特意讓廚房做的專門滋補女人的粥,等涼一些好喂楚云裳吃。聞言頭也不抬地道:“等你娶老婆了,你會比我還讓你老婆累。”

楚喻瞪了瞪眼,還沒說話,就見他爹被打了一下:“喻兒才多大,你亂說個什么。”

慕玖越捂著腦袋控訴:“是他先說我的。”

楚云裳閉著眼睛道:“他是你兒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以后要是長歪了,肯定是你帶壞的。”

慕玖越:“憑什么是我帶壞的,你剛才當著他的面打我,我都沒還手,以后他要是怕女人了,也是我帶壞的嗎?”

楚云裳:“滾,不讓我打我還懶得打,你趕緊滾蛋,別出現在我眼前。”

于是楚喻就看他爹討好的笑,半點越王風度都沒有:“不不不,你想怎樣打,打多久都行,你要是打累了就換只手打,千萬別累壞了。”

楚云裳這時候終于睜開眼,看見慕玖越這么個樣子,當即好氣又好笑:“多嘴!吃你的飯。”

于是人前高貴冷艷的越王殿下就開始乖乖用膳,手里已經吹涼的粥也不忘一勺勺地喂給楚云裳。如此溫柔體貼,看得楚喻忍不住又開始埋怨了:“爹你只喂娘不喂我。”

慕玖越道:“你都多大了,男子漢,自己吃飯。”

這回楚云裳也終于是站在慕玖越這邊:“你爹說得對,你是男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楚喻不高興地癟嘴:“人家都是有了老婆就忘娘,爹爹你還沒把奶奶給忘掉,你就已經忘記我這個兒子了。”

這回慕玖越還沒來得及反擊,楚喻的嘴就被一只包子給堵住了:“食不言寢不語,吃飯。”

慕玖越立時十分暢快地笑開了:“小孩子家家胡說什么,我不教xùn你,可還有你娘教……”話沒說完,嘴里也被塞了個包子。

楚喻看著,沒忍住撲哧一笑,差點噴了半桌包子餡兒。

早膳就這樣笑笑鬧鬧地過去了。

待到用膳完畢,進宮的馬車也已經準備好,照舊是無影駕車,花雉在暗中跟著,一家三口也沒帶其他人,坐上車就往宮城去了。

越王府離皇宮很近,出了富庶區,走上半刻鐘就能到宮墻之下。然而就是這半刻鐘里,馬車卻停下了,無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王爺,孫大人求見。”

孫大人?

哪個孫大人?

楚云裳還沒想出個頭緒來,就明顯感到慕玖越的氣息變了一變,有些不耐煩:“來替他女兒找麻煩的。”

說完便從袖中取出個什么東西,隨便往楚喻手里一塞,彎腰就下車了。

楚云裳一聽就明白了,原來是孫茹的那位老父親。

說來孫茹這人,前世似乎是雙十年華時候死去的,今生都已經二十一了,卻還活著,雖然已經精神失常,成了瘋子,但慕玖越居然能讓她比前世多活一年,這真是……

還正想著,就聽楚喻低聲道:“吃飯之前我聽花雞說,昨天夜里,孫茹死了。”

“怎么死的?”

“上吊死的。”

楚云裳無言:“……承shòu不了沒把我毒死的打擊,就自己上吊自殺了?”

楚喻撇撇嘴:“誰知道呢。她夜里死的,死了好幾個時辰才被人發現。她娘想要報官的,她爹不同意,就過來找我爹麻煩了。”

楚云裳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勁:“先不說孫茹。喻兒,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玖越是你親爹?”

“是的啊。”楚喻乖乖把之前慕玖越差點死掉的那件事給說了出來,“我看他不跟你說,我也沒說,不然打亂他的計劃,他肯定要揍我。”

楚云裳撫額。

得,之前她還真沒想錯,還真就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被蒙在鼓里,她可真是被蒙慘了。

然而這時候都已經過去好大一會兒了,慕玖越居然還沒有上車來,楚云裳不由問了:“無影,還沒解決嗎?”

以那家伙越王時候的脾性,那么不喜歡說話,孫茹的事情三言兩語就該解決了,再不濟被惹惱了直接一劍斬過去了事,怎的這么久還沒回來?

