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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帶著柳芳馨一路往壽安宮走去。柳芳馨順利通過仕女初選,近乎半只腳已經踏入東宮。這本是預料中的事情,所以也沒有怎么覺得欣喜。說來,柳家女子為東宮女主,這還是太宗皇帝生前親自與柳國公定下的,若不是柳芳馨年紀小,太子正妃這名分也輪不到柳娉婷頭上去。如今,太子妃與太子結縭八年無所出,柳芳馨再去東宮占一席之地,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一路行來,太子妃再三叮囑,柳芳馨輕輕頷首以應。從簡單輕挽的發髻到刺繡著綠萼的披帛,都恰到好處,高雅卻不會盛氣凌人。眼神明亮,氣質從容,顯盡名門大家風范。
柳娉婷看了心中卻稍有不安。
這位堂妹論相貌論才華樣樣都比自己強,而且是個極聰明的人,不過這等聰明,在東宮,恐非是福
她一直想找個機會,讓太子跟堂妹先見上一面,卻始終未能如愿。其實,說來見或不見又有何意義?就是太子,恐也是做不得主的……堂妹貌美聰慧,太子會喜歡她么?若也不喜,如對待自己般冷落于她,她也肯如自己一般,忍氣吞聲百般遮掩么?萬一鬧出事來,如何得了……
太子妃這一走神,不知不覺人已經到了“壽安宮”門外,卻被早等候在那里的一個大太監給攔了下來。
太監給太子妃行禮,笑道:“奴婢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太后千歲正召見平郡夫人,交代娘娘若來了稍候片刻。”
平郡夫人……太子妃心中一跳,強掩了神色的不經意般道:“公公免禮。只有平郡夫人?”
太監笑笑,道:“回娘娘話,里面是只有平郡夫人,不過……”
太子妃會意,掏出塊羊脂玉飾偷偷塞到太監手里。太監飛快的溜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將玉飾攏在袖子里,悄聲道:“奴婢聽聞那秋家小姐也陪著平郡夫人進宮了,不過眼下不在壽安宮,似乎往御花園里去了。”
旁邊的柳芳馨眉眼一動,秋家小姐?眼前不自覺的浮現出一個束發女子、身著黑色華裙架著腿閑坐的模樣,那雙細長的眼睛,淡淡開闔間凜然若有光。那般女子,原不是誰都能輕易忘卻的。
此時,她已經知道了那日親切喚她小名的柔弱貴婦是誰。人生如夢,最后竟對面不相識,未必不惆悵。
柳娉婷心里“咯噔”一下,詫異道:“太后召見她了?”
太監看了太子妃一眼,心領神會的道:“沒有,太后千歲只傳召了平郡夫人。”
“多謝公公。”柳娉婷對太監點點頭,拉了堂妹往一旁側殿去等候。邊走邊疑惑的想:即是太后不曾召見,那秋家小姐怎能進得宮來?太后既不怪罪也不召見,竟若不知一般,這太奇怪了。先是圣上親下圣旨為其明身,再是莫名其妙給秋氏夫人封號,然后免選仕女,秋家小姐手中□□的玉靈牌從何而來?圣上與太后都如此恩待秋氏母女,到底是何緣故,僅僅只是為了那一塊牌子么?
柳娉婷搖了搖頭,這絕不可能,那秋家小姐一定另有倚仗。她早悄悄吩咐了人去查,卻至今都沒得到詳盡的消息,這秋小姐還是一團迷霧。
柳芳馨輕輕拉住一臉恍惚的太子妃,笑吟吟的道:“姐姐,我們去御花園中等太后千歲傳喚吧。”她能理解,為何她的這個堂姐,一聽到秋家小姐就如此神不守舍。太子鐘情于秋家小姐這已經不是什么新鮮的事,如同結縭八年尚無子息的太子太子妃夫妻感情冷淡一樣,都是晉陽并不隱秘的八卦。
她并不同情她,說到底,目前她離嫁給太子只差一個形式。等她進了東宮,她跟她也是對手,尤其她還占著正妃的名位……她不被太子喜歡,不是什么壞事。
這個堂姐,還如從前在家中一樣,是個毫無主見的,只會一味應和的女子,莫怪八年都抓不住太子殿下的心。說來跟她從前那位“舅母”竟有幾分相似,卻不知,她那位強勢的“表妹”又會如何對待這位太子妃……
想著那女子當日輕描淡寫就讓舅母忍氣吞聲的模樣,柳芳馨若有深意的微笑起來。
“這,不好吧……”太子妃猶豫著。她日夜都想親眼看看那位秋家小姐是怎樣的人,但臨了,卻沒有了勇氣。
柳芳馨伸手拉著堂姐就往外走,邊笑道:“有什么不好的。我也好奇著呢,一直想去拜會一下這位妹妹。御花園是往這邊走么?”
