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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營帳就在皇帝營帳身后幾十米處,此時帳內光線昏沉,暗香浮動,紗簾低垂,皇后燕秀清正在休寢。女官玉琳卻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她時而望望皇后,時而看向帳外,陪侍在一旁的小宮女也不敢開口,只埋頭結著穗子。
帳外忽然傳出一陣吵鬧聲,玉琳猛然站了起來,嚇了兩個小宮女一跳。她發覺了自己的孟浪,沉了臉色,如同平日里那樣低聲吩咐:“你們守著娘娘,我出去看看。”“是。”宮女們恭敬回答。玉琳這才走出營帳,猛然亮起的日頭兒讓她有些不適應,閉了閉眼再看過去,營帳附近人來人往,顯得有些慌亂。玉琳情不自禁一笑,忙又斂容,冷冷地問守候在外的內侍:“這是怎么了,皇帳之外也敢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驚了娘娘的駕,你們誰擔待的起?”
內侍頭子趕忙彎腰道:“玉琳姑娘,小的們守在外面不敢擅離,不過聽說,呃……”玉琳斜了他一眼:“不過什么,不能說給我聽,難道要說給娘娘聽嗎?”那內侍嚇了一跳,忙賠笑道:“姑娘這話小的可受不起,”他壓低聲音:“聽說是貴妃娘娘受傷了,陛下抱著她跑回了皇帳,太醫們都趕了過去。”
玉琳強壓住心跳,裝做不在意地問:“貴妃娘娘受傷?怎么可能,這是皇家狩獵場,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飛不進來不是?”“可不是嗎,不過聽說好像是被猛獸所傷,小的們不敢擅離職守,所以只是聽了一耳朵,不真切。”玉琳點點頭:“閑言碎語少聽點也罷了,你們好好守著,不許閑雜人等接近帳篷一步!”說畢不理會內侍的殷勤答應,轉身回去了。
帳篷里的小宮女們依舊沉默地坐在外邊做女紅,玉琳正猶豫,皇后如冰水融化一般的聲音響起:“玉琳?外頭何事吵鬧?”玉琳快步向前,輕巧地掀起紗簾:“娘娘醒了,你們兩個,快去把煮好的燕窩拿來。”小宮女們明白玉琳和皇后有私話要講,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娘娘,看來石老將軍的計劃成了,那秘藥果然有效!”玉琳忍到宮女出門又過了一會兒才聲如蚊蚋地開口。斜倚在靠枕上的燕秀清,臉上還帶著幾分初醒的紅潤,但目光已如冰箭般銳利,她睨了玉琳一眼,玉琳的興奮之情立刻淡了不少,她吶吶道:“娘娘?”
皇后掉轉目光看向帳頂未知之處半晌,才幽幽說道:“那賤人入宮十年,事事小心謹慎,命長的很,哪有那么容易死掉,若是她死了,只怕陛下早就跑來要我償命了吧。”玉琳一怔,勉強笑道:“娘娘說笑了,陛下怎會懷疑到我們…..”剩下的話她咽了回去,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說出來就是傻子了。
皇后反倒笑了起來,只是她天生冷漠,不論因何發笑,看起來總是冷冰冰的。“懷疑又如何,他越是這么想,我反而動手的光明正大,別人都以為我和她勢不兩立,若是她有個閃失,必會懷疑到我的頭上,就是因為眾人都這么想,我更可以開始下手,因為別人都以為,本后,不敢,十年了,也夠久了,哼……”皇后低低笑了一聲之后,又閉上了眼假寐。玉琳看著皇后端秀的面龐,心里陣陣發寒。
帳簾忽然被人掀起,玉琳扭頭想要開口斥罵,就看見了一張笑瞇瞇的圓滿白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劉海,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天不見人影。”劉海對她擠了擠眼睛,跪了下來,給皇后行禮之后膝行到皇后榻邊小聲稟告:“娘娘,貴妃娘娘雖受了些驚嚇,但未傷及筋骨,倒是顧平那小子傷的不輕,現在就只吊著口氣。”
玉琳臉上現出了失望的神情,皇后如同睡著一樣,眉目不動地說了句:“還有呢?”劉海嘻嘻一笑:“什么都瞞不過您,貴妃娘娘雖然沒有大礙,但出了一件妙事。”玉琳皺眉道:“你賣什么關子,聽你一口一個貴妃娘娘,真是惡心!”劉海只是笑并不反駁。
皇后這時張開了眼,玉琳被她看的低下頭去,才慢聲道:“我說你不如劉海機靈,你總是不服,就沖他這貴妃娘娘四個字,他就活的比你明白,好生琢磨。”玉琳有些委屈地回了聲是,忍不住白了劉海一眼。
皇后不再理會她,冷聲道:“說!”“是,”劉海不敢再拖延,臉上帶了幾絲興奮,聲音壓到不能再低:“娘娘可還記得那拒婚的驃騎校尉水墨?”皇后登時臉色一沉,那個清秀如女子的男人,從見了他第一眼,就非常不喜。