外面的無影不知是不是在跟什么人談話,說話聲有些嗡嗡響,楚云裳聽不太真切。再過了會兒,才聽無影道:“王爺還有事情要處理,讓王妃和世子先進宮。”

楚云裳皺了皺眉,沒說什么。只等馬車重新開始前進了

開始前進了,她倏然看向楚喻:“你爹剛才給了你什么東西?”

楚喻聞言,將小手往背后藏了藏,然hòu搖搖頭:“爹爹說不能告訴你。”

“宮里可能出事了。”楚云裳也沒逼他,只道,“孫茹她爹這個時候來找你爹,無非是拖著你爹,不讓他進宮。昨天拜堂的時候,你皇爺爺身體就已經快要不行了,這個時候又不讓你爹進宮……”她長出一口氣,“可能是有人不想在繼位詔書上,看到你爹的名zì吧。”

說完這些,她伸手摸摸楚喻的腦袋:“我之前和你舅舅聊,你知道舅舅為什么會同意我和你爹的婚事嗎?”

楚喻搖頭。

楚云裳道:“那是因為我告訴你舅舅,倘若你爹謀反成功,他就能當上國……”

“國舅爺”三個字還沒說完,就見楚喻驀然瞪大眼睛:“謀反?誰要謀反,我爹?”

乍一看楚喻這么個反應,楚云裳心頭一跳:“不是你爹還能是誰,之前我可是親眼看到那張字條從他袖子里掉出來,他不也把那東西給了你……不對!”

當初那張寫有謀反的紙條,的確是從越王身上掉下來的。可那越王并不是慕玖越,而是這些年來給慕玖越當替身的那個人!

越王府出了叛徒!

想清楚這一點,楚云裳悚然一驚。

明白了。

全明白了。

她和慕玖越的婚事,一方面的確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果,然而另一方面,卻也是人為促成的,原因就出自那張字條!若非那張字條,讓她誤以為慕玖越意圖謀反,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答應慕玖越的求親?分明是有人利用!

那么,那個替身,是在為誰賣命?

慕初華,羽離素,王皇后,月非顏,還是……慕與歸?!

楚云裳此時面色變得極其肅重,然hòu慢慢伸手,握住了楚喻的手:“你爹都跟你說過什么,你記得多少,全都告訴我。”

楚喻聽著,原本還想堅持不要讓她知道的,但看著她的神色,他猶豫一瞬,還是將他所知道的東西,給全盤托出了。

考lǜ到宮里很可能已經出事,楚喻說得很快,不過三言兩語,便將他所知道的某些人的動作給說了出來。然而,他才剛說完,楚云裳還沒來得及往更深一層的意思去想,就感到馬車放慢了速度,直至停下,外面無影道:“王爺。”

接著,車門被打開,雖沒有昨日大婚穿得艷麗隆重,但還是難得一見穿了正式的親王蟒袍的人進了車廂來:“走吧。”

來人在楚云裳對面的位置坐下,并沒有和剛才一樣,是挨著她和楚喻坐的。不過一會兒功夫不見,剛剛還在死皮賴臉和楚云裳說話的人,此時已然滿身冷凝之態,面上分明還是戴著面具的,卻連眼睛都讓人看不清。他也不說話,就坐在那里沉默著,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他不說話,楚云裳和楚喻也不說話,兩人跟著沉默。如此情形,好似先前的笑鬧,全都是做戲而已。

這時馬車已經來到宮墻之下,即將要進宮了。因是越王車駕,進宮不必如別人那般要下車步行,守衛宮門的御林軍連看一看車里的人都沒有,一看駕車的是戴著油彩面具的人,當即二話不說便放行,于是這有著墨蘭標識的馬車,連停都沒停,徑直往宮中某處而去。

越王愛馬,又常年于北疆征戰,府中養著的馬匹多是汗血寶馬,日行千里,速度極快。因而皇宮再大,也不過小片刻后,就到了目的地:“王爺,到了。”

車門被打開,無影已經先行落地。慕玖越當先下車,卻是在即將下地的時候想起什么,轉身向楚云裳伸出手:“來。”

