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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早就看中作戰能力在自己之上的吉安,要他取代自己做新的秘密武器?
還是達里奧不甘將首領的寶座拱手相送給一個資歷尚淺的毛頭小子,暗中慫恿薩爾瓦托萊鏟除自己?
無論從理性還是感性的角度,阿爾斐杰洛都更傾向于后者。也就是說,他相信是達里奧嫉妒即將繼任組織一把手位置的自己,在薩爾瓦托萊耳邊煽風點火,改變了養父的心意。
那么吉安在這次事變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他難道是完全清白的嗎?
阿爾斐杰洛在妓院遭遇強敵失手后,薩爾瓦托萊一定派達里奧秘密調查過吉安這號人物。這一切肯定都在絕密中進行。薩爾瓦托萊不但瞞著他將橄欖枝拋給了他痛恨的對手,還嚴厲地要求吉安殺死自己。但在吉安出手前,阿爾斐杰洛先一步取走了薩爾瓦托萊的性命,并焚毀了其他的人。吉安只幫助他到療傷為止。所有參與誘殺阿爾斐杰洛的「鐵皇冠」成員全是他自己殺死的。整個過程吉安都沒有出手,這是最令阿爾斐杰洛想不通的一點。那個男人先是答應薩爾瓦托萊脫離安東尼奧的「神圣的事業」加入「鐵皇冠」,又在之后的事件中采取完全袖手旁觀的態度。他的作法如此矛盾,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由于苦思不出答案而深感灰心喪氣的阿爾斐杰洛痛苦地將頭埋進了雙膝間。達里奧想做一把手是毋庸置疑的。而自己盡管擁有出眾的才干與能力,為組織立下汗馬功勞,可真正看到并認同的人卻寥寥無幾。因為長期被雪藏在劇院,組織內部的人對阿爾斐杰洛普遍缺乏了解。這也就讓對他素懷怨恨的達里奧輕易鉆了空子,唆使薩爾瓦托萊組織起針對自己的血腥陰謀。阿爾斐杰洛在富麗堂皇的中庭所看見的,只是一張張樂于把他這條被定性為“覬覦領袖寶座的狗”抹殺掉的惡魔般的臉孔。那些以多欺少、狗仗人勢的家伙,才是真正的魔鬼。
但是達里奧的挑動為何會如此順利呢?薩爾瓦托萊可不是那種容易被他人動搖決定的男人。
除了達里奧的想法正合薩爾瓦托萊的心意外,恐怕沒有別的解釋了。
說要傳位給自己完全是個幌子。薩爾瓦托萊真實的意圖是想讓吉安解決掉自己。或許薩爾瓦托萊打從一開始就想要達里奧繼承他的位置。他將新來的吉安奉為上賓,是在替達里奧尋找日后能輔佐他的人才。所以自己也就成了必須剔除掉的禍患了。而一心想要自己去做龍術士的吉安不能傷及他的性命,因此遲遲不肯動手。事情一定就是這樣吧,他想。
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不過阿爾斐杰洛已經不想再去思考了。
實在是過度強求了啊,理想中的養父也是,對權力的渴望也是……阿爾斐杰洛不禁去想,如果自己對它們并無多少期待,是不是心就不會像如今這般痛了呢。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總之結局已定,怎樣都不會再改變了。薩爾瓦托萊出于某種目的設下鴻門宴引他上鉤。惱羞成怒的阿爾斐杰洛一氣之下殺光了在場除吉安外的所有人。這就是全部。而當他冷靜下來、清點尸體的時候,卻驚愕地發現找不到達里奧。兇手是自己的消息無疑是趁亂逃走的達里奧放出去的。所以,才使得他現在被「鐵皇冠」通緝。無論有什么苦衷,人的確是自己所殺,因此怎樣都無法為自己辯解。從今往后,恐怕再也不能踏足紅楓葉劇院半步了。
不由得將身上的斗篷圍緊。能感受到的只有血漬緊貼皮膚的不適。阿爾斐杰洛呆呆地回想著黃昏時刻的親身經歷。
正如朱利亞諾所說的那樣,薩爾瓦托萊只是將自己看作可利用的道具。他根本就沒有對自己的父子情份。一直都是如此。
此刻,由于想到了某個熟悉的人,蜷縮在雜草之中的男子的五臟六腑頓時仿佛像被灌了鉛一般沉重。
