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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在沉悶的爆炸聲中垮塌。烈焰熊熊。升騰的怒火把翻滾的黑煙扭動,拉扯,撕裂。遮蓋了最后一道陰沉的日光。
對手趕緊撤退了。碎裂的瓦片散落了滿地。汽車輪胎壓了上去,揚起了塵埃,帶起一片喀喀碎裂聲。
我依然呆呆地站著,看著這慘烈場面。
一只手突然拉起失魂落魄的我上了車。
車穿過了爆炸的煙幕,在塵埃下的陰影中繼續踏上跋涉的路途。
汽車孤獨的在茫茫的灰色上的原野公路行駛著。
前方天色陰沉,云縫中日光努力的向下擠出頭來,但迅即又被灰色的云下霧氣淹沒。
車上的收音機,播放著昨夜歌唱比賽的錄音。
我麻木著。
石小芹關掉了收音機。
黑夜如幕布,從天空罩落,讓大地暗了下來。
汽車一路朝東行。為了避開半路上追來的太歲的人,侯洋沒有挑選小路,更不會避開警車,而是直接開上了高速路。
我呆呆的望著窗外的厚云,直到脖子僵硬。
我的肩頭,子彈的擦傷處本一直在流血。我茫然地望著車前的路,傷口何時自然的凝結起來,我也不知道。
石小芹帶傷守護著我,轉頭看到已經甩掉了跟蹤的人,才舉起水杯,遞給我。
侯洋看到岔路,把車一拐,來到停車帶外一塊寬大的坪子。坪子堆滿了建筑材料。材料的中間,有條小路。小路盡頭的木棚旁,已經有一輛換乘的車停在那兒。
“你還好么?”石小芹問。
我搖頭。
突然,侯洋身子一斜,靠在方向盤上。
石小芹一看,才發現他已經受了槍傷。子彈打穿了車門,擊中了他的腰。他一直咬牙堅持,沒有吭聲。
她把受傷的侯洋扶下車。
侯洋說:“不,不要管我。你們走。”
我站在海堤旁,呆滯的望著海水,對身邊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石小芹說:“我們暫時回島上去。大家都很疲憊。先緩一緩。”
她吃力的扶侯洋向前走,抵達碼頭,上了漁船,然后再拉我上去。
我們來到螢火島的那座小木屋。
不久,一個漁民送袁夢蘭來了。
“鐵成?你怎么了?你受傷了?”她追問。
石小芹看著我,冷冷地說:“不就是犧牲了老婆么?你犯的著這樣么。”我掉頭,望著她。石小芹臉色輕蔑:“這么軟弱,你怎么和他們斗下去?”我突然揮手,手掌就要打在石小芹的臉上,突然停住了,“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拖累。我能救走她。”我怒吼之后,忽然覺得有些失態,急忙扭頭,長長嘆氣。
石小芹說:“你要是怪我,我沒什么可說的。不過,我們現在還處在危險中,還是先安全離開這兒再說吧。”
“來幫忙。”她吩咐袁夢蘭。
袁夢蘭協助石小芹,給侯洋包扎傷口。
夜色沉了下來。
阿彩和鐵力,戴興帶著藥品趕來了。
“來,讓我來處置。”阿彩冷靜的走過去,接過袁夢蘭手里的紗布。
“他怎么了?”阿彩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問。
袁夢蘭低聲在她耳旁說了幾句話。
阿彩看看我:“罷了,別管他。他自己會好的。”
袁夢蘭點頭,然后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餐。
戴興去外面戒備。
狹窄的海邊林中小屋擠下了七個人。
血腥味,硝煙味,充斥房間。
雖然狹窄,擁擠,但不管怎樣,這是唯一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庇護所。
大家休息片刻,黎明快到了,遠方的天空已經露出了一抹朦朧的白色。
我透過窗戶,望向山崖下的燈塔外的大海。
海堤上一個身影,恰是石小芹。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海風中漫步著。
我也離開公寓,朝她走去。
我剛來到海堤,卻找不著人了,只好四處搜尋。
