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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香仔細看了那美人眼,心中咯噔一下。她額頭上滲出層冷汗,早把皇帝忠告拋到爪哇去了。
她滿腦子都是個念頭:這位美人,在哪里見過呢?她一定與自己對面過的。
木雕美人,全身以噴香的烏木雕刻。身子裊娜,只是個不足雙十的女郎。她的神態,似微微含怨,又似脈脈含情,讓人愛憐交加。譚香中魔般進入室內,與木美人越來越近。
譚香跟老爹走南闖北多年,所見民間佳麗不少。可是……待她仔細想來,竟沒有一張面孔,能與這個木雕少女重合。然而那份熟悉,絕對是本能中生出來的……她是……
她疑惑中,忽聽得咣當一聲。艙門竟然反鎖上了。長明燈陡然暗淡,她腳下的木板激烈脆響,旋即開裂。譚香失腳騰空,跌入了一個陷阱之中。
過了好久,她才從眩暈中爬了起來。她望望頭上的空洞,還是那間亮著長明燈的房間。陷阱離空洞,只不過三丈的距離。但哪怕是個能飛檐走壁的男人,也難以爬上去。因為這陷阱之中,全部是裹著滑溜綢緞的桑蠶絲被。雖然輕軟無比,卻毫無借力之處。譚香掙扎著站起來都難,莫說設法上去了。她只聽到自己粗重呼吸,聞到股甜膩腐朽的酥香。
“來人啊!救救我!萬歲……萬歲!我不小心跌下去啦!”她一邊聲嘶力竭喊,一邊意識到自己這回活該,作孽。
她胡亂伸手,居然摸到個物件。她一把揪來瞧,差點沒有吐出來,那是只老鼠骨架。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反而清醒起來。
莫非是死到臨頭了?皇帝一言九鼎,既然事先告誡,現在應該不會折返來救她。若他肯來,早就該來了。她既然不是蔡述的女人,生命就更如草芥一般。
她一直等下去,就會和這只從前陷入的老鼠一樣:困餓而死,化為白骨。
可是,她還不想死。特別是這般不明不白的死。她回憶起這日的一幕幕,猶如做戲。原本好端端了結一場生意,竟然成就了紫禁城奇遇。樂生悲,此刻,她就得坐以待斃了。
蘇韌在哪里?他從此再也見不到她了,必定是會傷心的。然后呢……?過個三五年,也該淡忘了……也許他會另外娶一個女人續弦……孩子們怎么辦呢?蘇韌是個老實人,會被欺負。蘇甜脾氣倔強……不會對后娘服帖。最最要命的是蘇密,那娃根本不懂事……
想到這里,她站起來,竭盡全力喊道:“我不死!我才不死!王子喬,你若有靈,就要保佑我!木頭美人,你雖然是塊木頭,但凡有個人對你有過真心,你就要救救我!不然我化成鬼,也要去陰間找你的麻煩!到閻王面前告你真身的狀呢!”
她喊完了,一陣虛脫。手捧著王子喬,悲從中來:“你那么像他,所以老天爺今天就讓寶寶帶著你進宮來,也許是注定讓你陪著我吧。阿墨,你從前跟我結婚,讓我吃蜂蜜。我還沒嘗夠甜,怎么能完結?王子喬!蘇嘉墨!我不愿意放手!我不想死!”
她的眼淚流到了木偶上。木偶的眼睛被洗亮了。
這時,有個聲音回答道:“你不會死。胡亂詛咒什么?”
譚香抬頭,皇帝的影子在洞口出現了。他淡淡說:“還好朕找到你。這下面是溫柔鄉,你不該在這里死。來,你上來吧。”他拋下根山嶺才有的長枯藤,叫譚香綁住自己的腰。
譚香喜不迭遵命。皇帝雖然消瘦,但提她上去,倒是并不很費力。
屋里面長明燈都滅了。皇帝目光灼灼:“你是不是認得那木偶美人?”
譚香老實說:“嗯,肯定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皇帝似乎沒興趣追問,讓她抱住昏睡的寶寶,把她手里的王子喬納入袖中。他們一起通過朱雀道。石坪中央,放著木舵。皇帝一扭木舵,譚香聽到了清晰的拋錨聲。
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道階梯。
皇帝這時才像體力不支,吩咐譚香:“你扶一扶朕。”
譚香一手抱寶寶,一手扶皇帝。皇帝像是想起來什么,又問:“王子喬,是你照著誰做的?”