楚云裳看著,搖搖頭:“多謝王爺好意。”說完牽著楚喻慢慢下車,并沒有搭慕玖越的手。

慕玖越對此也不以為意,只等她和楚喻都下來后,這才率先朝著前方的坤寧宮而去。他走得很快,完全沒有要等楚云裳的意思,似乎坤寧宮里發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正等著他前去處理一樣。

楚云裳握緊了楚喻的手,在經過無影身邊時,和無影有意無意地對視了一眼。見無影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她神色變得更加的平靜了,這才跟在慕玖越身后,進了坤寧宮。

而不知是不是坤寧宮里的人下了令,不讓人在殿內守著,楚云裳牽著楚喻一路走來,半個宮人都沒有見到。慕玖越走得太快,此時已經看不見人影,偌大的坤寧宮正殿里,空空蕩蕩的,除了他們母子兩人,什么人都沒有,安靜到只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

“這里沒人。”

眼里有著赤紅的光澤悄然閃現出來,楚云裳不過幾眼,就已經確定了此時坤寧宮里除了他們之外,果真是一個人都沒有。

不過宮殿里沒人,并不代表外面沒人。

果然,側耳傾聽,便能聽見殿外有著極細小的摩擦聲響起,若是判斷不錯的話,應當是御林軍們正搭著箭矢,將弓弦給拉開,然hòu那一個個箭頭,全部對準了殿門之后的黑暗。

只要里面的人膽敢走出一步,百箭齊射,插翅也難逃。

“娘親,我們怎么出去?”內殿里,楚喻仰頭問道,“無影和花雞都走了,只有我們了。”

楚云裳正緩緩梭巡著四周,赤紅閃爍,瞳術正式開始動用:“剛才那個扮成你爹的替身進來后就不見了,所以這里應

所以這里應該有密道,娘親找找,你等一下。”

楚喻聽著,還想用自己的馭獸異能叫來這坤寧宮地下的生物給他們帶路,但看楚云裳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哪里,他立時明白,已經找到密道了。

“在屏風后面,喻兒,來。”

屏風是小葉紫檀的,很重,是固定型的,左右兩側幾乎完全和墻面卡在了一起,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被卡住的部分,明顯有被挪動過的痕跡,很大可能就是剛剛那個假慕玖越留下的。楚云裳腿腳不便,無法很好地打開屏風卡在墻面里的部位,楚喻這時候就幫上了忙,兩人一起用力,“咔”的一聲,卡住的地方分開來,屏風受力不均,砰然倒地。

恰是這一道倒地聲,讓得圍在坤寧宮外的御林軍驀地松開手中弓弦,一支支箭矢破風般射入殿宇之內。

宮中御林軍專用的箭矢沖勁極大,饒是隔了不算短的距離,也有許多箭矢從外殿射進內殿里,“咄”的一聲,射穿了據說是王皇后最喜愛的一只從泰西進貢來的水晶花瓶。

嘩啦!

花瓶碎裂開來,卻彷如是導火線一般,接連有著無數支箭矢射了進來,將內殿里無數珍稀昂貴的物品,給全射了個稀巴爛。

“嗖!”

又是一支箭矢急速射來,眼看著要射到兩人身上,楚云裳隨手抄起旁邊一個小圓凳砸過去,啪一下,圓凳被箭矢射穿,不過那箭矢也剛好因此沒有再射過來。緊接著,卻又有其余箭矢爭先恐后射來,似乎御林軍們早知他們會找到密道,這才有著絕大部分的箭矢,都是在朝這里射過來。

箭雨密集著射入,那在之前被屏風牢牢擋著的密道入口,此時也是堪堪打開來。楚喻急忙走進qù,見密道里燃的有長明燈,他回頭去喊楚云裳:“娘親快進來!”

楚云裳聞言,再打掉射過來的一支箭矢,立即反身進qù。

待得兩人進入后,密道入口自動閉合,墻面上一星半點的痕跡都是看不見,仿佛這里并沒有密道一樣。

然而,密道入口才關上不過數息時間,箭雨平息下來,御林軍進來了。御林軍們掃視一圈,見內殿里果然沒人,當即為首的一人揮了揮手:“他們已經進qù了。放火。”

“是!”