朱利亞諾……
他早就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頭腦混沌一片。就連到底是怎樣從著火的宅子逃脫的,是怎么避開街上議論紛紛的人群的,他都記不太清楚了。讓阿爾斐杰洛硬撐著回到劇院,只有與朱利亞諾見面這一個信念。
今夜本來有表演。場次安排在最后一場。阿爾斐杰洛原本計劃好先到薩爾瓦托萊的家報到再回來演出的。所以,朱利亞諾一早就說好會在劇院等他。
吉安給他治好全部的傷,使他總算得以活著見到朱利亞諾。阿爾諾河河畔的慘案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本應避難的阿爾斐杰洛卻抱著再見愛人一面的想法冒著危險回到劇院,然而,卻看見了幾乎令他崩潰的一幕。
阿爾斐杰洛的世界被絕望充溢。心已碎,淚已干。那是比手刃養父更叫人不能接受的一幕。
在他和朱利亞諾幾乎每晚共浴的澡盆里,自己的愛人和別的男人扭成一團。兩人都沒有穿衣服。
那人是個演員。長得憨厚可愛,三十多歲,專門演插諢打科的搞笑角色。他的身材像矮小肥圓的小豬,但他撲向朱利亞諾的饑渴模樣卻像頭精瘦的餓狼。
阿爾斐杰洛不理解為什么自己除了逃走以外其他的什么也沒有做。殺了那男人,質問朱利亞諾。本來應該那樣做的。溺死那家伙,燒死那家伙,折斷那家伙的脖子,扯掉那家伙的命根子,怎樣解氣怎樣來。他以前并不是沒有殺過人,今天更是一口氣殺了一百五十余人,其中還有救過他性命的養父,他明明應該生吞活剮了那個趁他不在便將朱利亞諾據為己有的男人。可最終,他卻連踏進門、或把那人推開的勇氣都沒有。他就像個軟弱無能的懦夫,灰溜溜地、不啃一聲地、咽下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逃掉了。
可是比起那個男人,阿爾斐杰洛更不能原諒的是背叛了自己的朱利亞諾。
明明早就約定好,不管是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不許再跟其他男人上床。
為什么朱利亞諾不久前還說要支持他,轉眼就將自己交給其他人了呢?
此時天色已晚,星星早就探出頭來。阿爾斐杰洛躲在幽暗的角落。四周空無一人,除卻滿目雜草,就只剩下被世界孤立遺棄的自己。
“為什么……要這樣……”靜悄悄的夜色下,忽然走漏出哽咽的啜泣聲。阿爾斐杰洛脆弱得就像個失去了雙親的孩子那般痛哭起來,雙臂抱著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已經無處可去了,這世上也不可能再有誰會在乎自己。他感到很累,很累。
指甲深深地摳進皮膚,勒出一道道血痕。緊緊咬住的唇上,是咸咸的淚水。
XV
從貧民區出來,沿著大道一路向北,繞過雜貨店右轉之后,有一家不小的酒館。無論外部世界如何變遷,這酒館總是屹立不倒。這不僅取決于過來喝酒的人,還在于酒店所處的地理位置離貧民窟很近。所以,這里的客人可謂是形形色|色,良莠不齊。平民階級中最愛說長道短、嚼舌根子的那部分居民頻繁在此聚會,俠客和商人們也將之視作絕佳的歇腳之處經常光顧。風塵仆仆的人們在漫游四方后通常會到這里喝點酒,吃點肉,打探或交換感興趣的消息,然后拍拍屁股繼續旅途。匯聚著眾多消息靈通人士的酒館充分發揮著它作為中轉站的效用,每天都有新聞如病菌傳播于空氣中那般迅速地在此處蔓延。只要城市任何一個地方發生大事,不出半日這里的人便全部知道,并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了。
此時,坐在靠門位置的兩個毛紡工人的竊竊私語正印證著這點。
“最近上頭給我們漲工錢了。你們那兒怎樣?你的老板一向挺慷慨的。”
“別提了。一說起這個我就傷心。這兩天我的心情糟透了。你說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說死就死了呢?”
