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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的對門住著一個叫臥車的女人。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她會有那樣一個綽號。至今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姓名。因為從來沒有人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情。也或許那不重要吧。
其實在我寫這本書的一開始首先在我記憶中徘徊的就是這個女人。她不是我生活中的女人。不像我的媽媽。大舅媽,小舅媽那樣和我親密接觸。可是她卻很象一幅畫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如果不是我的寫作,這個女人或者就是歷史上一個無名的女人,除了她生活的那個小村莊的那些人,誰也不會再想起她。可是她竟然這樣頑強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好像在對我說:孩子,紅兒寫寫我,將我寫出來。我感謝你。
每次從學校到小舅家,再到大舅家,都會經過臥車家。那個女人住在一個神秘的大院子里。每次我坐著車子行進在鄉下的公路上看到道路兩旁那些神秘人家的院子就會有一種浮想聯片的感覺。那些院墻因為年代太久的緣故,墻上已經長了草。你可以想象院子里的人的歲月和他們的人生,那確實令人回味和感嘆,以及去探秘。
臥車家的大院子就是那樣一個院落。一個墻頭上長了草的院落。院墻因為年代久遠兒發黑。尤其是墻頭到大半個墻身都是古老而神秘的黑色,或者在黑色上面映襯著的新綠。那新綠卻是翠綠,由于新而格外招搖的一種綠色。看著它們我會經常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什么有時候也說不清楚。
臥車經常趴在院落和接到之間的一段矮墻上沖我喊話。我喜歡那種甜膩膩的女人的聲音。對孩子很有誘惑力的一種聲音。
女人總是收拾得十分干凈利落。她看上去和所有莊戶女人都不一樣。因此就連小舅媽這樣總是與眾不同得女人在對這個女人的評判上竟然可以和所有的人站在一起說她。他們都說她不好。但是她那里不好。所有的人都沒有給我一個交代。因此我還是忘不了她,而且許多年以后我想寫村莊的故事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讓我寢食不安一定要我寫她的女人竟然就是她。
過去讀書,看電影都有關于地主婆、老妖精的說法,其實臥車應該似乎是一個典型。一個我見過的真實的地主婆或者老妖精。其實現在想來她也不老。
臥車膚白而瘦,用現在人的話說,那是苗條。她的頭發總是光溜溜梳在腦后挽成一個發髻。記起來了,后來我到了父親家的時候,祖母和大媽都是這個發型。臥車從來沒有穿過花紅柳綠的衣服,她什么時候都是一襲青衣,有時候會在青衣上套一件馬甲。馬甲似乎是咖啡色的。女人見到我總是興高采烈地和我打招呼。我是一個小女孩子,那時候不過上小小學一年級的光景,見到一個成年女人和我這樣親近,我哪里會不開心。因此見到她的以及都是美好的。因為她對我好。
可是媽媽們,舅媽們在后面總是說她不好。我不知道他不好在哪里。反正她對我好。
素芬的媽媽嫁給了臥車的唯一的兒子,那個地主老兒的獨生兒子,一個高大英俊的地主老財的兒子。他我也有印象。一個總是穿一身黃軍裝的男人,個子高,面目英俊,和他媽媽一樣,每次見到我這個小姑娘總是很和藹客氣,我對他印象也很不錯。
素芬是我堂叔的女兒。她姊妹兄弟六個。素芬是女孩子中的老二。她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和亮哥哥哥哥,以及一個弟弟。素芬是我表姐,又是給媽媽帶弟弟的保姆,媽媽讓我管他叫姐姐。
素芬的爸爸在一次上山采石頭的時候被石頭壓死了。否則媽媽說她不會來給我們帶弟弟。素芬后來嫁到后山,我們家搬到城里,幾十年也沒有在見過面。聽說她是幾個孩子的媽媽了。男人不好經常打她。我們也只能聽聽而已。
素芬的媽媽那時候是勞動模范,被推舉到縣上參加勞模大會。可是遺憾的是丈夫死后她執意要嫁給臥車的兒子,那個高大英俊的地主的兒子,那個有著一個臭名昭著的名聲的母親的兒子。全村人都反對,包括外公和他的兄弟們,全家長輩,晚輩都不同意,可是素芬的媽媽堅持己見的要嫁給那個男人。
素芬的媽媽說:你們都不要攬我,那即便真是個火坑,我也跳定了。
因此每當我聽到素芬的故事和她媽媽,她爸爸的事情總是感覺素芬的生命很凄涼。她生了那么多孩子,丈夫還要施暴于她。女人!