密道入口重新打開,御林軍點燃了火折子,往密道里一扔,頓時,早早倒進qù的桐油被點燃,整條密道都是一下子燃滿了火焰,人想在其中活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

見此,為首之人再揮了揮手,御林軍們便退出了坤寧宮,前去別處執行另外的任務。

便在他們離開之后,內殿另一側走出兩個人來,原來這坤寧宮里不僅僅只有那么一條被當作了陷阱的密道。楚云裳牽著楚喻的手,看那密道里滿是熊熊大火,連帶著將入口周圍的木料也都燒起來了,眼看著再過不多久,整個坤寧宮都會陷入烈火之中,兩人看了一眼,各自都沒有說話,走出了坤寧宮。

現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已經命喪坤寧宮大火,不會再有人關注他們了。

“我們去找陛下。”明明是初夏時節,坤寧宮外卻一片蕭瑟,放眼望去一個人都看不到。楚云裳道:“現在最緊要的,就是陛下的繼位詔書。”

為天子者,有繼位之說,也有即位之說。

尋常情況之下,繼位就是好比宏元帝下詔,指定某位皇子繼承他的皇位,等宏元帝退位或駕崩后,該皇子理所當然成為皇帝,這就是最順應大統的繼位。而即位,則往wǎng是指逼迫在位皇帝進行禪讓,如舉兵謀反叛變弒君等等,動用種種手段坐上皇位的,這就是即位了。

如此,繼位乃正統,即位卻是非正統。普天之下黎民百姓千千萬萬,得民心者得天xià,試問百姓們是最愛戴正統之下繼位的皇帝,還是會愛戴非正統之下即位的皇帝?尤其這個時期,大周朝國力強盛,正是崛起于九州的關jiàn時刻,并沒有什么能讓百姓詬病的,百姓是會希望繼續保持現在的國家富足生活安寧的狀態,還是會希望國家陷入即位的戰亂之中?答案自然是前者。

由此看來,正統繼位這樣重要,那自然,宏元帝的繼位詔書上,最終寫下的會是誰的名zì,這就很讓人眼饞了。

只要名zì能出現在繼位詔書上,那么就算是剛從娘胎里生出來的嬰兒,也將是大周朝下一任帝王。

所以今日宮中生變,楚云裳猜測,應該是確定宏元帝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到了必須要寫繼位詔書的時刻。否則,以御醫們的能耐,想要讓宏元帝多活幾個月甚至是多活幾年都是有可能的,哪里會這么快就病危?無非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讓得宏元帝病情爆發,以達成今日宮變前提。

這個時節有風,風一吹,火勢愈發大了,大半個坤寧宮都處在烈焰之中,卻還是沒有人過來救火,這里完全成為了不被任何人注yì的地方。楚云裳牽著楚喻慢慢離開坤寧宮的范圍,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直走了整整一刻鐘的時間,才終于遠遠望見了活人。

且還不是一個兩個活人,而是一大批的活人。

每個人都是披甲佩刀,原來是已經反叛的御林軍。此時至少有著五百人之多的御林軍聚集在一起,正聚精會神聽著前方一人的話語。

距離太遠,不僅看不清那個人的樣貌,其說的是什么話也根本聽不清。不過楚云裳也不急過去聽,

急過去聽,周邊有著零零散散的御林軍正在來回巡視,她和楚喻沒靠近,而是慢慢繞開了,借著花叢樹木的遮擋,準備走另一條路去找宏元帝。

恰在這時,近處草地上歪著的幾個御林軍正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他們似乎是被安排到這里進行埋伏的,不過現在的皇宮很明顯全被御林軍給控制住了,該在宮里殺的人已經殺過,該在宮外殺的人也都各自有所安排,他們便放松了警惕,三三兩兩地躺著坐著,隨便談論著些什么。

這一回的離得很近,楚云裳和楚喻也就聽得很清楚:“哎,老張,我說,你弟弟怎么還沒回來?不是說去去就能回來,這都這么久了,怎的還沒見人回來?”

被問及的老張聞言懶洋洋地道:“不定又是上頭指派了什么任務吧?你也知道,那孩子年紀小,才進宮沒多久,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根本不怕死,知道要去宮外截殺越王,他高興都來不及,哪里還能怕死跑回來?”

