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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小姐們喧鬧,那邊朱成也被人圍得水泄不通。男人的八卦之心也不比女人差到哪里去,尤其是其中還牽扯到一位神秘佳人的時候……好在眾人還知道直言打探人家小姐失禮,恐惹惱了安大人,甚為收斂,只鬧騰了一下就改恭賀狀元郎,灌狀元郎酒去了。
直到夜深人靜,朱成才得消停下來,扶著脹痛的頭,不期然想起那一雙又細又長漆黑深沉的眼睛。從沒有見過那樣的光華,落在自己身上,如寒冬季節里無盡的星空……
其人其態,應是極其無禮的,卻為何沒有這般感覺呢?
常言道,□□添香夜讀書,碧云仙曲舞霓裳,今日方知,世間女子,原還有如斯氣象的……只是鋼卻易折,與那女子比起來,蘭芳之華的安小大人肩膀還尚單薄,那女子如斯尊榮與這世道背道而馳,愿不會落入塵泥才是……
朱成這邊想著心事,卻不料那邊人正連連誹謗于他,若能親眼看見,恐怕會為自己曾贊頌的什么光風霽月吐出一口血來吧。
“伯定兄可是青年才俊,風流名士,剛來晉陽的第一天就成了文青姑娘的入幕之賓呢……”秋水山莊東苑內,蘭芳之華的安鞅安大人似無心道,笑得一臉的天真無邪。
長生頭也沒抬,隨口道:“最多不過一詞臣,不必費心。”
正為那自己都沒聽過,卻第一次見朱成就從姐姐嘴里念出來的半首詩,滿肚子鬧小孩脾氣的安鞅聽此言,暫時將自己的小心眼放到了一邊,奇道:“此話怎講?頭名狀元,士族子弟,看其文章很是有大抱負。皇上既然親筆點為狀元,又怎會只是一詞臣?”
“士族子弟?那更不用管了。”
許久沒有聽見動靜,長生疑惑的抬頭,見小弟已經拖了個矮凳湊到塌前,雙手撐著下頜,正大眼溜溜的看著自己,很是嚇人。
長生失笑,放下書,身體往后靠了靠。
“趙夏立國四十六年,說是帝傳三世,其不過兩代而已。亂世既過,重典已收,重恩也該收了。趙夏其本身出自世家,豈有不知世家外戚尾大不掉的禍患?不過建明帝愛惜羽毛,要盛世宏景,難以對功臣故舊下手罷了。你就是他為后任帝王相中用于剜毒的那把刀。雖然還沒有最終決定握刀的人,但不妨礙他先磨刀。”
長生才開了話頭,橙兮已經站起來提起長劍走了出去,青瓷紫砂卻都盤腿坐下來。
安鞅撇了下嘴,顯然對自己的處境早心里有數,心領神會的道:“姐是說,太子地位不保?”
長生道:“建明帝登基二十二年,立太子二十二載,這可是架在火上烤。敵眾在暗,我孤在明,外有忠奸難測挑釁竄托,內有險惡謀算離間父子,加上太子生母——皇后已經逝世,再無人能居中圓轉。太子日子如何能好過?”
長生搖了搖頭,繼續道:“疑心生暗鬼,不管是太子的驚懼還是建明帝的猜疑都該積累得差不多了,正是好時機呀,只要有一個人頭腦發熱,那就……”長生手指輕推一下,做個嘩啦啦連盤崩潰的手勢,“這發熱之人八成就是太子,他不熱人家都不答應。除非他確是那才智出眾的天才之輩,否則,不光難窺上位,恐怕還會摔得極不光彩,青史留污。”
安鞅沉默一下,緩緩點頭,同意姐姐的看法。太子的確艱難,兄弟窺視,父親忌憚,進不能進,退不能退。而且當今太子,其人聽聞性情還無比古怪,無心上進,沒幾個人看好他。不過廢太子不是小事,太子真的會像姐姐所說,前景一片黯淡毫無希望?
見安鞅臉色沉重,長生摸了摸他的頭,笑道:“這些你不用管,反正你就一把刀,還打磨著呢,沒開始殺人之前,誰也沒你安全。”
安鞅抓下她的手,似乎是不滿她摸小狗般的舉動,道:“太子前景無亮,諸皇子中誰能如愿?”
