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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輕薄的云霧慵懶地漂浮在邙山的上空?;野咨贫湎露似街比缦?,緊緊地摟抱著峻峭挺拔的群峰,將青翠的山巔半遮半掩地包裹起來。云朵的上端逸散升騰,逐漸變得稀薄,最終和藍天融化在一起。就如同是在一泓清澈的碧水中摻進了些許白色的顏料,將原本蔚藍的天空渲染得略微有些灰暗。
云層的質地如同是加了印花的紗綢一般,在薄如輕紗的底子上隨意地點綴著一團團凝絮一般的白色云朵。而云朵之間的輕薄處,純凈的蔚藍依稀可見。云層更仿佛如突然破裂的衣料一般,在不經意間將大片明澈如洗的藍天顯露出來。
但無論云層如何流連不舍,都已無法阻擋高升的旭日將明耀的陽光撒滿整個山谷。澄亮耀眼的光線將世間萬物照射得一片透亮,似乎纖毫畢現。
這本是春光燦爛,風光和煦的一個清晨。然而平和的美景卻被一處山谷中傳來的震天的殺聲所破壞殆盡。
整個山谷已被數不清的旌旗人馬赫然占據。幾乎已經看不清原本地面的顏色,唯見不可勝數的甲士軍馬已將整個山谷填塞得滿滿當當,如同是春雨后草原上平地而生的濃密茂盛的青草一般。甲士們身上的鐵甲和手中兵器上的鋒刃在陽光下反射出璀璨耀目光芒,仿佛一片銀色的海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令人無法直視。
大股煙塵彌散在整個山谷中,似乎是為山谷罩上了一層土黃色的紗幔。煙塵上沖云霄,似乎和白色的云朵糾纏在一起,詭譎壯麗。強烈的陽光和漫天煙塵相互作用,把山谷變成神奇瑰麗的光影世界。懸浮在空中的一粒粒微小塵埃似乎清晰可辨,每一粒塵埃都仿佛折射出一點金光。整個山谷金光浮動,如夢似幻。而山谷中的人馬如同是被施了魔法而進入了另一個神秘的世界,在滿天流淌的金光中疾馳沖突。
湊近看時,山谷中的軍馬雖鋪天蓋地一般,卻也涇渭分明。占據山谷東部的大軍陣列嚴整,旗號服色皆為赭黃,如同是蕭瑟深秋中挺直的密林,一片肅殺。
而山谷西部,卻充斥著被另一支旗號服色全黑的大軍。他們的陣列還未完全成型,只有一個單薄的矩形框架。此時大股的黑袍甲士們正源源不絕地從山口中涌出,如同奔騰翻卷的黑色激流一般,迅速注滿整個山谷西部。
然而赭黃色大軍的前陣已如噴薄而出的洪流一般傾瀉而下。在當前三員勇將的帶領下,全身人馬具裝的甲騎排成緊密的鋒矢陣,仿佛化身為三把寒光四射的利劍,已以不可阻擋之勢刺穿了黑色陣列的前端。
甲騎突入陣列之后,毫無停滯地持續向縱深挺進。三只利劍尖鋒一般的攻擊隊列所向披靡,在還立足未穩的黑色陣列中奮勇急進,直指陣列中部的中軍大纛所在。而后續甲騎則排出逐漸向兩翼擴大寬度的陣面,持續如層層而進的海浪一般洶涌而來,反復沖擊,摧枯拉朽似地將黑色陣列整個前部碾得粉碎……
鮮于昭猶自喘息未定。