“截殺越王?”這話一說,旁邊人都坐不住了,一個個將那老張給圍了起來,“真的假的,你弟弟那個混小子被編排進了對付越王的隊里?”

“不是說要派大內侍衛去殺越王嗎,怎么又把御林軍給派上了?”

“是要咱們御林軍當肉盾吧?越王那個殺神,不派點蝦兵蟹將去當肉盾,想要拿下他,還真不行。”

“要是越王今天真的死了……嘖。”

御林軍們說著說著,竟開始搖頭嘆息,似乎已經能夠預見越王之死的場景了。

聽見這些話,楚喻下意識看了楚云裳一眼,就見她好像并沒有聽出這些人是在說慕玖越一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看得他有些打亂了節奏的心跳,也是慢慢恢復了正常,然hòu繼續凝神,聽著這些御林軍聊天。

這些御林軍普遍年長,都是進宮很多年的,比起年輕一些的新兵們,他們要知道更多的宮闈內幕。

比如眼下,他們已經將話題從越王的身上,轉移到了指揮截殺越王行動的主使人的身上:“其實我一直不明白啊,為什么小宣王會答應和南陽王聯手?他們兩個以前也根本不熟悉吧,王爺居然還能把宮外的指揮權交給他,不會看走眼吧?”

“嘁,你知道個什么。”還是那老張以一種先眾人知曉內幕的高深莫測的口吻道,“想知道這點,那就得先知道小宣王和越王之間的關xì。”

“小宣王和越王?他們怎么了,他們不是堂兄弟嗎?”

老張道:“什么堂兄弟,你哪只眼睛見皇家里有兄弟?你給我聽好了:昨兒越王大婚,大伙兒都知道吧?越王娶的王妃是誰,也都知道吧?問題就出在這個越王妃身上。小宣王以前和越王妃可是青梅竹馬,結果現在青梅沒嫁給竹馬,反而嫁給竹馬的堂兄弟,這算什么,這不就是橫刀奪愛嗎?所以啊,小宣王氣不過,一看咱們王爺要對付越王,他也就趕忙過來和王爺合作,就是想借著王爺的手,親手砍了越王的腦袋,把他青梅給奪回來。”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不過很快就有人疑惑道:“可是,我剛才聽小劉說,坤寧宮那邊著了火,越王妃和小世子已經被燒死了。”

這話一說,草地上立即靜了一靜。

在場的都是老滑頭,許多事情稍稍提上那么一提,就能直接把事情給想個通透。沉默片刻后,才有人小聲道:“小宣王也是被利用了吧。越王妃一死,消息傳出宮去,要是讓越王知道了,可不就……”

可不就會狂性大發,見人殺人,再現許多年前一步斬一人的可怕一幕?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小宣王神仙在世,怕也根本攔不住越王吧?要是小宣王就此死掉,慕氏里還能和王爺爭奪皇位的,也就只剩個太子。而太子根本不成氣候,王爺手中又握著太子的把柄,皇位之于他們王爺,完全就是囊中取物。

老張這時候卻道:“小劉說越王妃死了?真死還是假死,有見到尸體嗎?”

先前那個御林軍道:“哪能見到尸體啊,火還沒滅呢,坤寧宮那么大,不燒到晚上根本燒不完。”

老張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還沒見到尸體呢,就說越王妃死了,根本就是謠言,信不得。”

旁人想了想,覺得也是,那越王妃是何等人物,哪里會那么輕易就被燒死了。

“所以啊,現在坤寧宮里肯定沒什么越王妃的尸體。”老張道,“越王妃現在,指不定就在宮里哪個角落里藏著,然hòu知道截殺越王的事,就想辦法出宮去救越王。”

所以留在宮里的人其實不多,大部分都被派去宮外面了,一方面去截殺越王,一方面則去截殺越王和太子黨羽。只留他們這些老兵呆在這里,免得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的宮里出什么意外。

說起宮里該死的人,老張直起身來,看了一眼后宮的方向:“皇貴妃娘娘那邊怎么樣了?”