“這就要看皇帝跟士族外戚的博弈了,皇帝當然想挑個能干點狠心點的,士族只怕不樂意……”懶得翻資料擦看建明帝有些什么皇子,長生晃晃手指滿不在乎的道,“這都跟你沒關系,你只要做好刀的本分就夠了。不管皇子太子,通通保持距離。雖說你是建明帝早打算將你磨鋒利了送給兒子的吧,但一件禮物,我還沒給裝進包裝盒它就自己跑到別人身邊去了,要我我也不高興……你的歷史使命就是幫新君把逐漸腐爛尾大不掉的士族外戚一刀清了,殺它個血流成河,成就一代權臣形象,開出一片朗朗大道,最后捐軀平怨,盛世成也。”
說刀是好聽的,貼切點說,就是一頭惡犬,幫著主人把強盜都給咬死了,再用自己的尸體,去招安剩下不足為患的小盜,使其變成聽話的良民。歷史上這類的事情比比可見,不過,任誰也沒有建明帝這樣的深謀遠慮,從這么早就開始馴養。
讀了一肚子圣賢書,卻對忠君大義沒什么覺悟的安鞅寒了一下,齜牙咧嘴不服氣的道:“他怎么肯定我就甘心做把刀子?”當他是傻的,不會反噬么?
長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自然有限制你的法子,你不做又能如何?”出身寒門,毫無背景,年少出名,盡完義務也不過才三、四十年華吧,看著不可一世,其實毫無厚度。得圣寵而登天,失圣寵而落地,想如何反噬?秀才造反?做白日夢么?
安鞅仔細想了一下,垮下肩膀,頹了。不過看他的表情,湊趣兒的多,不像真把這生死攸關的事放在心上了。
長生欣賞完安鞅鼓著臉郁悶的樣子,不知想起什么,笑迷迷的道:“其實做這把刀,你這樣沒背景的寒門子弟還不是最好的人選。更妥善點,應該往后宮去找。”
這類事情一通具通,沒什么男尊女尊差別,長生說起來毫無障礙。
“后宮中人若涉足政事,勢必盡靠于帝,反噬之力比權臣還弱。不過,人才難得,恐難以找到合適的人選。”長生皺了下眉,似乎對此方女子很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也難說,不可能中找可能,眼光要好又不能太好,要真挑出了位亙古未見的奇女子,算他幸運更算他不幸。比權臣還不好收拾,萬一彈壓不住……哈哈哈哈~~~~冒出一位女帝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著那般情景,長生仰頭一通狂笑。
眾人皆是一頭汗。
女人稱帝?這不可能吧?紫砂不信的搖頭,長生看著她,笑得有些邪氣的道:“不信?紫砂有興趣么?”聽其蠢蠢欲動的語氣,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將紫砂送進宮是驗證一下般。
紫砂忙不迭的連連搖頭,身上直發涼。
安鞅卻突然臉色一沉。宮中有傳言,今秋要進行仕女大選,果然的話,姐也在名單之中……
心中暗暗存下一份計較,安鞅不動聲色,將跑遠的話題拉回原道:“因為伯定兄出身士族,所以姐肯定他只能做一詞臣?”
“此其一也。”長生漫道,卻不仔細說了,只搖頭淺笑:“狀元,士族,世家,才華,品貌……鞅兒,你這位青年才俊風流名士的伯定兄,沒準能尚一位公主呢。”
紫砂小眉又皺了起來,聽小姐剛說,這皇家不是跟士族矛盾不可調和,一心算計么,怎么可能還尚公主與他?
安鞅贊同的點頭。大有可能,而且一旦真招朱成為駙馬,八成就是公主中風頭最盛的昭華。
紫砂嘀咕道:“當公主的脾氣可不好,那位朱公子有得受了。”
青瓷突然笑瞇瞇的道:“太子倒也不是真的徹底陷入死局毫無希望了,如果他能找到一位太子妃的話……”
長生輕輕一挑眉,似笑非笑。安鞅臉色頓時黑得跟炭似的。后知后覺的紫砂瞅著這三人的表情,反應過來,手指著自家小姐結結巴巴道:“誒……誒……”
下面的話卻是不敢說了。
安鞅看著燈下伸著懶腰神態倦倦的姐姐,心中想著今秋的仕女大選。果有其事的話一定要想辦法攪黃了它。就是不行,也得讓姐姐不在其列。
看著燈火,安鞅沉重的嘆息了一聲。他的姐姐,無論如何,是絕不能踏進宮廷一步的。
——這孩子會少年白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