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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看著我,笑聲清朗,卻笑出了淚:“艾晴,為夫見不到你老了……”
投入他懷中,淚水滲進他的月牙白短衫,努力地笑著:“那不是更好,我在你心中永遠年輕。我老了,就會變難看,你會不喜歡的……”
“你能愛羅什年老的模樣,羅什怎會不喜歡你年老的樣子?”他摩挲著我的頸項,熱淚滴上我的脖子,“你即便老了,也會是個睿敏智慧的老婦人,恬淡寧靜,光彩照人。”
“好,不管你看不看得到,我一定做個像你說的老婦人。”吸一吸鼻子,稍微離開他的身子,淚中帶笑,“我餓了,你請我吃餃子。”
拉起他朝宮門小跑,朝陽灑在我們身上,暖意直透心底。聞著空氣中醉人的桃花香,我腳步輕快,健步如飛。似乎生出了一對自由的翅膀,如藍天下飛翔的翩鴻,暢快淋漓地歡唱著生命之歌。
“你這個傻姑娘,怎么還那么性急……”
我們在長安的街巷里漫無目的地晃蕩。他穿著龜茲服飾,長安有不少西域胡人,所以他的打扮并不特別引人注目。
我嚷嚷著要吃餃子,他奇怪地問我何為餃子。我形容給他聽,他告訴我,這叫“餛飩”。而且不是從湯里撈出來蘸料吃,而是和湯一起盛在碗里混著吃。所以在小攤上,當一碗“餛飩”端到我面前時,我還真愣了不少時間。
還有西安有名的羊肉泡饃,又是費了不少時間解釋才讓人明白我要吃什么。原來這個時代不叫泡饃,而是“牛羊羹”。店家還問我們要不要點上一盅黃桂稠酒,我連忙點頭說要。店家在一個大缸中努力地壓,擠出酒汁,端到我面前。羅什不能喝酒,整盅黃桂稠酒便我一人喝了。這酒綿甜醇香,回味悠長。黃桂的芬芳隨著玉液般的瓊汁入喉,酒勁并不大,恰到好處地暖著胃部。
又是吃得揉著肚子出店門。他好笑地管束我,一路大方地牽我的手,不管有多少人看到。在賣日用品的西市,我老是禁不住被那些精巧的手工藝品吸引,職業病又犯,喜歡得不得了,不停地買。
我一直往前走,不料身邊的他突然不見。回頭找,看到他在一個攤子前流連。走回頭到他身邊,他手上正拿著一個竹蜻蜓,眼神有些發怔。
“羅什……”
他仿佛突然醒轉,將竹蜻蜓遞給我看,輕聲說:“不知小什會不會喜歡這個時代的玩具。”
我咬著嘴角笑,點點頭:“是爸爸送的,他都會喜歡。我答應過他,我不在的半年里,只要他好好聽外公外婆的話,我就會給他帶爸爸的禮物。”
他偏頭,偷偷擦掉眼角的淚。轉身對著店主說:“店家,這個我要了。”
一直到西市關門,他都在攤子上尋找玩具,買了一大堆東西。空竹,我自己也玩了一下。用繩子旋轉中間的一個啞鈴狀的滾軸,可惜我功力不高,滾軸老是要掉下繩子。九連環,形制沒有后世的復雜,但解鎖的原理一樣。我小時候從來不耐煩解,現在拿到手,玩了幾下,又不耐煩了。他接過我手中的九連環,沉思一下,然后試著解開了一個鎖。接下來的鎖便很快解開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整個過程,大概用了不到五分鐘。心里想著,讓小什解的時候一定要計時,看看他能不能超過爸爸。
還有陀螺,木偶,陶哨等,我們回未央宮時,四只手都快提不動了。
夕陽西下,柳絮在風中飄揚,絨毛邊被金色陽光染出柔軟的觸感,飄在肩上,軟在心里。這樣柔媚的春天傍晚,與心愛之人過著兩人世界,相視一笑的溫馨。整個胸腔承載不住幸福感,溢出喉嚨,化成無意識的情歌。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突然發現我居然唱的是《在那東山頂上》。
對著他燦爛一笑,索性放開喉嚨唱,將我的幸福傳染給其它人。但愿,這世間有情人終成眷屬。
街頭突然出現叫罵聲和扭打聲。與羅什對望一眼,急忙走上前。看到十幾個街坊民眾,扭住兩個僧人,叫喊著要送衙門。
“僧人居然宿妓,不怕遭天譴么?真是沒王法了!”扭住僧人的幾個百姓嚷嚷著,一臉氣憤。
“我等宿妓又如何?國師鳩摩羅什非但有妻,還有十名宮伎做妾。白日拜佛,晚上宿著眾女子,聽說已有妾室懷孕。我等與他相比,不過偶爾宿妓,根本不算犯法。”那個被扭住胳膊的年輕僧人不滿地大聲辯解。看他們衣著談吐,應該是寺廟中的下層僧侶,并沒有見過羅什。
百姓憤怒了,有人大喊:“這等惡僧,還敢狡辯。索性送給陛下,讓陛下去發落。”話音剛落,便得來一片贊同聲。
羅什的臉煞白,上前一步想要說什么。我趕緊拉住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這當下,你出面也無濟于事。先回去吧,我自有主意。”
他凝重地看看我,再看著依舊嚷嚷自己無罪的兩個僧人,點點頭,步履沉重地與我一起回到宮中的居所。
我掏出一包東西放在他面前,打開給他看。他疑惑地盯著我:“針?”
我點頭:“是針,不過不是一般的針。”
他戴上眼鏡,用指尖挑起一枚針,放到蠟燭下仔細觀察:“確實不一般,沒有針眼。”
我揀起一枚,放進嘴里嚼。他大驚失色,掰住我的臉,便要我吐出。我哈哈大笑,再撿一枚遞到他嘴邊:“你也吃吃看,味道還不錯。”
他低頭看這枚針,猶豫著伸舌從我手指上卷入口中,小心地品一下,猛地看向我:“是糖?”
“嗯。”這可是我在食堂廚房里讓師父用了一天時間做出的針形巧克力,外形非常逼真。幸好來的時候是冬天,現在天氣也不熱,所以一直能保持針的形狀。
我正色說道:“羅什,娶妻一事,已是你此生最大的污點,何況納妾。外人并不知你我四十年的情感,也不知這些送來的妾室其實已基本遣散。那些底層僧人,會以你為榜樣,為自己的□□找借口。這樣下去,你的聲譽會受損。所以,你需要用一些手段,證明你有神力,唯有你才可娶妻。”
他看了看面前逼真的針,抬眼問我:“這是否也是羅什的記載中寫過?否則,你怎會預先知道并準備這些假針?”
我笑著點頭,他還是那么敏銳。將《晉書》里那段背出:“諸僧多效之。什乃聚針盈缽,引諸僧謂之曰:‘若能見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舉匕進針,與常食不別。諸僧愧服,乃止。”
拉著他的手到床邊坐下,溫柔地說:“羅什,明日姚興應該會來問你如何處置這兩名僧人,你需要做這場戲。”
見他低頭默不作聲,他應該還是心有愧疚的。有些急了:“羅什,想想你譯經的使命。你要譯經,要帶領三千弟子,你的尊嚴一定要維持住。答應我,好么?”
他抬頭,眼睛掃過那包假針,終于凝重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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