我信步來到海邊的礁石叢,看到石小芹坐在海邊的一座鋒利的礁石上,抱著膝蓋,低頭望著礁石下的浪濤。
海浪涌入礁石的縫隙與孔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我向她走了過去,站在她身邊,望著碧海浪濤。
“阿英的事,我很遺憾。”石小芹望著翻涌的海浪,說。
海浪沖上礁石,轟鳴聲如震雷。
“對不起,我不該責備你。”
“你不要太傷心。”石小芹站起來,“當時,我們都無法選擇。”她的眼角有一抹淚痕,“我們還是先找地方安身吧。你去紅葉堂躲避,現在紅葉堂也毀了。你除了跟我回黃旗社,已無處可去。”
我嘆氣,說:“阿英的事,你別告訴她。將來有機會,我會親自跟她說。我暫時不想見你的大姐。”
石小芹點頭。
“你也要放寬心——其實,東孝舅舅去世時,我也很難過。但是我挺了過來。希望你也一樣。”
我點頭:“我會去找阿美。”
“阿美對你來說,就這么重要么?”她忽然問。
我說:“是的。我必須找到她。我不能讓她走入邪路。她是我的師妹。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她拉回來。”海浪拍擊礁石,散成無數飛濺的珠子,散著日光,讓眼眸中的光影散亂著,“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們。”
石小芹嘆氣,“也許,舅舅說的對。應付恩怨最好的辦法,不是逃避,而是面對。”
我點頭稱是。
“你把屋子借給袁夢蘭住了?”石小芹問。
她忽然轉了話題。
我點頭。
“她沒有地方住,我只好把房子借給她。她是我的朋友,我有義務幫助她。”。
石小芹神色中有些疑慮,“她靠得住么?”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問,“當然,她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可以讓別人算計的。”
石小芹點頭,說:“其實,小心謹慎,對于我們這些人,永遠不為過。”
我沉默著,不想回答。
我的雙目呆滯地望著天空,有時候,我也不明白,生活的目標,生活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有些事,明明自己懂,卻寧愿選擇不去懂,不去明白。
夜幕沉沉,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黑暗中。
失落包圍著我。
戴興來了,說清龍會的人追來了,杜赤焱帶領太子的人馬,也圍剿而來,木屋快要被包圍了。
侯洋說:“我引開他們。”
我拉住他,說:“這,這很危險。”侯洋的眼神,在石小芹臉上停留一瞬,立刻移開,低頭說,“保護好她,交給你了。”
他的眼神,流露祈求之色。
我點頭。
石小芹卻喊住他,在后備箱取出藥箱,再給他處理了一下傷口,叮囑,“小心!”
我派鐵力跟著侯洋。
大家約好了接頭地點,各自出發。
“走吧。”
“你們要上哪兒去?”阿彩問。
石小芹略加思索,“這里是沒法繼續呆了。我們向北到內陸去。現在那兒暫時是安全的。他們還沒有把黑色的觸角伸向那兒。”
我忽然想起洪可馨的話,默念著。
“有時候,我們想選擇的,卻不能去選擇。而我們不想選擇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選擇。”
“阿彩,你帶袁夢蘭走。戴興,你保護她們。”阿彩點頭,拉袁夢蘭離開了。
“我們還會見面么?”袁夢蘭問。
我沒有回答。
袁夢蘭跟著阿彩走小路離開,她望著我,眼眸中有些不舍,也有幾分幽怨。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一直到道路拐彎,樹木遮擋了視線。
我則呆滯的看著大海,過了一會,才從衣兜掏出一張皺褶的票。這是袁夢蘭比賽的門票,我曾答應過她要去看,去給她打氣加油。可是,我一再食言,每次都讓對方失望。
