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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很快被撤下。總督大人回到署衙,喝退左右,獨自把白袍展開來審視。
曾皋立在門外求見,候了片刻,總督大人應允。
曾皋是總督大人的遠房親戚,按輩分叫總督大人“舅爺”。他不在總督署任職,而是天津鴻儒齋商鋪的隱形老板。說他隱形,因平時幾乎不在鴻儒齋露面,公開身份是天津“主鳳茶樓”老板秦矗的管家。屈身下人的差事,是受總督大人的委派去監視秦矗的。
他每個月給總督大人送一趟文房四寶,實則是稟報秦矗的動靜。進出門禁森嚴的總督署衙總顯得神神秘秘,每回都著靛青長袍馬褂,戴黑色寬邊帽,提個漆皮箱。帽檐老壓著前額,又愛低頭走路,也不說話,一應護衛、侍從竟無人識得他廬山真面目。然他只須亮一下刻有總督大人墨跡的入出牌,就可以暢通無阻。
曾皋此刻仍心有余悸。在他看來,那件白袍絕對是個兇兆,恐怕早晚會有大事要發生。什么大事說不清楚,只是替舅爺捏著一把汗。他暗暗覷望舅爺,舅爺凝重的臉色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愣了一會兒,忍不住囁嚅啟齒:“舅爺,小子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嗯?”總督大人已更衣安坐,從沉思中緩過神來,“但說無妨。”
“咋會發生這種事兒?我是說那件白袍。”
“你是出于好奇還是別有它意?”
“不不,不是好奇,小子雖說人微言輕,但也想為舅爺操份心。”
“嗯,不值得大驚小怪,無非是有人賊心不死。”
“什么人有這等能耐?偌大一件白袍,門口的禁衛……怎么可能弄上去?合著神助?”
“哪來的神助。”總督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慢條斯理地吞下去,似乎把香茗當成了醇醪。
曾皋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問:“舅爺,恁地,是什么人如此膽大妄為?您這兒可是總督署衙。”
“裝妖作怪的小人。”
曾皋就像是聽啞謎,感覺舅爺莫測高深,不敢多問,挺了挺胸,說:“舅爺,您要用得著小子,小子赴湯蹈火在死不辭。”
“人家在暗處,你上哪兒去赴湯蹈火?”
“舅爺,恕小子冒昧,這事兒,小子想起唐人許渾的一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
“世事難料。”總督大人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認可曾皋的判斷,“禍福本無常,世間之事,表面所掩蓋的,有時候不知道它究竟是禍還是福。既然前路不清,風也好,雨也罷,只好迎著它趟過去。”
“哎……小子領教。”曾皋半懂半不懂,揣著糊涂裝明白附和了一句。
總督大人似乎要撇開白袍的事兒,注視曾皋問道:“最近可有可疑之人去過秦矗的茶樓?”
“稟舅爺,小子沒發現忒可疑的人。”
“你回去盯緊秦矗,或許會有耍猴人去找他。”
“耍猴人?舅爺,是什么樣的耍猴人?”
“本督也只是推測,之前那只搗亂的猢猻想必有些來頭。行啦,你別在這兒耽擱了,盡快回天津去吧。”
曾皋愣頭愣腦,心里恰似白霧鎖江,不知帆檣幾許。暗中想道:“合著那件白袍與耍猴人有關?”正要再問,只聽總督大人命速傳兵科長官。
不一刻,兵科長官奉命而入。
總督大人吩咐道:“直隸駐軍中有一個叫韓武來的人,從西南調入本地,查實此人現屬哪個守營,押來總督署衙,本督要親自究問。”
曾皋心中又添一層迷霧:今兒出了這么大的事兒舅爺不追究,怎么還有心思區辦別的事情?況且堂堂一品大員,要親自訊問一個軍中小人物,豈不是關公大刀拍蒼蠅?
正所謂豎子不足與謀,曾皋這心智不過是以升量石。總督大人洞若觀火,豈會棄本逐末?只因為白袍上的怪異圖案,心中觸動一件往事:十八年前,西南地區意外破獲一個龐大的秘密組織,當時上報朝廷說清剿殆凈,但總督大人一直心存疑問,而韓武來正是此事的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