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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興慶府
早朝散后,李元昊并未離去,他緊隨父王步輦至南懷宮。此前他獲悉大宋已正式加封大理段氏為大理國主、云南節度使,并已詔告天下。此舉讓他深感不安、夜難安寢。
李元昊身為王子雖年少卻極善思慮謀劃,他向來對父王“睦宋”之策頗為不滿。
在西夏攻占西涼之時,他就極力主張乘勢前進,奪取玉門關;然而父王斷然否決了他的提議,竟然接受宋朝的封賞,為此他與父王爭執了很久,甚至到了勢如水火之境;而今,宋朝突然加封大理王室,這對他在大理的絕密計劃無疑是一個致命的阻礙與打擊。他絕不能讓自己苦心經營的計劃成為泡影。因此,早朝后,他迫不急待地想要覲見父王,稟明一切。
他在南懷宮外靜候多時,才得到內侍通傳。步入宮中,只見蒼翠松柏掩映下的涼亭內,父王正興致勃勃地與王弟李千翌品茗對弈,對于他的到來似乎并不在意。
李元昊微蹙眉峰,心中已是不悅,上前便直接稟道:“父王,兒臣有要事啟奏。”
李德明舉著一顆棋子,漫不經心地問:“何事不能在早朝之上稟明?”
李元昊雖已有些煩躁不安卻也只能暫且壓制:“事關機密,早朝殿上,人多碎雜,不便言之。”言罷,他用眼角余光瞥向王弟,這個只懂玩樂的黃口小兒此時還不起身回避?
李德明見元昊眼光凌厲地望向千翌,下棋的雅趣已去了大半:“朝中之事,千翌知道也無妨,你且說來。”
李元昊仍是遲遲沒有開口,李千翌本就無心朝政,又見王兄這般為難,便主動起身朝父王笑道:“眼下這盤棋,我恐怕又是父王的手下敗將,剛好王兄來了,我正好全身而退,也不算是輸棋了。”說罷,朝父王作揖后,轉身離去。
李德明觀這兩子——元昊張狂跋扈城府極深,千翌雖年幼卻是溫潤有禮心懷寬闊。將來太子之位自己似乎更中意千翌,只是一想到他的生母……
李德明驟然將棋子擲回盤中,望向元昊,他應該是為大理之事而來。
果不期然,李元昊見千翌離去,隨即稟報:“宋朝突然加封大理段氏,這并不是一個好的信號,恐怕我們的計劃會受到影響。下一步該如何,請父王明示。”
“即刻停止在大理境內的一切舉動。”聽完李元昊的話,李德明并沒有絲毫驚異和猶豫,應是心中對此事早有了定度。
然而這個回答對李元昊而言卻如晴天霹靂般,他萬萬沒有想到父王會是這樣的主張。他幾乎是咆哮地向李德明吼道:“父王,我們在大理所經營的一切,是花了多少年的心血、丟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做到的,怎么能……”
“停止大理境內一切舉動,違者軍法處置。”李德明冷靜卻不容違抗地打斷了他的話。其實他對元昊所言何嘗不知,西夏多年苦心經營才在大理尋找到突破口。只是眼下時局突變,宋朝突然加封大理國主必是事出有因,很可能已察覺到西夏在大理境內所為,年輕氣盛的元昊還不太懂得“審時度勢”的重要。
李元昊見父王心意已決,心中無限絕望:“父王,攻擊西涼之時,我們白白丟失奪取玉門關之良機,眼下又將大理推向大宋,您為何如此懼怕軟弱的中原人?您骨子里黨項族人的血性何在?”
李德明看著眼前羽翼未豐的兒子,并沒有因他的忤逆而震怒,他知道元昊是天生的黨項族人,征服和擴張是他的天性。他只是平靜地望著元昊,眼神中甚至還帶著一個父親的欣賞:“我們的將士一直征戰在外,都已經很疲憊了;我們的民族多年錦衣玉食,這是大宋的恩德,不可辜負!”
李元昊看著平靜的父親,亦知在大理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悲涼之意從心底涌來:“父王,英雄之生,應該稱王稱霸,何須錦綺裹身?”
李元昊帶著滿心憤懣回到寢宮已是掌燈時分,道魯已在外恭候多時,見主上回宮忙上前密奏。一番低語后,李元昊臉色驟變,猛然取出腰上尖刀朝道魯胸口直刺過去。
在眾將的驚恐中,道魯絲毫沒有躲避之意,刀尖就這樣直直地刺進胸膛,鮮血瞬間沿著李元昊的手指洶涌而下,滴在他的玄色衣衫上,浸染出一片暗紅。
李元昊見道魯并未反抗,于是抽回彎刀,暴怒道:“都是一群無用的蠢材,竟然讓他一再逃脫。你們可知他是誰,等他回到應天府,一旦查出翡家慘案的幕后真兇,恐怕你我都得陪葬。”
道魯從未見到過主上如此害怕過一個人,那人不就是區區大宋使節,何須如此看重?只是主上向來是個心思縝密之人,斷不會無緣無故危言聳聽。于是道魯強忍刺痛,請示道:“大理之事,還請主上明示。”
李元昊頹廢地坐倒在圈椅中,刺殺江御北未遂將他的整個部署完全打亂,看來大理計劃只能暫時擱置。少頃,他朝道魯命下:“立即飛鷹傳書候爺,暫且停止大理一切暗中舉措;將刺殺江御北的幸存死士,一律斬殺,不得走漏半點風聲;繼續暗中追查翡家小女下落,不得有誤。”
道魯領命,踉蹌而出,余下李元昊獨自坐在一片暗黑之中……
北宋御風堡
一朝出南疆,風雪伴歸程,馬蹄踏積雪,輕騎入皇城。到達汴京已入隆冬,抬頭仰望宣德門,終于回到了大宋。
江御北向皇上詳細奏明出使事宜,對遇襲受傷之事卻只字未提。散朝后他婉言謝絕了禮部的接風宴,此刻他歸心似箭,這許多年的飄迫,從不知道歸家的滋味是如此令人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