身為西魏主力六軍的一名都主、軍號為從八品下虎牙將軍的他此刻甲胄內的襯衣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肌膚上,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更令他感到難受的是,他的喉嚨如同著了火一般干涸。而迎面而來的強烈陽光,卻又刺的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昨晚他和所有西魏軍將士一起半夜起身,飽食一餐后銜枚出發,在崎嶇的山路上漏夜前行數十里,準備對駐扎在邙山的敵軍發動偷襲。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大軍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最后時刻,卻猝然與已嚴陣以待的敵軍主力遭遇。
西魏軍只得緊急披甲應戰。慌亂之中,鮮于昭和大多數西魏軍將士一樣拋掉干糧水囊等雜物,匆忙穿好盔甲,只帶武器輕裝趕至戰場,匆匆列陣迎敵。
還未等他喘息稍定,如悶雷一般的巨響就連綿不絕般在耳邊炸響。鮮于昭似乎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如同篩糠似的劇烈顫抖著。經歷過多番戰場考驗的他知道,對面東虜的騎兵已經開始發起攻擊。
“密集隊形!挾緊長矛,穩住了…”
鮮于昭聽到身后自己的頂頭上司都督伊婁思忠不住在焦急地大聲地下令著。
鮮于昭努力用右臂將手中的長矛緊緊夾在肋下,左手前握矛桿,然后矛尖向上斜指前方。然后他大聲向手下的士卒們喊到,
“兄弟們靠攏一些,站直面敵,穩住手中的家伙……”
鮮于昭大喊幾聲,突然只覺嗓子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聲音立刻變得如同破鑼一般暗啞。他咳了幾聲,使勁地咽了幾口唾沫,方才感覺好些。只是卻再也無法大聲喊出來了。
士卒們默默地聚攏在鮮于昭的周圍,學著他的樣子挺直身體,將長矛挾在肋下,向上斜指前方。整個都百余名士卒如同蜷縮一團的一只刺猬,向外豎起了全身的利刺。
一起一個又一個剛剛奔至戰場的西魏軍士卒來不及站穩腳跟,便一樣地挺身豎矛,直指前方。前出戰場的西魏軍多為步卒,面對東魏軍甲騎的進攻,他們只能盡可能地集結為一個密集的長矛陣。只見如林橫生般的長矛高高豎起,寒光萬點,角度劃一地對準前方。
然而不等西魏軍士卒們排好陣勢,東魏軍甲騎已經突進陣來!只聽一聲驚天般的巨響,大地如同地裂一般猛然一顫,金色狂潮一般的東魏軍甲騎仿佛驚濤拍岸似的席卷進西魏軍陣列。一時間陣列前端兵器、盔甲、殘肢、人體四下亂飛,前幾排的西魏軍士卒如同是被巨輪轟開的堤岸,四下破碎飛散。而東魏軍甲騎卻如同犁波破浪的怪獸一般碾過一排排西魏軍士卒列,直向陣列縱深猛沖過來。
密林一般豎起的長矛陣中,鮮于昭努力睜大瞇起的雙眼,雙眼死死盯住前方黃色潮水一般蜂擁而來的東魏軍甲騎。在被明亮的陽光刺激得不斷淌出的淚水中,他眼睜睜地看著如海浪一般金光閃耀的敵軍甲騎正逐漸將己方的黑色軍陣吞沒,不斷向自己所在逼來。
鮮于昭只覺的腳下發軟,持矛的雙手不住微微顫抖,下身抑制不住傳來一股尿意。
鮮于昭并非是初次上陣的新丁,雖然他幸運地避開了上回河陰大戰,但也曾幾度上陣廝殺,薄有功勞。但他卻從未像今天這般對即將到來的戰斗心懷恐懼。因為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饑渴難耐,又疲憊已極的狀態下上過戰場。
不光如此,如今己方被眼光照得無法睜眼,而對手竟又是名震天下的東虜鮮卑甲騎。這根本就是無從取勝的戰斗!
