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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兒拿著個暖手爐子剛進屋,忽見小姐這身裝扮不禁多看了幾眼——小姐素來偏好冷色,今日難得一襲明麗衣衫,襯著那雪肌粉面甚是清麗悅目。再看她臉上亦滿是愉悅之情,看來還是夏公子最解小姐心意,每次小姐與夏公子見面后都是笑逐顏開的。
祭灶儀式在含飴園舉行,玲瓏在屋內候了片刻也不見師父喚她,問了小雨兒才知師父早已前往。玲瓏這才攜了奶娘與小雨兒匆匆朝含飴園走去。
待至含飴園中,曾祖母、姑爺爺、師父早已坐于堂前,姑姑緊隨師父而立。堡內的管事、丫環、婆子、小廝、廚娘、雜役滿滿一大屋子人都整齊地分列堂中。幾個小廝將祭灶的供品清酒一一奉上香案,灶君神像端正中央,兩邊配聯:“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秋月將香燭點燃,老夫人領著季騰飛、江御北立于最前列,季若晴與玲瓏分侍兩側,而后依次便是各屋的管事、貼身丫環、小廝……
園內沉寂,玲瓏悄悄側目望向師父,他仍是一襲青玉色錦袍,神情肅穆,只是臉似是更削瘦了些。
不容玲瓏多思,祭灶儀式已經開始,老夫人手執神香清朗禱告道:“灶王神君,拙婦江李氏今率江府上下為神君回天宮送行,祈愿神君為江府上言和順吉利,護偌江府平安遂愿!”
老夫人虔誠叩拜后,將三柱神香敬于神翕之上,奉上清酒。又將備好的馬料細細灑于堂前,寓意著為灶君回宮坐騎伺食。主廚緊接著將剩余馬料恭敬撒到廚房門外,眾人皆俯身敬叩。
禮畢,江御北恭敬地將灶君神像請下來,放入銀盆中燒化,季騰飛高聲唱喏:“送神上天!”祭灶儀式這才算是功成。
秋月扶過老夫人坐于堂中稍事休息,老夫人雖已過天命之年仍是精神矍鑠,幾十年來一直是江府的主心骨。這些年來府內大大小小的祭祀、慶典、封綬都由她主持。
老夫人向來體恤下人,祭灶過后,老夫人吩咐秋月將備好的數十份碎銀子一一裝進繡娘縫織的喜慶荷包內。府內下人為江府經年勞作、盡心服侍亦是清苦不易,于是趁著小年之際,老夫人給家中有幼子的下人每家封上一個小小的紅包,亦算是盡了一份主家心意。
下人皆被老夫人的恩澤之心感動,歡喜領了紅包紛紛叩謝。老夫人見江氏一脈雖是人丁單薄,幸得府中各苑主仆之間向來和睦恭順,下人也都為之盡力盡力,全府上下數十年來一派和樂溫情之態,亦算是遂了老夫人心愿。
祭灶過后便是“掃年”之舉,雖說這堡內自冬至以來各苑物品便已換置一新、清掃除塵更是日日有之。只是這小年習俗,平日百姓對于屋內清掃皆小心謹慎,唯恐觸犯神靈,現在將家中的灶君送上天宮,便得了這難得的一任意清掃的機會。
季若晴適時將拂塵遞到老夫人手中,老夫人手把拂塵輕拭道:“春節將至,御風堡辭舊迎新。老身執拂塵,一去百家病、二撣煩憂心、三掃兇險事,不使心蒙塵。”
老夫人掃房拂塵禮成,各苑便開始忙碌著清洗各種器具,拆洗被褥錦縵,灑掃屋房庭院,撣拂塵垢蛛網。
這一忙直到時至正午,老夫人才遣了秋月來到千影苑請玲瓏去莊宜苑進晚膳。
玲瓏本是祭灶掃年一結束就趕著回千影苑了,她想趁著師父今日在堡內,與他好好談談。不料一個下午并不見師父蹤影,這會踏進莊宜苑的偏廳才知師父一直陪伴在曾祖母身側。
老夫人見玲瓏一身明麗的櫻紅衫子,越看越嬌俏,心下歡喜得緊,忙招呼玲瓏坐到自己身邊,樂呵呵地朝大伙嘆道:“你們看看這小丫頭平日里總愛穿些素青色,眼前這一身紅艷艷的即喜慶又明麗,真是讓人移開眼。”
被老夫人這么一夸,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玲瓏身上,玲瓏不禁一陣羞怯,急忙嬌縱地躲到曾祖母身后,粉頰嫣霞心中卻是喜滋滋的。
她不由自主地朝師父偷瞧去急著想知道師父的反應,江御北也正巧朝玲瓏這邊看過來。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卻終只是瞬間的交匯,江御北便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與一旁的紀孟澤言談開去。
玲瓏的心猛然失落,她低下頭咬著嘴唇——她今天這身新衣可是專程為師父穿的,只是師父為何看上去無動于衷,他不喜歡自己穿紅色嗎?還是他根本沒有留意到?
江府一家平日亦難得聚齊,眼下趁著小年提前來個小團圓,老夫人、季騰飛、江御北、季若晴、玲瓏,連紀先生也成了座上賓。
暖日盈盈、歡場笑語、美酒飄香,一盤盤熱氣騰騰的佳肴擺滿了圓桌。老夫人慈容笑意地與兒孫輩們閑話家長,柔光中每個人的臉上都籠上一抹濃濃的溫情,這才是家的感覺。
玲瓏本是心思百轉千回,這會竟被這親情所化,她抬頭朝師父深深一望——他的眸中亦有掩飾不住的脈脈溫情。
這十年中,師父與她相依相伴,從未離棄;原以為時光會一直這樣安穩地走下去,直至遙遠的老去。
如今,師父與她卻一步步走向疏離……
一時間,玲瓏的眼眶一陣溫熱,差點無端掉下淚來,喃喃道:“師父,今晚可否陪玲瓏一道去往街市賞燈?”
江御北的心只是往更深切的苦澀中沉去,這夜他本可以帶著她策馬花市燈海之中,他本可以與她登上城樓看盡應天府繁華……
可是,如今她應該已經不需要他這個師父的陪伴,在那燈火闌珊處早已有人駐足守候。
他回避了她渴求的眼神,狠下心道:“玲瓏,今晚應天府尹賀陽率眾官設宴,我屢次失約終是推卻不過,入夜你且讓阿福與小雨兒陪你去街市賞燈罷。”
玲瓏聞言,心象是被抽空了一般淚驟然而落,老夫人不知玲瓏另有心事只當她是在耍性子,便和言勸慰道:“我的傻丫頭,若是與師父同行,他又要束縛于你,這也不許那也不行,由阿福與小雨兒陪著去街市觀燈豈不更好!”
玲瓏也不言語,只是淚眼婆娑地望著師父。江御北一時竟如坐針氈一般,竟不忍再言。
坐在一側的季若晴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得不懷疑在表哥與玲瓏之間暗自涌動的那般情愫,已隱隱讓她感覺到威脅。她遂起身朝玲瓏走去,體貼地將玲瓏臉上的淚痕拭去,明理道:“我們的小玲瓏已經長大了,也應該更懂事。朝中之事往來應酬必不可少,師父今晚赴宴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想玲瓏應該能體諒師父的。”
既然師父心意已決,她的渴求還有何意。玲瓏麻木地起身,不顧眾人的驚詫、勸慰、挽留,跌跌撞撞地朝廳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