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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帝卻不知人在嫌棄他不夠形象,撫須連連笑,好久才應了一手。
這兩人初相見時可沒有這么和睦,甚至可以說是極不對盤的。
建明帝本是有備而來。從得知這女子昭然進宮后,他就有心來見她一面。說實話,對于這個近來傳說紛紜的女子,他是不喜的。且不說王者對大宗師這種失控力量本能的厭惡,一個半夜泡花街還一擲萬金買小倌的貴女,實在無法讓人生出什么好感。
御花園中初見,建明帝很得體的調整好面部表情,表現出一位老者跟帝王尊榮寬容的風度,可那花前的女子卻是堂晃晃的審視人家許久后,才將在人家花園里攀折下的名花移交到左手,沖著人家伸出右手來,平平淡淡的招呼道:“皇帝陛下。”那般氣度,竟若萬花叢中,她才是王者一般。
莫說是內侍們被她這樣的舉動嚇得不輕,就是建明帝都呆滯了一下,思慮良久,遲疑的伸手相握,看那女子微頷首贊許的模樣,意識到自己沒做錯,一瞬間竟還有了些許得意之感……當然,他很快的反應過來,立時心中就起了殺意。
她左手中的花枝輕輕轉了一圈,若一切了然般,看著自己,竟目光暗閃的淺笑了一下。她的眼神,深沉冷酷中透著蕭索的清淡,傲慢的俯視著。這絕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武者。建明帝立刻了然,他沒法震懾她,不管是憑帝王的威嚴還是用老者的權威……一如自己也絕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一樣。
這是一個上位者傲慢的尊嚴,不可折辱,甚至沒有道理可講。
他似乎能感覺身后雙喜緊張得繃緊的神經。
幾乎在同時,他哈哈大笑起來,她懶懶的松開手,深深淺淺,花瓣落了一地。
竟就一見如故了。
石桌石凳,兩人同時坐下,建明帝心中詫異不悅,這女子,竟然忤逆到一點禮儀不知么?但他隨即發現,對方居然也是一副目微沉的模樣……
——都是習慣自己站著,就沒人敢先坐下的主。
喝茶時也一樣。
就在這樣古怪的氣氛下,兩人居然相安無事的坐下來下棋了……并且,還賭起了酒,甚至有越來越愉快的趨勢……
兩人的棋力只在五五之數,一來一往,誰拿黑子誰贏。卻不是因為棋力都高,而是棋力都太臭。素日里與人下棋,不是贏不了就是看人讓得難受,難得能有如此“棋逢對手”的痛快,故你來我往的,下得興致起來,開頭那些不愉快竟像是不曾發生一般了。
至于邊下著棋,邊心里怎么想的,除了兩人自己,估計誰也不知道。
這邊,柳氏姐妹急忙出園去。于園門口見一行人匆匆行來,那熟悉的云龍紋華服身影,讓太子妃遠遠的就拉著堂妹側身讓道行禮。
一行人匆匆從她們身邊走過,袍擺飛起,若有風般,一點稍停沒有。
直到太子殿下去得遠了,柳芳馨才不著痕跡的悄悄回頭,將視線定在那高挑的玉冠男子背影上。
人言太子殿下翩翩有若謫仙,高貴不似濁世中人,原只當是傳言夸大有誤,今日匆匆一見,方知此番風采,果非俗人也。
柳芳馨不自禁悄悄紅了臉,芳心一陣亂跳。
若說從前只是一個模糊的被迫貫穿了整個成長歷程的命運的影子,今日悄悄萌動的,卻是少女如夢的情懷。只是注定,這樣名門大家的貴女,即使是夢,也多是叢林無聲廝殺的殘酷,現實得容不下半點懵懂的色彩。
我為你努力了半生呵。
自小在夢里描繪的影子,對著窗外無限的憧憬,一步步走來揣揣的期盼。冬日撫琴僵冷的手,夏日靜坐曳地的長裙,一卷卷的書,一步步的禮儀,永遠的知書達理,永遠的優雅從容,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我為你努力了半生呵……才終于來到你身邊,你怎么能不是我的?
柳娉婷安靜的看著堂妹慢慢沉下來的眼睛,心漸漸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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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
亭中內侍同時屈身行禮,沉迷在棋局中的建明帝抬起頭,乍見太子,撫掌笑道:“你倒是來得快。”
趙曦對建明帝躬身行了一禮,示意內侍們起身,方淡淡道:“兒臣剛去給祖母請安,正巧遇見平郡夫人出來。”
始終盯著棋局,頭也沒抬的長生聞言丟下棋子,看著趙曦問道:“她出來了?”邊說著,人已經站了起來。雖說這局按規律看來,應該是她贏了,但她們下過四局了,這是第五局,她沒吃虧,無所謂了。
話說,她是因為知道自己棋不行,讓不讓人先手都沒大礙,還不如風度點,他為什么要先持黑子呢?萬一她下棋有鞅兒一半水準,他豈不是會輸得很沒面子?難道還指望她讓著他么?這老頭,好生大的賭性……
“嗯。”趙曦答道,不顧旁邊宮人快要掉下來的眼珠,跟自己父親古怪的表情,順手為她把斗篷帶子系上,“我讓平郡夫人稍坐等候了。”
長生點頭,心安理得的享受了人家兒子的服侍,回頭對建明帝爽快的笑道:“皇帝陛下,這局棋做和如何?”
建明帝正有趣的看著兒子不同尋常的表現,聞言,亦豪情的一揮手:“小姐何出此言,朕且將此局封存,留待小姐得空再續。”
趙曦掃了一眼棋面,對這種程度的對弈是否有封存的價值不置可否。
長生卻一本正經的點頭:“善。”
建明帝看了眼太子,笑道:“暄曦,你代為父送小姐回去。”
趙曦點頭,行禮告退。長生卻早已在下臺階了,趙曦不緊不慢的跟上去。建明帝居上高高看得表情越來越古怪,突然開口大聲道:“小姐,宮中尚有好酒,得空請常來品嘗。”
長生遠遠抬起手,只一響指以應。
慢慢悠悠的趙曦卻突然回了頭,對父親輕柔一笑,笑得建明帝渾身一涼,微笑的表情都僵住了。
兩人去得遠了,建明帝在小亭中坐了許久,方敲著桌子嘆道:“好一位奇女子!莫怪以暄曦的孤僻古怪,竟甘心讓她三分。”
只是越這等女子,越是讓不得,他這個一心護花的兒子,恐怕降她不住呢。
“劉朝,在此設一大座。”建明帝突然吩咐道。不知怎么的,他看那女子模樣,就知道她不喜這涼冰冰的石凳,若是有一舒服大椅,讓她懶懶斜倚,不知該是何等風情……
劉公公應聲道:“諾。”
長生將雙手攏在袖子,一路打著呵欠,旁若無人的懶懶而行。只有細長的眸中,偶閃過一線光芒,一瞬即逝。
好一位皇帝,廉頗未老,趙曦恐怕還斗不過他這位父親呢。
唉,此間男子,一個個意氣權欲十足,未免太不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