“你一定要贏!等我辦好這些事,我就能去聽你唱歌。”我把票迭好,放入衣兜。
我默默為她祝福。
對手很快就來了。
石小芹與我步行,沿著海邊的小路向遠處走著,去另一個碼頭搭船。
漁民把我們送到一處偏僻的漁港。
我們徒步向海港城走去。
黎明時分,我遠遠看到小河,“好了,咱們快到小店了。”
我們順著小河走,終于走出山谷。上了階梯,半山的平臺旁就是小店了——過去我和洪可馨,周末常來的地方。過去,我們互相不認識對方,卻總是在這兒見面。如今,我們認識對方,卻各奔東西。
木板搭建的平臺上,一白色鐵藝欄桿內,一張藍色遮陽布隨風搖擺,好像大海的輕快的喜悅的心情。傘下幾盆素色的水仙花,蘭花,飄散淡雅的芬芳。這芳華映襯著藍色的海,襯托著無邊的平靜,也讓海風更加清爽。而店里的桌子上的花瓶內是一朵被海映得漂亮的野菊花。精致樸素的點綴,也讓這間淡雅的小店,顯得溫馨,浪漫。
四周很安靜,海風很平和。店內只有一個男子,在悠閑看報紙。
老板本是紅葉堂的人,見了我,很詫異,“您許多日子沒來了,請坐。”
這小店早已裝修過了,墻壁換了暖色的墻紙。
“借個電話用。”石小芹撥通了黃旗社的電話。
我走累了,輕輕坐下,喝口水,要了兩份早餐。
石小芹吃了幾口早飯,放下勺子,說沒有胃口。
“走吧。”我也無心吃東西。
我們從男子身邊走過,把兩杯點綴著紫色花朵的飲料,留在桌上了。
我十分“禮貌”地去借用老板的車,然后驅車朝會合的地方趕去。
石小芹說:“現在只有大姐有實力,可以幫你重建鐵山堂。你安定下來,然后重新整頓人手,便能東山再起。”
我說:“我還是不去了。我不希望連累你和你的大姐。而且,聽說你們那兒正在內戰。我會連累你們。”
石小芹搖頭,“不,我不能辜負大姐的托付。你留在這兒,我不放心。”
我說:“本來。躲避紛爭沒有什么不好。繼續仇殺,只能繼續制造流血。都是我不好,我不聽阿英勸告,偏偏要走入這場紛爭中。我害了她。”
“我佩服你的毅力,但江湖上的事可不是那么簡單的。特別是現在這種幫會的戰爭。可以說,為了贏,黑岳什么手段都會用的。”
“你別以為,我像你那么膽小。雖然我經驗沒你豐富,但是,我的決心比你強。”
“唉。也許,這就是她看重你的原因。”
石小芹點頭。
“遁世逃避不是辦法。還是先回黃旗社去吧。”
石小芹換下我,接過方向盤,驅車轉而朝北去了。
正午,濃云低懸。又是一個陰沉的日子。
她開上一條筆直的,很少車行的路,去附近的樹林換了衣服和裝束,假扮成為一位中年婦人,于路口拐入了柏油路。
前方是收費站的路卡。
路卡旁鐵架子上立著巨幅廣告。
廣告中的畫像正是全半山,一旁的稱號是“企業家,慈善家”。
太歲的手下,在一旁守株待兔。
經過收費站的路卡,石小芹回頭,看看有沒有人追來,眼角的余光瞥見我的神態依然失魂落魄,雙目也呆滯著。她嘆氣,拐入岔路,來到一甘蔗地的小木屋旁,脫下了身上不搭配的衣服,然后將它拋入車內,打穿汽車油箱,放火把車燒了。
不久阿彩也到了。
侯洋和鐵力也來了。
阿彩送來了一些藥物,交給石小芹,轉頭看到我的落魄樣子,只能嘆氣,“交給你了。有什么需要,打電話給我。”
石小芹點頭。
我突然拽著阿彩,“我,我要回去。我不走。我要回去找阿英。”阿彩安慰說:“那兒很危險,不能回去。”石小芹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拽下車,用礦泉水灑我一臉,“你醒醒吧。她已經死了,不能活過來了!”我臉,脖子,衣衫都濕透了,垂頭喪氣。阿彩也勸我:“你還是走吧,他們不會放過你。其它善后的事,我會去處置。——如果阿英活著,也不會希望你留下。”
“你現在的身份是堂口的山主,你一定要堅強。”石小芹看著我,說。
我們一同來到芭蕉林旁的浮動碼頭,一艘快艇已經在等候了。
我讓戴興送阿彩回去。
鐵力怕我有事,則隨行保護我。
我們搭乘小艇,順著岔港的水灣進入水道。
