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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祟也抬頭看著這塊匾額,想起什么,忍俊不禁道:“這便是圣上賜給安大人的狀元府了。前幾日還掛著‘狀元府’的匾額呢,安大人上折子說是怕春闈后新狀元出來,拜訪的走錯大門,平白的把他家門檻踏破了,請求圣上同意給換塊匾額。”
朱成從未聽說過還有人敢為這種事上折子,驚奇道:“圣上就這么答應了?”
“哪里呀~~被圣上下旨好一陣訓斥!”錢祟笑了起來,“不過圣上拿他當弟子看,圣眷甚重,到底還是給賜了這塊匾額下來。”
朱成驚嘆,算見識到這位御前第一大紅人是紅到什么程度了。
“即是安大人府上,你帶我來此作甚?”
錢祟哈哈一笑:“我就住在這府中。”
朱成奇道:“你跟安大人有舊?”
“哪里~~”錢祟嘿嘿笑道:“不是說我剛道京城時曾來狀元府投卷么?正好碰到那日安大人在府上,當時看見我那首‘秋暮’小詩,就請我進去了。嘿嘿,我們談得頗為投緣,大人聽聞我在京中無親還留住在客棧里,就讓我搬到他府上來了……”
“真是好運氣!”朱成不無羨慕道。
舉子應試前向官員顯貴等知名之士行卷此乃慣例,以圖得到青睞贊賞而科場平順,時常有士子因為某位大人一聲贊而聲名鵲起。也有外地士子因為行卷,被某位大人愛其才而邀請入府居住的,但很難得,一是這樣平易近人愛才的達官貴人不多,二是即便碰到這樣的貴人因為士子眾多,很難脫穎而出得其青睞。所以,錢祟的運氣的確是好,當然,其才華也確實是有的。
錢祟看來也對自己這件事頗為滿意,興沖沖拉著朱成進府:“這輛馬車就是安大人府上的,安大人不用,調給了我們。我們先進去。”
話說我們,可見留住狀元府的舉子并不只有錢祟一人了,想必都是跟錢祟一樣行卷到此才得狀元爺青睞的有學之士。朱成躊躇著,拉住了興奮的好友:“伯定,這不好吧。我還是先到客棧,改日再來拜訪……”
錢祟被拉得退了幾步,想想,猶豫了一下:“也好,你先在客棧住一晚,我曾向大人提過你,如果今天能見到他,必然先幫你打聲招呼。明日你過來投卷,以你的才華,一定沒問題的。”
“嗯。”朱成答應道。其實他心里并不是那么情愿,純粹是不想駁了好友的一片好意。他本是頗為清高傲氣的人,向一個年紀比自己小一大截的少年行卷請指教,這讓他不怎么甘心。雖然好友將他說得才華橫溢花團錦簇,但他都只是半信半疑。畢竟十四歲,還勉強不過是一童子,再有才華,又能出眾到哪里去?天下只聽圣上說其是神童,卻沒見他有何好詩佳句流傳出來。倒是聽過他的好曲,聽聞當今圣上也是個好樂之人,說不定只是湊巧博了上者所好罷了。
——讀書人,多是心高氣傲的。
正準備重新上馬車離開,錢祟突然興奮起來,拉住好友道:“伯定先別忙著走,你看,安大人正好回來了。”
一輛雙人的輕便型馬車輕巧的駛來停在府門前,雖然稱不上很華麗,但細節處的精致足以讓內行人驚嘆。且不說拉車的兩匹馬如何神駿,光車頭不顯山不露水的兩盞琉璃燈就價值不菲了,車轅上極不顯眼的‘TP’形標志,表示它出自發明四輪轉軸馬車最早的產家——‘有間車行’。
這種馬車是近幾年才興起的,的確可說是一大創舉,一經推出就受到了人們的極大追捧。
‘有間車行’的老板不知道是誰,竟然沒有乘機大斂錢財,反倒將技術無償的交給了工部,也不追究各方車行偷師仿制。自己每年只有少少的十幾輛產出,而且價錢相對其他車行的同類產品昂貴得就像它車行的名字一樣,簡直就沒有要賣的誠意。還從來沒有現貨,只接受定制。
偏偏就這樣反而更讓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鶩,以擁有正宗‘有間車行’出品的私人馬車為榮,連宮中貴人都不愿用工部御制的寧肯到這來下訂單,可見“有間車行”的物美價貴的高端路線走得是如何的成功。
可這位小狀元爺不光自己現用著這貴死人的馬車,仔細打量,就是被他淘汰了讓給客人們出行的馬車都是“有間車行”的正品貨,足見其能量之大。
因為被好友夸贊了一路,朱成也沒急著走,好奇的朝這位朝中新貴看去。
可能是剛從宮中回來,身上還穿著七品的綠色官服,外面卻披著件火紅的狐皮大氅,腰間系著銀魚袋。
或許北方男兒普遍比南方男人要高些,或許是那本身的氣質所致,以朱成的眼光看來,并不覺得是個年方十四的童子,已經是堂皇少年人的翩翩風采。相貌自然是好的,但更奇特的是那眉目間自有一種跟這襲紅氅綠衣銀魚袋相匹配的氣質。在他身上沒有孩童的浮躁之氣,反而是溫和平靜的,比起書生之氣來又多了一份明麗,當可稱得上是蘭芳之華。因尚年幼,這種氣質尚糅合著童子人見人愛的靈氣,讓人望之忘俗。
莫怪當今圣上敢在他還是孩童之時就斷言其有相輔之質,而費心思去培養,就是朱成一向傲氣,此時也不得不暗贊一聲,果是個人物!