“哎呀,瞧我這記性。我怎么把這事兒給忘記了。家中突發大火,像豬扒那樣活活被烤死,也確實是不幸嘞!”
“現在還不知道今后的情況會怎樣呢。他不僅自己命喪黃泉,手下一百多號人也在同一天暴斃身亡。”
“死在和老對頭的決戰前,看來這次‘鐵皇冠’沒戲啦。”
“可不是嘛,他們現在無暇他顧,把全部精力都撲在瘋狂追鋪嫌疑犯上面。一個藝人。”
“是不是叫安杰洛?”
“就是他。他故意縱火害死了我的老板。真令人氣憤!”那人說著伸掌在桌上重重擊了一下,“安杰洛這人也算小有名氣,憑借一張俏臉蛋和伶牙俐齒的嘴,倒給他騙去了不少人經常捧場,這幾年錢也掙得差不多了。他在紅楓葉劇院演出,我曾經看過一回。他的演技和認真踏實的態度,我是很佩服的。哎,哪想得到他竟然干出這樣泯滅人性的罪行來。一百多條人命啊!連捧他走紅的大恩人都不放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薩爾瓦托萊死得好慘,據說整個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尸體幾乎無法辨認。那個魔鬼不光對不起我的老板,也把我害得夠嗆。這個月的工錢恐怕要延后發放了。我還欠了一屁股的債沒還呢……”
二人激動憤慨的交談,盡數落入到倚窗而坐的一個低頭咪著酒、臉孔臟兮兮的男子耳中。
男人面前擱著一個大杯子,他的手輕輕捏住杯柄,時而放在桌上不去動彈,時而拿起來淺淺地喝一口。即使在炎熱的夏日傍晚,他還是披著一件又厚又臟的黑斗篷在身上。兜帽遮住他大部分的面孔。不過,當他打量那兩個高談闊論的工人時,兜帽下的雙眼透出隱約的懾人的寒光。
他,便是那兩人口中的焦點人物安杰洛——更確切的說法是阿爾斐杰洛。
距他殺死養父、戴罪潛逃已經過去兩日了。他拖著猶如行尸走肉般的身軀,一直在街上徘徊,始終沒有出城。他白天躲在任何能藏人的地方,草垛中、樹叢間、牛棚里;夜間才出來活動,找點東西吃。他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盡管很累很困,卻怎樣也睡不著。即使稍稍入眠也在一直做夢,時常帶著滿身的冷汗從噩夢中驚醒。
自己血洗巨商薩爾瓦托萊·比安奇的宅邸已經走漏了風聲,搞得佛羅倫薩人盡皆知。人人喜愛的話劇演員安杰洛,如今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街邊老鼠。不,不對,不止老鼠——他們喊他殺人魔。
從近階段的情況來看,他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人多口雜的酒館里的,因為阿爾斐杰洛作為嫌疑犯受到多方追鋪——昔日「鐵皇冠」的同伴、城市的治安官,還有敵對幫派領袖安東尼奧的人……
然而,他的身子畢竟不是鐵打的。已經數十個小時沒吃上一頓飽飯的阿爾斐杰洛在饑餓感的促使下來到了這里。
對這家酒館,阿爾斐杰洛還是很熟悉的。幼年在貧民區度過的他,雖然由于不喜喝酒而從沒有進來過,但他常常經過外面的馬路朝內探望。一成不變的擺設和記憶中幾乎沒有分差。
他用僅帶的錢要了兩個面包,一碗肉湯,還有一杯麥酒,坐在容易被人忽視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埋頭吃著。這些對他來說僅是維持生命的必需品,盡管他早已無法判斷自己是否還有繼續維持生命的必要。