有人答:“能怎么樣,早就逃了唄。不過聽說不是越王的人接應的,好像是流瑩公主的人。”

“嗯?流瑩公主也被卷進來了嗎?不是說效忠越王的少將軍,其實是我們這邊的人?”

“誰知道呢,宮里宮外都這么亂。”

“……”

御林軍們還在繼續說著,句句皆是透露著足以株連九族的秘密,但楚云裳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她拉

去了。她拉了拉楚喻的手,母子兩人這便悄悄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

許也正是如那幾個御林軍所說,認為楚云裳沒死的,都以為她已經計劃著出宮去救人了,所以留在宮里的御林軍的確不多。楚云裳和楚喻一路走,見到人就繞路,沒有動手,也因此什么動jìng都沒有產生,越來越靠近宏元帝所在的寢殿。

這座寢殿和坤寧宮一樣,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偌大地方空空蕩蕩,安靜到可怕。楚云裳和楚喻還沒來得及過去,就聽殿中隱隱約約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有重物倒地聲,不知里面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聽得人莫名心慌。

再次觀望了一圈四周,見的確沒有其余人,楚云裳牽著楚喻慢慢走近寢殿,離得越近,便越是能聽見其間動jìng。

殿中似乎有人正在大發脾氣,各種砸東西推東西,動jìng很大。隱約有著暴怒聲夾雜在這些聲音里:“……我說了!他死了,他死了!他被慕與歸殺死了!他都已經死了,你還留著皇位干什么,皇位本來就是我的,不需要你留給一個死人!”

這說話人似乎發怒得厲害,接下來的話更是口不擇言:“你說你,啊,你命怎么就這么大,幾十份毒藥都還毒不死你!你都這么老了,我當太子也這么多年,我一直就在等你退位把皇位讓給我,結果呢,你一年年的活著,你根本不退位給我!你就是想讓慕玖越坐你的皇位是吧,你就想著他,你就喜歡他!這么多年了,你眼里就一個他,你可看過我一眼?我那么努力,我拼了命都想當一個好太子,以后好當一個好皇帝,可你!你就只記著慕玖越,你根本不記得我這么個兒子!”

說完,氣焰不僅沒有消減,反而愈來愈旺。

“砰”的一聲重響,又是什么東西被推到了地上的聲音,然hòu瓷器被摔碎聲噼里啪啦地響著,不用進qù都能知道里面亂到了極點。

一手掀翻桌子后,慕初華狠狠喘了口氣,眼睛都因過于憤怒激動而變得發紅。手掌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抬手扶額,說話都是得咬牙切齒,才能勉強讓自己將話說完整:“父皇,兒臣是真心想當個好皇帝,兒臣當太子當了這么多年,實在是倦了,不想再繼續當下去。你就不能聽我一回話,下詔把皇位讓給我,然hòu好好當你的太上皇頤養天年?人都是越老越糊涂,可你怎么越老,就越不想把位置讓給我?”

病榻上的人不答話,也答不出話來。

此時的宏元帝連眨眼都做不到,眼前宛如蒙了一層陰翳一樣,視線渾濁不清,根本看不見人,只能憑借聲音來辨別說話的人是誰。聽著慕初華的話,感受著他的暴怒,宏元帝手指動了動,嘴唇也動了動,似乎是想做出什么動作說出什么話來,可終究沒有被慕初華察覺。

慕初華依然在自顧自發泄著,似乎要在這難得沒有外人的地方里,將自己這么多年來的憤恨,全部發泄出來,否則這輩子,就算是想再發泄,也不會有最合適的人聽他發泄了。

“你疼慕玖越,不疼我,你愛慕玖越的娘,你不愛我母后。”慕初華恨恨道,“母后一直說,我是太子,是儲君,未來的大周是我的,我會是個受萬世敬仰的好皇帝,所以你疼慕玖越沒什么,皇位最后還是我的。可你剛才怎么告訴我的,我讓你在詔書上寫我的名zì,你不樂yì,我讓你寫慕玖越的名zì,你就兩眼放光?父皇啊,我怎么從來都不知道,你偏心能偏到這個地步,當著我的面,你都能完全無視我,看不到我的努力。父皇,你說,這叫我怎么甘心,怎么能眼睜睜看著皇位讓慕玖越來坐?”