安小狀元下車時也看見這邊兩人了,并沒有直接進府,而是轉身往這邊走來,錢祟拉著好友迎上前去。
安鞅打量了一下朱成,然后笑道:“齋芳兄,這就是你常說的那位有八斗荊楚之才,七成清江之質的同鄉好友?”
朱成想不到好友會如此推崇自己,微有些愧然,對翰林大人作揖行禮。
錢祟嘿嘿一笑,道:“可不,這就是我那好友朱成朱伯定了,蘭楚你看看我可有夸張,這人才比你也差不到哪去吧?伯定,這是翰林學士安大人。”
安鞅笑而不語。
朱成又行了一禮,彬彬有禮道:“學生見過安大人。”不管心里怎么不甘愿,現在在這位小安大人面前他還是只有稱后輩學生的份。
“伯定兄不用拘束,我字蘭楚,和齋芳兄一般,叫我蘭楚就行。”
“學生不敢。”
又仔細看了朱成一眼,安鞅搖搖頭,哈哈笑道:“齋芳兄,你這位同鄉可不及你豁達。”
錢祟看來跟這位安大人是混得極熟了,并不拘禮,嘻笑道:“我這位好友是出了名的老實守禮,比不得我潑皮無賴,浪蕩子一個。”
安鞅冷哼了一聲:“本公子聽出來了,你這是在說本公子是浪蕩子!”
“不敢不敢。”錢祟口中這么說,神情卻并不是那么回事。
邊跟錢祟說笑,邊注意到朱成人雖然始終保持彬彬有禮的風度,衣衫卻單薄不經風,面色已經有些發紅。安鞅微微一笑,轉身道:“先進府吧。齋芳你帶伯定兄去稍洗塵色,過會來書房見我。”
沒等朱成推辭,錢祟一把拉著他跟在安鞅后面進了大門。
一路跟著錢祟到他居住的客舍,錢祟的書童在門口就已經迎了上來,邊接行李邊鞠躬微笑道:“朱少爺,您到了?”
“嗯。”朱成跟他點點頭,責備朱成道:“齋芳,你怎能這么跟安大人說話,大沒規矩了。”
錢祟一擺手,大大咧咧的道:“你不懂,過幾日你就明白了,安大人不是那么迂腐的人,年齡也還小,不喜歡人稱呼他官職,而且我們以詩文會友,呼叫字號也是應該的。快,先別急著忙乎,趕緊拿名帖出來。”
“干什么?”朱成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錢祟邊指揮書童鋪紙磨墨,邊道:“挑一首你得意的寫下來,我們去書房見安大人,雖說安大人對你印象不錯,但行卷的規矩還是要的。”
朱成猶豫著,雖然剛見到這位安大人的氣度他已經沒了那份輕視之心,但托著好友面子進府留住他卻不那么情愿。照錢祟所說,這府中尚有其他幾位舉子,都是行卷中才華橫溢才被安大人請至府中的,他沒經過正經的行卷規矩,不愿意被人說是借的好友情分,招人非議。
錢祟看他磨蹭,轉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失笑道:“你當安大人年紀小就是好說話的人,小貓小狗都隨意收留?我可還沒有那么大的面子。不說讓你挑一首最得意的么?每日來安大人門下投卷的舉子不下數十,可至今能在府中留住的包括我在內也不過才四人,萬一大人看不上眼,這免費的狀元府你可休想蹭上。”
聽好友這么一說,朱成傲氣上來,稍加思量,錄了一首自己至今最為喜愛的小詩,吹干了墨,卷起跟名帖拿在一起隨著下人往安府書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