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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七聽了哀嘆一聲:“看來這半月中你是不能與人交手了。”心想:殷無極現在相當于廢人一個,憑自己的輕功逃命是不難,但以自己的武功要保兩人周全可就大大不易了。
殷無極見穆小七神色猶豫,倒笑道:“你可是嫌我累贅?”語氣中難免帶了些酸楚。
穆小七抬頭見殷無極此時一身布衣,易容后的臉色黑綠憔悴,身上再無一件貴重之物,想起他在極樂宮中的那等富貴權勢,心中不忍,扭過頭去說道:“你記住答應過的事就好,累贅不累贅老子說了算,快走!”說完便又向前奔去。
殷無極卻站在原地搖頭嘆道:“你果然還是心軟吶。”剛說完又見穆小七奔了回來,不由分說便又罵道:“你還在這擺什么造型啊,還不快走!”一邊說一邊從后面抓了殷無極的腰帶,不耐煩的說道,“算了,還是我帶著你吧,省得你用了內力提前死了!”
兩人腳不停歇的奔了一夜,穆小七雖帶了個人,但他輕功卓絕,又專揀小樹林等馬匹無法通過的小道走,兩人這一夜倒是并未再遇追兵,安全的到了下一座小鎮。兩人這次不敢再住客棧,找了一戶普通農家借宿,穆小七倒是不再吝嗇,掏出二兩紋銀送到了婦人手上。
晚些時候,婦人端來飯菜,穆小七見是一葷一素,那葷菜也只是有些又干又柴的碎肉片罷了。穆小七帶個人跑了一夜,肚中早就饑渴難耐,抓過一個饅頭便是一口,又吃了幾口菜,直到吃了個五成飽時方才有了精神說話,他見殷無極并不動筷,邊吃邊對殷無極勸道:“你也別挑剔,普通人家這就算吃的好的了。再說,你我現在的樣子也不像有錢人,人家當然想不到要單獨另做。”
穆小七狼吞虎咽的吃了半天,側頭卻看殷無極吃的極是優雅緩慢,心中嘆氣:別人若是如此,只怕是斑鳩打架,賣弄風流;他這人的優雅風流卻是到了骨子里,更難的是在這等險惡的逃命途中依舊如此,不知他若是在將死之時是否依然能這般優雅的死去?穆小七想到此心中也不禁惋惜,人都喜歡美麗的事物,久而久之也就只喜歡美麗的事物了,時間再長些便看不得美麗的事物破損消亡。殷無極恰好樣樣俱美,若真是死了豈非讓人心痛?穆小七越想越煩:短短幾日前還打算殺了的人怎么現在卻又疼惜起來了?穆小七胡思亂想的看了會兒殷無極,突然發現殷無極似乎瘦了些,又見他左手直直垂于身側,于是盯著盤中所剩不多的肉片,干巴巴的嚼了幾口饅頭,用筷子把肉片都挑了出來堆到一處,一推盤子,又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你把肉都吃了。”
殷無極聽了反而放下手中的筷子,笑道:“你這是關心我?”
穆小七幾下把盤中剩的菜都吃了,抹抹嘴才說道:“我是關心我自己的身家性命。”瞥了殷無極一眼又說,“你現在這樣就夠麻煩的了,若是再病了,我可沒錢給你請大夫!”
“我那根玉簪請一百個大夫都夠了。”殷無極眼含譏誚的笑道。
“屁!那玉簪是我的玩命錢,我可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保你這一路的安全,我這幾年存的家底全沒帶出來,今后還指著這玉簪買房置地呢。”穆小七賭氣說完,往懷里摸了摸又道,“還有你身上掛的那些玉佩,腰帶上的寶石也都是我的,可惜,逃出來的時候你穿的不是那件繡了金線的衣服,要不然那些個金線抽出來也值些錢。”穆小七如此說完才覺得郁悶煩躁之情略減。
殷無極聽得啞口無言,看了穆小七半天才皺眉說道:“你在宮中這些年,我給你的吃穿度用都是最好的,你怎么還如此的小氣吝嗇?”