說著,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繼位詔書來,把筆往宏元帝手里一塞,便包著宏元帝的手,想要控制宏元帝往詔書上寫上自己的名zì。

而除了繼位者的名zì必須是皇帝親手寫的之外,詔書上還必須有皇帝的私印。

私印這個東西,向lái只有皇帝自己才知道放在哪里,連最貼身的心腹都是不知道的。因而不管如何的嚴刑拷打,太監總管徐公公都是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宏元帝私印是在哪里,慕初華也只好親自過來逼問宏元帝。

手指被強行控制著握筆寫字,病榻上的宏元帝睜大了眼睛,喉嚨都是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他想要阻止慕初華,卻連動都動不了,只能任由慕初華在那份詔書上寫完了自己的名zì,然hòu轉頭問他:“私印你放在哪里了?拿出來,蓋上去,你就可以安心當個太上皇,好好養病了。”

“嗬、嗬嗬……”

宏元帝說不出話來,只能努力瞪大了眼睛,嗓子劇痛到要徹底壞掉一般。

慕初華冷睨著他:“說,私印在哪里?不說的話。”幾乎是鬼使神差,慕初華伸手摸向自己的袖中。

今日的慕初華穿的是東宮朝服,層層疊疊的祥云攏在一起,四爪龍在其中翻騰,顯得十分隆重華貴。手從袖中撫過,竟是取出一把短匕來。將鑲嵌著寶石的華麗匕首套摘掉,白刃亮出,比在宏元帝的眼前,離得很近,好讓宏元帝能看清楚這是個什么東西。

于是宏元帝就看清了,卻更加說不出話來,只能嗬嗬著,病弱的身體顫抖得厲害。

“你還是不說是吧。”看著這樣的宏元帝,慕初華笑了,笑得十分肆意囂張,“都死到臨頭了,你還是不說,你怎么就這么倔呢?要不是他們勸我,說拿到詔書繼位

到詔書繼位好,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說著,短匕慢慢下移,來到宏元帝的脖子上,湊近了,冰涼的刀刃貼著那蒼老的皮膚,“不過看你這個樣子,你就算想說也說不出來了。那你沒什么用了,不如——”

話音未落,手輕輕一用力,刀刃沿著那皮膚,就深入了下去。

不如,死了罷。

剎那間,鮮血飛濺,視線里,赤紅一片。

……

“怎樣,還滿意嗎?”

背后突然有這么一句問話響起,楚云裳聽見了,沒有回頭,只道:“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

來人聞言笑了:“不然呢?太子弒君,我認為這個戲碼會比你話本里的還要精彩。”

“確是精彩。”楚云裳道,“那么接下來,就輪到你出場了?”她這時候轉過身去,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羽離素,“可是死前托孤的話,我個人認為,慕玖越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托孤所要求的范圍,所以這時候該出場的人,并不是你。”

羽離素眸中微動:“不是我?那該是誰,慕玖越嗎,他現在并不在這里。”

楚云裳不說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就牽著楚喻的手,慢慢走進了混亂無比的寢殿里。

不是他,也不是慕玖越,而是她。

他設計將她引來這里,為的就是讓她親眼見證太子弒君這么一幕。然hòu等宏元帝彌留之際,終于將帝皇私印取出來的時候,整個計劃,也就結束了。

宏元帝將私印交給她,而他會從她手中取來私印。有了私印,也就有了最正統的繼位詔書,他完全可以秉著這份詔書,前去對付慕玖越,以各種莫須有的名頭,將慕玖越這么唯一一個最應當繼承皇位的慕氏人,給趕盡殺絕。

這就是羽離素的局。

到頭來,她楚云裳仍jiù是被作為棋子來利用,她仍jiù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因為這個時候,宏元帝能相信的人,只有她。等到她的作用發揮完畢,私印被取走,怕也就是她喪命之時。

因為她若不死,她是絕對不會將私印交給任何人。

卻在她進入寢殿之時,羽離素喊住她:“你當真要進qù?”