素芬和我,和弟弟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那叫開心。每天快放學的時候,素芬就背著我弟弟徘徊在學校大門口。學校其實從一年紀到五年級一共不到100人的一個學校。每個年紀就一個班。人數最多的是一,二,三年級,到了四五年級人數就很少了。一年級一個隊伍,歪歪扭扭的,尤其是到放學的時候。這個時候近金黑皮校長就提提褲子,眼睛瞇縫著躲避著下午陽光扯著嗓門開始訓話。訓話的內容無非是那個年紀,那個班某某男生上課不遵守紀律,那個班的女生考試又拖了大家的后腿,也談一些關于農村孩子回家務農的事情。說聽說某某男生家養了幾頭牛,其中的一個生了小牛犢,說某某家人手少,春天耕種,夏天收割的時候可以給學校說帶孩子去幫忙,也說誰家家庭困難可以申請大家援助事情。總之,校長最喜歡在每天放學的時扯著嗓子給全校師生訓話。那是他的工作。
當然每天打鈴的工作也是他的。那時候學校根本沒有電鈴,上課就是學校西墻根上有棵大樹,樹上掛著一塊敲起來就發出“鐺鐺”響聲的大鐵塊。學校沒有專門的看門人,也沒有雜役,所有這些工作都由金校長一個人擔任。包括學校茅房,教師伙房,以及其他一應雜事都歸校長管。
校長也沒有架子,也沒有特權,老師學生和面都只喚他外號。除了表面不叫,背后全這樣稱呼他。他的故事,他的老婆,他的女兒,那個大姑娘生的私生子給了他做女兒的小丫頭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每個學生和每個學生的家長都知道他的事情。連他晚上在外面整兩口小酒回家晚了被老婆關在外面一夜不讓進家門,只好到羊圈里委屈一夜的事情大家第二天早上立刻就知道了。他在上面講話的時候,孩子們就在下面偷偷議論。
金校長知道大家在議論他和老婆的事情,也不生氣,還特意說:我知道你們在議論我昨天在羊圈里和羊作伴的事情。你們就不要議論了。難道你們誰長大了不娶老婆,被老婆關在門外是你們的福氣。說明你們有老婆。咋了?你問我和羊待在一起啥感覺。我說好著呢。想想咋祖先紅軍長征二萬五,那算什么。
“嘩----”大家都笑了,他動輒就是二萬五千里長征,大家都知道。
放學后媽媽就去準備晚飯,我一溜煙出去見素芬和弟弟,我們到杏園里摘杏。杏園子大約有個10畝地的樣子,里面不知道那個年月種下的一園子的杏樹。有大有小,看來是不同年代種的。院子的西南角有幾棵老樹,看來是有些年代了。
自從回到媽媽身邊上學我學會了爬樹。當然爬樹這件事情應該是在祖母身邊學會的。媽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將我放在了祖母身邊。三年以后在我上學的時候又將我帶了回來。那時候的我和媽媽似乎已經今非昔比。媽媽身邊有了弟弟,我的責任是協助素芬帶好弟弟。素芬回家后弟弟就由我來帶。第一天回到母親身邊,那時候爸爸已經從縣長秘書做到了縣委副縣長,然后又進了大城市機關做一個政府處室的副處長之類。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我在媽媽身邊負責照料調皮的弟弟,弄不好他摔了跤我就得挨批。、
第一天負責照料弟弟,兩歲的弟弟,淘得厲害,一刻也不閑著。媽媽讓我看好他不要摔了。結果我第一天上崗當保姆,沒干好,弟弟從炕上栽下來三次,于是媽媽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身上三次。于是我總祖母的懷里的寶貝一瞬間淪落到母親的使喚丫頭,干不好就不好還要挨打。我明白了,媽媽和舅媽在后面罵人家地主婆臥車,感情是羨慕人家呀。完全把地主婆對付長工的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了。倒是人家臥車自始至終對我好。見了我還拉我到人家去吃金黃的玉米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