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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知曉孫兒是一個懂事明理、重情重意之人,他將玲瓏帶回堡內視為親人,隱匿她的身世,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眼下他為何突然主動向自己提及此事?
見祖母心生疑惑,江御北從容將原委細細語之:“祖母,這十年來有關玲瓏的身世,孫兒并未有意隱瞞,只是事關重大孫兒隱憂重重;玲瓏自己又失去了記憶,為護她安全,我一直將此事埋于心底;早前玲瓏與夏公子在應天府街市之中突遇伏擊,玲瓏已恢復記憶,在她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我已原原本本地告之于她。思慮再三,孫兒還是覺得應該將玲瓏的身世如實稟明祖母,其中御北未能看透之處,祖母必能為孫兒指點迷津。”
于是,江御北將玲瓏身世、翡家滅門、遭遇追殺,還有他向玲瓏有意隱瞞的翡景馳臨終密信,出使大理遇襲以及神秘人的出現等等,悉數向祖母一一詳稟。
老夫人聽完孫兒沉痛的敘述,她才知道原來在玲瓏的身后竟然隱匿了如此慘烈的一段過往。
除了這血淋淋的滅門慘劇,密信之事更是引起了她的警覺,她歷經兩朝,洞悉世事,看盡戰亂紛爭,權謀殺戮,她直覺翡家滅門一案絕非謀財害命大戶走火一般簡單。
她望向御北,沉吟良久正色道:“當今之世,與大宋鼎立之番邦各有謀取,相互利用結盟顛覆;而各國朝政之中結黨營私、爭權奪利都更有甚之,這其中所牽扯的各方利害錯綜復雜,翡家無論是被哪方謀為棋子都難獨善其身;如你所言,既然翡景馳是那般潔身自好、清明剛正之人,斷不會屈身于權貴,更不會甘愿淪為他人棋子,也許這也正是翡家覆滅的真正原因。”
江御北聞祖母之言似是恍然大悟,這些年來他一昧執著地追查真兇,卻從未細細思慮過這其中的權勢之爭。
然而,就算是一場天大的陰謀亦不能犧牲那么多無辜的生命,他終是下定決心,果斷道:“無論有何艱難險阻,御北誓要為翡氏一門洗刷冤屈。”
“你待如何?”老夫人見御北激昂之狀,她知孫兒正義之氣,更明白玲瓏在他的心中有多重要——她是結義之兄的臨終托孤,亦是亡妻纖璇的未了心愿。翡家之仇,他必報之,只是此事切不可魯莽輕率。
江御北見祖母爽直之言,便也再無顧慮,只管暢快言道:“我欲帶玲瓏奔赴南疆,祭掃故園,追查真兇。今夜將一切稟明祖母,請祖母成全御北此行!”
此情此景,老夫人知道御北南疆之行已不可逆轉,她無意改變孫兒心意,只是慎言提醒道:“御北,當下你身為朝中二品大員,如無正當理由斷不能隨意離京遠行;且你與玲瓏突然南下,勢必會引起朝中眾人矚目,屆時各方勢力皆暗中蠢蠢欲動,不待你師徒兩人到達大理,途中恐怕已遭人毒手。”
江御北聞祖母之言,不得不欽佩祖母心思縝密,他只是一廂沖動地想要帶著玲瓏一路南下,回歸故土,卻從未思忖過這其中許多利害攸關之關節。眼下朝中私結黨羽者比比皆是,對江府虎視眈眈者大而有之,自己的莽撞之舉險些授人以柄,讓御風堡陷入險境之中。
幸得祖母提點,才不至于釀成大錯。江御北躬身于祖母膝前,慚愧道:“孫兒愚莽險釀大錯,余下之事還請祖母為孫兒定度。”
老夫人扶起御北,她不怪他未能思慮周全。幾十年中她以一已之力支撐著江府在朝中沉浮變遷,經歷過太多大起大落,對于任何事她都會比別人謹慎思慮三分。
老夫人思忖片刻,想來心中已有頗為周密之計,她拉起孫兒之手,鄭重道:“此去南疆頗多兇險,以你一人之力恐怕難以應付。朝廷之上,明日我便上奏太后,言之蘇州族弟有疾讓御北前往問安,你即可安穩離京,出應天府后你即取道南下;你父親原來的西征軍中有一少將江成,此人忠誠尚武,是個可信可用之人,你且讓他在軍中替你秘密挑選數十精武忠勇之士隨行南下。”
聞得祖母周全之計,江御北臉上難掩愧色,他自負熟讀天下兵法謀略之書,眼下于祖母跟前實是班門弄斧,自愧不如。
祖孫二人許久沒有如此推心置腹地交談過,不覺中遠遠聞得夜更之聲,江御北這才發覺夜已更深。祖母年事已高,再深談下去恐怕她已是不能安寢。
江御北忙止住話題,篤定道:“祖母教誨,御北銘記于心,此去南疆數月之久,祖母保重身體!”
“放心去罷,祖母一切安好!玲瓏之事在御風堡內亦不會走露半點風聲。”老夫人慈容寬慰地目送孫兒離去。
翌日,江御北遵照祖母之囑,即刻上奏太后告假遠行蘇州;而后又秘密往軍中,尋得江成此人。
此人與江御北年歲相當,望之一身軒昂正氣。見江御北至軍中遂恭謹稱日:“末將江成見過少主,我已在軍中挑選三十精武之士,隨時聽候調遣。”
原是此前他已收到老夫人的軍中密令,早早將事已辦妥。江御北聞之欣喜,南疆之行萬事備矣!
芳草凄凄,晴空遠碧。當一切還在睡夢之中時,一行車馬化作尋常商旅,迎著微熹晨光輕車快馬地駛出應天府。
在御風堡門樓一側,一個高大的身影沉寂地看著悄然遠去的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