雖然心懷恐懼,但平日的嚴格操練和森嚴的軍紀已經默化為他潛意識的一部分,鮮于昭始終不敢稍動。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同伴們可能和自己一樣的疲憊和害怕,但面對東魏軍甲騎狂飆一般的進攻,西魏軍整個陣列卻異常沉靜,無人敢于甚至后退半步。
眼前東魏軍甲騎已經越來越近了,似乎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他們雷霆萬鈞般的攻勢。鮮于昭感覺腳下的大地正在不斷崩塌,逐漸被呼嘯而至的潮水淹沒,而這驚天的怒潮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正勢不可擋地咆哮而來,眼看就要將自己吞沒……
“退吧!退吧!……”
鮮于昭不住地在內心默念道。在他看來,此戰已必敗無疑,也許果斷撤退,才能避免更大損失。但他心中雖念,口中卻不敢說出聲來,腳下更不敢稍有移動。
眼看洶涌而來的東魏軍甲騎越來越近,卻始終等不到退軍的命令,鮮于昭終于忍不住悄悄側首回顧,向主帥大纛方向偷偷張望。
卻見重重鐵甲之中,中軍大纛下西魏軍主帥大丞相宇文泰綽刀在手,怒目立馬,如同一座石雕一般紋絲不動。他左右一眾大將、親信都督等人人面無懼色,皆手持各色長短兵器,直目前方,似乎隨時準備上前廝殺。
不知為何,鮮于昭突然覺得心中一定,先前的恐懼似乎一下消退了許多。他忙回過頭來,繼續保持原先面敵隨時接戰的姿態。
此時東魏軍甲騎已經沖到鮮于昭近前不遠。當先一員敵將全副金光閃閃的人馬甲,威猛無疇,在耀眼的陽光下如同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王降世。只見一柄長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不住上下飛舞,幾乎每一槊都會帶走一名西魏軍士卒的生命。
敵將手中長槊的槊尖已經被鮮血染得失去了原來的顏色,如同一條血蛇一般正瘋狂地吞噬著生命。他一路沖殺過來,西魏軍嚴密的陣列被他硬生生打出一條血肉橫飛的通路,仿佛一道正在不斷深入的傷口。
鮮于昭眼睜睜地看著這員敵將殺至近前,甚至他已經能夠看清敵將被血污沾滿的猙獰鐵面后如野獸一般閃露著冰冷兇光的眸子。鮮于昭不覺心底發寒,他忍不住再一次微微側首,回望中軍方向。
卻見主帥宇文泰紫面如霜,雙目如電,只是如山石一般屹然不動。就在鮮于昭回首的瞬間,宇文泰猛然揮刀直指前方,震耳發聵般怒吼道,
“死戰!…”
宇文泰身邊眾將齊齊手舉兵器,異口同聲般怒吼道,
“死戰!…”
環衛中軍的西魏軍士卒們紛紛手舉長槊齊聲高喊,
“死戰!…”
……
“死戰!…”
鮮于昭聽到身后自己的頂頭上司,都督伊婁思忠聲嘶力竭般高呼。
“死戰!…”
鮮于昭腦中突然一片空明,他不由自主挺直身軀,和身邊所有的西魏軍士卒一起放聲怒吼。
“死戰!…,死戰!…,死戰!…”
整個戰場上西魏軍幾乎同時開始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吼聲。這聲音氣壯山河,回蕩在天地之間。
這時,那敵將已經殺到了鮮于昭面前,他前排的士卒仿佛遭到一把巨大的剃刀橫掃,如同翦草一般紛紛慘呼倒地。鮮血如雨霧般四下狂噴,空氣中充滿令人作嘔腥味。旋即,逆光之中,一個高大的陰影如同張開雙翼的死神一般向鮮于昭猛撲過來。
鮮于仿佛覺得一股熱血涌到了腦中,燒得他面上發燙。他幾乎下意識一般拼盡全力對準那個陰影挺矛猛刺過去,口中同時再一聲怒吼,
“死戰!…”
然而吼聲尚在喉嚨中滾動,鮮于昭只覺得胸前突遭重擊,身體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悶響,鮮于昭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只覺滿嘴咸腥,似乎口鼻正在不住冒血,一時動彈不得,似乎全身的骨頭都已經寸斷成了小節。
而那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陰影,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繼續向他籠罩過來。鮮于昭掙扎著想要爬起身來,可渾身似乎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這時,一個身影猛然從他身邊撲上去,狂呼著迎上了那片陰影。鮮于昭一眼認出這個身影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都督伊婁思忠。然而未等他喘上一口氣,鮮于昭卻突然看見一截帶血的槊尖赫然出現在伊婁思忠寬厚的脊背上。然后伊婁思忠高大的身軀如同狂風中飄零的落葉一般突然飛起,直直落在數步側外。
幾滴咸腥的溫熱飛濺上鮮于昭的面龐,他心中如同被一塊大石狠很砸了一下,淚水已奪眶而出。鮮于昭掙扎著抓過身邊散落的一根長矛,努力支撐著想要站起來。他咽下一口血沫,口中猶自含糊不清地喊道,
“死戰!…”
還未等鮮于昭爬起身來,他突然覺得頭上被重重地擊了一記,頓時便眼前一黑,接著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