“嗯?”她回頭看他,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你又后悔了是嗎?”她輕輕一笑,“都到了這一步,何必呢。”

這是困局,也是死局。她敢帶著楚喻進宮來,她也就敢做好一切的準備。

所以啊,這個時候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楚云裳笑過了,繼續帶著楚喻朝前走,卻又聽得他沉聲道:“你不會死的吧。你這么想殺我。”

你還這么聰明。

明明進宮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局,可以早早便脫身出去的,卻還是進宮了來,從而越陷越深。

“誰知道呢。”楚云裳這次沒有回頭,陽光明媚,她一步步走進殿里,黑暗慢慢吞噬了她的身影,她一點點離開他的視線,“生死有命,富guì在天,順其自然吧。”

楚喻聞言仰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只跟著她的腳步,乖巧到了極點。

于是羽離素站在殿外,目送著她和她的孩子消失在那黑暗中。

濃郁的血腥味從殿內傳出,空氣都是變得刺鼻。他靜靜看著眼前的黑暗,喃喃低語。

“如果有朝一日死在你手里,那也是我罪有應得。”

“我死之后,請你忘記我。”

“楚云裳,我終究還是,對不起你。”

……

沾著血的私印拿起來沉甸甸的,而它的主人,則已經靜靜閉上眼,安然死去。

“陛下走好。”

楚云裳低聲說了一句,磕了頭,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楚喻也是說了句皇爺爺才好,恭恭敬敬磕了頭,以這樣的一個姿態,送走病榻上那位他并不曾有過什么深厚情誼的老人。

私印已經拿到手,楚云裳卻并不急著出去。

她轉頭看向楚喻,低聲道:“你爹之前給你的東西,是不是虎符?”

現如今宮里的御林軍已經被羽離素全權操控,意圖逼宮謀反。所以想要用虎符調動御林軍,是絕對不可能的,楚云裳想,慕玖越先前交給楚喻的,應該是能調動北府軍的虎符,畢竟眼下的懿都,方圓百里的范圍之內,也就只有北府軍還在駐扎著。

楚喻聽著,卻緩緩搖了搖頭,然hòu將一直緊握著的手掌攤開,小小的掌心中赫然躺著一枚金色的鑰匙。

鑰匙是純金打造,工藝十分精湛,有些像是開啟寶庫的鑰匙,又有些像是開啟陵墓的鑰匙。

楚云裳看了一眼便怔住。然hòu就聽楚喻輕聲道:“爹爹和我說過,如果宮里真的出事了,讓我們不要管。太后的慈寧宮下有一個密室,我們可以去那里躲著,三天之內,他絕對能把我們救出來。”

所以這鑰匙,就是那間密室門上的鑰匙。

楚云裳看著,沉默片刻,方道:“你爹不想我們卷入這件事里。可是,”她看向楚喻的眼睛,“你會去慈寧宮嗎?”

楚喻搖搖頭:“我想幫爹爹。”

“剛好,我也想幫他。”楚云裳彎下腰來,握住孩子的手,“我們去找爹爹,好不好?”

“好!”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過生與死。

他為她付出過所有,如今,也該她為他付出全部。

慕玖越。

等我。

……

日光和煦。

鮮血遍地中,他仗劍而立,劍身赤紅,然身上衣著卻無半分臟亂,華美如初。周圍盡是刀光劍影,你死我活,他卓卓立于其中,分明人是殺神,劍如修羅,可他看起來還是那般高華冷貴,是最不可侵犯的泠泠冰雪。

廝殺還在繼續,生命在不斷被剝奪。他卻在這個時候微微抬眸,看向宮城所在的方向,須臾唇一揚,笑得溫柔而寵溺。

浮生未歇。

------題外話------

完結在這里,不是爛尾,是剛好。

正文里他永yuǎn是最高華冷貴的越王,越王之后,或兵敗,或功成,或登基為帝或云游四方,那都已經不是越王了。

最愛的不是你君臨天xià,坐擁錦繡江山之時的意氣風發,而是那高山流水,你身處其中,山明水秀里一點素白如雪,此生不過最相思。

如此,正文越王結束,余后劇情,在番外里寫。

番外目前設置了六個篇章,不多。番外更新不定時,因為手里還有另一本書要寫,新書也要開始著手準備了,比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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