譚香經歷大起大落,腦子發脹。對人直呼丈夫的名字說:“蘇嘉墨!”
“蘇嘉墨?”皇帝沉吟,伸手推開了最后的門。
譚香回神,他們三個人已在一個亭子中。秋風蕭瑟,火光妖艷。玉虛宮的烈焰,照亮了帝京夜空。皇帝眼皮不眨,坐視宮殿的崩塌。亭子就在宮外北海岸旁。譚香能看見來來往往奔走呼號的宦官們。她大喊:“萬歲在此!萬歲在此!”
人們在愕然中紛紛回顧。人潮俱向亭中匯聚。閹人們哭喊之聲,歡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范忠領頭,跌跌撞撞撲到皇帝腳下:“萬歲,您龍體無恙……老奴……”
皇帝動也不動:“火,怎么還沒撲滅?”
“回萬歲,火勢太大,波及宮墻,一時無法撲滅。方才找不到萬歲,人心大亂。內閣緊急調遣錦衣衛入宮救火,才有所控制。”
皇帝道:“錦衣衛來了?那就好。寶翔也在吧?叫他來見朕。”
“回萬歲。唐王并未進入紫禁城,只在宮門口戒嚴。說沒有圣旨,只能盡勤務。”范忠低聲稟。
皇帝略微頦首:“內閣的人呢?”
“蔡閣老,倪閣老,陳閣老,此刻全部在內閣坐鎮。”
皇帝好像笑了笑,輕聲說:“可見是非常大事,這幾個人竟然能重聚了……”
譚香聽不太懂,但也知道諸位閣老坐在一起,是稀罕事。
皇帝指了指譚香,對范忠他們說:“這婦人救駕有功。傳朕旨意,送皇子回蔡府。讓她抱皇子坐著黃轎子出宮。”
范忠滿口接旨,對譚香露出笑意。譚香投桃報李,對范忠也真心誠意一笑。
皇帝這才閉起眼道:“朕脫險后疲乏,即刻傳太醫伺候吧……”
譚香對皇帝忽生負疚。若不是她添亂,皇帝至于那么累嗎?
可是皇帝在她耳邊,用純正的京腔慢悠悠說:“去吧,不妨事。朕是要借機多休息罷了。”
譚香如墜夢里。黎明之前,她拋下余燼未息的紫禁城,坐進了明黃色的大轎子。
別人家終身引以為豪的榮耀,卻引不起她的興奮。她摸著寶寶的腦袋,從簾子里面窺視著紫禁城內外忙碌的禁衛軍人。在一片塵世的煙火霧氣中,她忽然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在城樓之下,穿著銀袍,牽著白馬,指揮若定。譚香叫道:“大白?”
寶翔見是他們,自然驚喜交加。寶寶從睡夢里醒來:“父皇呢?”
“皇帝歇息了,他叫你先回舅舅那里。”
寶寶揉揉眼看了看:“王子喬下凡了。”
譚香扭頭,發覺在轎子近旁,寶翔身側,站著個文官模樣的年輕人,正是蘇韌。
不用說,此時蘇韌的驚喜,比寶翔更勝一籌。
只是他臉上表情,向來靜謐,唯有眸子晶瑩如鉆,藏不了心中火花。
“你怎在這里?”蘇韌跟著轎子問譚香。譚香想讓轎子停下,但皇家倚仗哪那么聽她的吩咐?
她伸手去拉蘇韌的手:“你呢,你怎么到了這里?”
蘇韌跟著轎子小跑,觸碰譚香的指尖,眼神歡喜,似要落淚。
寶寶好像知道譚香十分想和“王子喬”說話。
他跺腳跳起來,大聲吆喝:“停下!立刻停下!”
小孩吆喝,倒是管用。皇家的轎子,停在城門口。
寶寶坐在譚香的膝蓋上,對蘇韌笑嘻嘻討好:“漂亮叔叔,我叫寶寶。我以后能來你家玩么?”
蘇韌慌忙后退,按規矩行禮。寶寶難免失望,瞅著譚香。寶翔也到了轎子跟前。
譚香問:“大白,阿墨怎么和你一起?”
寶翔騷腦殼:“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