穆小七哼了一聲,說道:“無論是偷是騙是搶,都是自己勞動所得,自然珍惜,而非吝嗇。你給的那些東西雖好,卻要我用一輩子去換,我不吝嗇,也不會珍惜。”說完不再和殷無極說話,出去打了盆水進來,放到凳子上說道:“你先洗。”
殷無極當真把肉片吃了個干凈,放下筷子走到盆邊單手撥了撥水,側過頭有些可憐的說道:“離兒,我的手不大方便……你幫幫我。”
“你怎么這么嬌氣!”穆小七罵罵咧咧的拿了一塊布放到盆中浸濕了,好歹擰了兩把便往殷無極臉上擦去,口中說道:“這次配的藥膏不如在宮中配的好,涂上以后不大結實,擦兩把就得了。對了,你我都掩了容貌,殷知春派出的人怎么還能認出我們?”
殷無極一邊略微躲閃穆小七的粗魯擦拭,一邊說道:“想來殷知春已經知曉我每隔十五日便需與男人行房,所以派人找到了臨仙樓。“殷無極說道此看了穆小七一眼,接著說道:“那小倌見到我身上的印記,殷之春跟了我這些年自然也是知道這印記的,兩下一對比自然就發覺了我的身份。”
“印記?什么印記?就是當初你在我身上找到的?”穆小七丟了濕布急急問道。
殷無極又看了穆小七一眼:“你自己不知道?”想了想笑道,“也是,你自己是看不到的。因為歷代宮主所習武功的關系,所生的孩子在尾椎處都有一小塊紅色的蝶形印記,你和我都有。”
穆小七立刻想到豬屁股上打的戳,無奈的搖搖頭,心道:總還盼著殷無極是看見和尚喊姨夫,亂認親;現在看來真是黃豆煮豆腐,父子相認了;自己板上釘釘是他兒子了。殷無極洗過后,穆小七就著剩水洗了兩把臉,在臉上用藥膏一番鼓搗,回過頭來又成了幾年前那個小無賴:“現在怎么樣?”
“丑。”殷無極笑笑。
穆小七頓時愣住,想起當年問過穆小八同樣的話,穆小八也說了同樣的一個字,忍不住低語道:“你說。。。小八現在是不是也正在逃命呢?”說完獨自發了會呆,起身走到床邊鋪好被褥。
殷無極抿了抿嘴唇,并不回答,在穆小七身后看著他彎腰一陣忙碌,見他鋪好床后,回頭對自己說道:“你睡里面。”
兩人和衣躺好,過了良久,殷無極在穆小七身邊問道:“睡不著嗎?”
穆小七并不理會。
殷無極又道:“睡不著就說會話吧。”聽不到回話,接著說道,“離兒,你這次出來和在宮中大不一樣,對我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惡言相向,看來之前在宮中那幾年你當真是裝的辛苦,真不明白你這張滿是臟話的嘴是如何說出那些錦繡詩文的?”
穆小七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哼,‘濕’也罷‘干’也罷,還不都是人嘴里說出來的字。那些滿嘴詩文的未必不會講粗話,不過是不愿意說罷了,覺得有辱身份。我這專講粗話的也能滿嘴詩文,可我也不愿意說,倒覺得酸文假醋。”
殷無極輕笑道:“那你可覺得我是酸文假醋?”
穆小七平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后,翹著二郎腿說道:“你?你是真風雅,真英雄!”側頭看了殷無極一眼,惡狠狠又道,“真討厭!”
殷無極聽了并不生氣,把頭靠到穆小七肩上,笑問:“你就如此厭惡我?”
穆小七肩膀往外躲了躲,翻過身去不再說話。
殷無極在穆小七身后伸了伸手,終究沒有碰觸他,兩人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