太子妃這才想起來,論血緣,她的這位堂妹跟那位秋家小姐還是表姐妹的關系。軟綿綿無力的勸了幾句,人半推半就的被堂妹拉著往御花園走去。
“姐姐,長生表妹為何不曾參加遴選?我原以為能遇見她呢。”柳芳馨邊走邊問道。
“嗯,秋小姐有皇上特許,無需參加仕女遴選的。”太子妃并不知道建明帝為何對秋小姐另眼相看,只當是那面□□玉靈牌的原因。
“可惜了呢,原還想結伴而居呢。”柳芳馨笑道。其實她很清楚,若秋長生參加仕女大選,只會成一個笑話,哪有可能與她結伴而居。顏、形、德、工,憑她那雙大腳,這首關就過不去。自□□開國,宮中還未曾有過大腳女主子呢。
京中好事之人茶余飯后八卦,談論起那位秋小姐,多在南安侯府的陳年公案和太子殿下、安鞅大人之間。關于那位小姐本身,在其出現在太康坊之前,信息是極少的。所以那一雙大腳,就成了人們詬病的重點所在。
一個女子,不管其容顏何等艷麗,踩著一雙不合時宜的大腳,就算不得是位美人。
太子妃看了堂妹一眼,并不答話。心中不免又想起了太子。太子性高潔卻倨傲,目無下塵,表面雖良善,不苛責于人,卻極難以相處的。以堂妹這好強玲瓏的個性,跟太子殿下必定是處不來的,何況現又多了秋小姐這個變數。父輩們一心讓堂妹入主東宮,究竟是福是禍……
御花園深廣,柳氏姐妹入園半日也未尋見長生人影。行至一假山處歇腳,正想讓宮女太監們四下去尋找,柳芳馨突然伸手輕扯堂姐的袖子。
她抬頭望著山上小亭,示意柳娉婷道:“姐姐,你看,那位仿佛就是長生表妹。”
太子妃急忙抬頭看去。山上小亭,依稀見一著黑色衣裙的女子正與人對弈,隔得有些遠,面目看不清楚。柳娉婷不自覺走近了一些,卻無意中掃見女子對面坐著的那位身著錦袍、身材微有些發福的五十許男子。柳娉婷看到那男子的臉,臉色一下子煞白了,一把拉了堂妹避開去。
“姐姐,怎么了?”柳芳馨疑惑道。
太子妃強拖著堂妹慌慌張張的走了好遠,才回過頭來,冒著冷汗直結巴道:“圣、圣上……”
柳芳馨急忙回頭看去,亭中人影已經看不真切了。愕然。
柳娉婷自袖中取出絹帕來拭汗,她剛還奇怪今日御花園中為何如此寂靜,連個宮人的影子都看不見,卻沒料到,原是圣駕在此。
圣上私見秋家小姐,為何呢?柳芳馨垂目沉思,柳娉婷也憂心忡忡。
山上小亭,建明帝按下一枚黑子殺了白子一條大龍,撫須暢快的哈哈大笑起來:“小姐,這局可是朕贏了。”
長生看了看棋面,白子已無所為,聳聳肩,很干脆的投子認輸。拎起旁邊一小酒壇子,也不耐煩一碗一碗倒,直接仰脖子,咕嚕咕嚕喝了半壇。放下壇子,卻取了宮人手中手巾來擦嘴拭手,能將這般豪爽呈現出一派優雅雍容的女子,獨她一份。
建明帝笑瞇瞇的看著她,撫掌嘆道:“朕這酒藏了多年,今日得遇小姐,才不算虧了它。”
“你喝得不比我少。”長生不以為然道,半壇子烈酒灌下去,臉都沒有沒有紅一下。架起腿,“再敢來否?”
掂起棋子的細長手指,白若有光,建明帝看著,微一瞬有些失神,隨即伸手取子,豪氣道:“如何不敢?”
當即就在棋枰上落下一枚黑子,長生微微瞇起眼睛,隨手將手中的白子丟入棋盒中,輕輕一敲桌子。內侍忍著笑走近前來,將兩人手邊的棋盒交換過來。
長生揚揚下巴,示意建明帝繼續。
建明帝自棋盒中取了一枚白玉棋子又按下,邊搖頭嘆息般的道:“有獨醒時,山海河聲涼到枕。方寸間,區區女子,何必計較。”
長生取黑石棋子應了一手,隨口回道:“無可爭處,聯峰山色靜于棋。黑白道,垂垂老者,務須小氣。”
建明帝一愣,念了兩遍區區女子與垂垂老者,再看對面女子瞇著細長的眼睛不以為然的樣子,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長生微一皺眉,以棋子敲桌催促。就說是老頭吧,這般無禮的大笑,也是很沒形象的,她已經很忍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