我們乘坐的小艇進入滔滔東去的珠江水,在江心遇到前來接應的黃旗社弟兄。石小芹與他們對了接頭手勢,暗語。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們上了一艘綠色貨船。貨船順流而下。波浪滔滔,海風送來陣陣寒意。我站在船頭,望著前方,內心百感交集。這是河口三角洲的特有的水上通行的水道。因為地處出海河口,水道錯雜,好似一張巨網。而且,這近海水道是陸地幫會和海上幫會的交叉地盤,素來沒有人能獨霸和控制,是個緩沖地帶。
所以,此刻,因為清龍會的擴張,陸地上遍地都是紛爭。但是,船上卻有片刻的寧靜。
石小芹說:“現在只好帶你去外面,到公司的棚戶躲一陣子了。大姐也知道你的處境了。雖然你已經轉投了紅葉堂,成了黃旗社的對頭。但現在除了她,估計沒人能幫你了。”
貨船離開洪奇門,來到河海交界處,突然,前方出現了幾艘快艇,快速靠了過來。
大家一看,是自己人。
一個穿水手衣服的人送信說:“公司出大事了。主人和二公子鬧翻了,請兩位趕緊回去。”
石小芹聽罷,說:“大姐有事?壞了,我連日奔忙,忘記大姐的對頭回來了。我們趕緊回去。”
話音剛落,那個送信人身邊的一男子突然拔出槍,朝我們射擊。緊接著,對方艇上的帆布下突然冒出幾個人,我一看,其中一人竟然是呂萬,還有南海門的舊部,以及一些不知來歷的幫手。
我早聽陳強說過,一些南海門的人已經投靠了清龍會。
鐵力立刻拿起武器和他們打了起來,石小芹也努力還擊,但寡不敵眾,對手沖上了船頭,貨船也已經開始進水。
對手把我圍住,我神情呆滯,不愿再廝殺下去,心想對手要殺我報仇,那就讓他如愿吧。不料呂萬一把推開對方,說:“胡申,我們是來對付黃旗社的,別惹鐵山堂的人。”
那個叫胡申的說:“不,兩個都要對付。周喜兒托我順便清除他們倆。”這里的他們,自然指的是我和石小芹。
快艇油箱被子彈打中,燃起熊熊烈焰。
遠處一艘船見狀,開了過來,前來救援。
石小芹保護著我,讓我趕緊跳水逃走。鐵力則獨自阻攔對手。
紛亂中,我們的船被撞翻了。
大家都落水了。
石小芹把救生圈拋給我,然后被浪頭吞沒。
我和石小芹乘坐的貨船被對手的船撞翻。
我們雙雙落水。
我隨手漂流,被浪頭吞沒。
……
一雙明眸凝視著我。
“你醒來了?”
不知何時,我被人救到甲板上。
“發生了什么事?我,我的朋友呢?”我掙扎著問。
“另一個男子在那邊,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朋友。”
我爬起來,一看,甲板對面躺著一人,立刻走過去,發現那人是鐵力。
鐵力受了傷,被他們救起。
“還有一男一女,你見到他們了么?”
對方搖頭,說只救起我們,其余的人都失蹤了。
我抬頭一望,四面碧波茫茫,船已經到了出海口,水面上波浪起伏,哪有落水者的人影。
她送了海員的衣服給我換上,然后送了飯菜給我。
我吃不下,把碗放在一旁。
少女說讓我放心,海上有黃旗社的人在搜尋,會找到落水的人的。
經過了慘烈的痛苦的廝殺,一切都暫時平靜下來。
水面上倒是相對安穩。
水上的巡邏艇不時掠過,來回的搜尋,但在這茫茫出海口,他們也難以在無邊的浪頭中找到落水者的蹤跡。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少女問我,“若不是你拽著救生圈,你早就被浪頭吞沒了。”
“一言難盡。”我皺眉。
她聽了,安慰我說:“那就不必再提了。”
一旁的一個男子責備她:“讓你別管閑事,你就是不聽。南海門的人是能惹的?”
少女則說:“見死不救,你的良心過意得去么?”
“我們要上哪兒去?”我在船艙坐了許久,緩過神,問。
“你吃點東西吧。”
我嘆氣,吃不下。
她也不吃了。
“——對了,我叫程雪如。你是黃旗社的人?為什么你們會和南海門的人打起來?”
我沉默不語。
我透過舷窗看到了岸邊那寬闊道路上立著的一座檢查哨。對手在一旁筆直的站著,眼珠好像鷹一樣鋒銳。
“沒事,我們暫時安全了。”程雪如站在我身邊,望著檢查哨說,“公路都是帝國財閥的,他們控制檢查哨不奇怪。”
“對不起,我連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