吵吵嚷嚷的酒館滿眼都是人。隨后,一邊進食一邊喝酒的阿爾斐杰洛發現隔著四張桌子的兩個工人正在談論他。他聽到了他們交談的全部內容,霎時之間,心里充滿悲楚。到后來,那兩人甚至開始對他們嘴里不認識也不了解的殺人犯謾罵起來。阿爾斐杰洛心想,他們就是說到明天天亮,也不過是將自己添枝加葉地臭罵一夜而已。于是不愿再聽,低下頭來,麻木地咀嚼著食物。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完了后,兩名工人結伴出門,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不能露出馬腳。自己已在一夜之間轉變為一個不得不亡命天涯的殺人犯。雖然他對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指責與羞辱嗤之以鼻,可是他作為在逃犯被全城通緝的事實已不可改變。
阿爾斐杰洛垂下眼簾,苦苦思索著未來的路。如果還有未來那種東西的話。
他不知道該上哪兒去。連最親近的、與他相愛七年朱利亞諾都背叛了他。這兩天他不停地想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一次次的食言讓朱利亞諾對他失望透頂,才會拋棄他投向他人懷抱呢?如今以往熟識的人之中,只有伊凡還對他存有一絲善意,但他不能指望他還會幫助自己第二次。該怎么辦?天下那么大,上哪去找容身之所?阿爾斐杰洛此時是那樣狼狽不堪,披著破破爛爛、隱隱透著血腥氣的臟斗篷,戴起兜帽,還故意用煤灰將頭發和臉弄臟,只為不被人發現他是紅楓葉劇院昔日的名演員安杰洛。
阿爾斐杰洛沉默著,感到胸中的情感變得越來越冷。為了麻痹情感,驅散悲痛,他加快且加大了喝酒的速度和劑量。酒館賣的酒都很劣質。麥酒味道很苦,甚至有點難喝,但他卻喝個不停。他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又問老板要了一杯,一杯,再一杯,直至喝到喉中好似有火在燒。三杯下肚之后,他就感到了醉意。盡管如此,他仍一手支著額頭,另一只手不間斷地端著酒杯朝喉嚨里猛灌。漸漸地,桌面上堆起了五六個空杯子。這對其他客人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成績。在酒館每個角落都有斗酒的人。他們面前擺放的空酒杯,起碼比阿爾斐杰洛多上兩倍。可是對一個不善飲酒的男人來說,這算得上他生平喝得最多最糜爛的一次了。蒼白而緊繃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漸變得紅潤起來。腦袋開始發沉,頭部漸漸產生揮之不去的暈眩感。心中原有的疼痛,也隨著暈眩的加劇越來越淡。
阿爾斐杰洛雙手抱頭,眼神恍惚迷離,陷入到自己黑暗而狹小的世界。而酒館的大門敞開著,燭光流泄而出,隨時歡迎到來的客人。
這時候,有個女人從月明星稀的室外走了進來,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阿爾斐杰洛沒有抬頭去看,不過從周圍酒鬼們熱烈的反響能夠推斷出,她應該是個美人。他聽到了好幾聲極具挑逗性的口哨,但這并不能促使他把頭抬起。直到他聽見屬于女人的腳步逐漸朝自己逼近,似乎停在了跟前。阿爾斐杰洛終于仰起頭來,投出狐疑的視線。
她頭發如紅棗,眼睛如紫薇。睫毛深重得好似蝴蝶翼。她雙頰清瘦,下巴尖俏,一襲羽飾黑裙將體態襯得愈發柔美修長。她的嘴角始終保持純真的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阿爾斐杰洛醉得腦袋昏昏沉沉,反應變得遲緩,但還不至于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因此,他只用了比平常慢兩拍的速度,就想起這個微笑著站在面前俯視著自己的女人是誰。
“——是你。”
低吼如同詛咒。片刻的驚訝過后,阿爾斐杰洛“咣”的一聲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朝女人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