劉海又說道:“聽說今日貴妃娘娘被他當眾撕破了衣衫,陛下也在場,上百雙眼睛看見他對娘娘又摸又咬,外衫都撕爛了,這回他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更何況……”“更何況,就算他能說的清楚,顧傾城的清白也沒了,眾目睽睽,她又有何臉面呆在宮中?”皇后接口說道。看皇后坐了起來,玉琳和劉海趕忙上前攙扶。
皇后嘴角噙著冷笑:“真是有趣,這才叫錯有錯著呢,傳人,擺駕!”劉海奉命出門。皇后則對玉琳耳語了兩句,玉琳眼光一亮,點頭表示明白。
皇帝帳外駐守森嚴,侍衛和禁衛軍比平日里要多了一倍,不時有內侍和宮女悄然無聲地出入,人人臉上都帶了幾分緊張。白平則站在帳篷門口,不論何人進入,都要被他檢查一番才可放行。
帳內,皇帝正憂心忡忡地坐在榻邊,緊緊握著顧傾城冰涼的手,她依舊娥眉微蹙,未曾醒來。兩個太醫站在帳邊小聲討論。皇帝不耐煩道:“王愛卿,章愛卿,貴妃既然無傷,為何還不醒來?”聽到皇帝話里的怒氣,兩名太醫急忙跪下,章太醫道:“啟稟陛下,貴妃娘娘脈象急疾而亂,應是受了驚嚇,一時氣逆而致脈氣不通,待其氣通即可恢復,胡太醫已親自去煎安神藥劑,待娘娘醒來服下即可,陛下且請放心。”
皇帝還是皺著眉頭,白震低聲說:“陛下,娘娘呼吸已經平穩,應無大礙。”皇帝點點頭又問道:“逍遙王那里如何了?”白震道:“譚太醫已趕去救治,公主殿下和神將大人都在那里,不過……”白震看了一眼退到一旁的太醫。
能給皇家看病的大夫也都是心思靈活之人,王太醫立刻躬身道:“陛下,臣等去看看湯藥煎得如何,若是火候合適,或許可再加一味黨參,提高藥效,但需與胡太醫商討。”皇帝一揮手:“去吧。”“是!”兩位太醫齊齊退下。帳里伺候的幾個宮女太監也在白平的示意下倒退離開。
“怎么,難道阿起的傷有變?定是那惡毒女人做的!”皇帝恨恨地捶了下床榻。“陛下!”白震低聲阻止:“周圍耳目眾多,請小心。”皇帝冷哼一聲。白震心中嘆了口氣,又道:“陛下不必擔心逍遙王,他只是中了一種麻藥,據譚九說,應該是高延人用來捕虎獵熊常用的一種麻藥,會讓獵物一時動憚不得,但對身體沒有任何毒性,時辰一到,自動解了。”
“高延?”皇帝眉頭一挑,“難道那只發瘋的老虎是高延人的手段,他們不忿在松巖城的失敗,所以……不對啊,聽二郎所述,那老虎一開始是沖著傾城去的……也對,若是傾城有失,不要說朕,對和姐姐相依為命長大的二郎來說,也是很大的打擊,哼!高延人好算計啊,斗不過二郎和阿起,卻對一個弱女子下手,真真可惡!”
白震微微搖頭:“陛下,究竟是誰做的現在還無法定論,老奴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好,我要那人給傾城償命,不,千刀萬剮!”皇帝看著顧傾城蒼白的臉色心疼不已。這些年都虧有這善解人意的女子陪在身邊,自己才能在內憂外亂中得到一絲安寧。
“皇后娘娘請見!”帳外的白平大聲通稟。皇帝的溫柔表情立刻變得嫌惡又帶了兩分畏懼,想說不見又不敢得罪這背后站著整個燕家勢力的女人,只能賭氣不說話。白震快步走到帳邊,打起帳簾,恭聲道:“皇后娘娘金安,娘娘請。”
皇后點頭:“有勞白主事了。”白震聞言頭愈發低下:“娘娘折殺老奴了。”皇后扶著玉琳的手,步姿端莊地走了進去。留在帳外的劉海嘻嘻一笑:“白主事,小的給您老請安。”白震扯動面皮,姑且算是一笑:“劉主事客氣。”說完放下了帳簾。
劉海對白震從來都是心有不服但又畏懼他的權勢和武功,但他心思深沉,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見白平守在帳外,劉海沖他拱拱手,小聲笑道:“白內侍,這回是咱哥倆兒看門了,以后多親近啊。”見劉海這皇后身邊的親信總管竟主動跟自己交好,白平不禁受寵若驚,連連拱手道不敢。
帳內的氣氛已變得僵硬,皇后給皇帝請安之后,就安坐在了白震搬來的繡墩上,帝后皆默不作聲。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白震和玉林都深通此道,早就避過一旁,連呼吸都盡可能的少。“來時妾身遇到太醫,他們說傾城妹妹無大礙,陛下且寬心,龍體要緊,”皇后淡淡說道。皇帝一笑:“皇后有心了。”
這句話過后就是冷場。平日里在公共場合,公事公辦,兩人配合的也還算默契,只是回了“家里”,每次相對,這對夫妻都是這樣。皇后冷冰冰的不喜討好,皇帝性子雖軟,也只是偶爾勉強盡個丈夫義務,對于了解妻子的內心,則無半點興趣。
皇室聯姻從來為的都是權而不是情,從小被當做皇后培養的燕秀清,在孩提之時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她可以不要皇帝的愛,卻不能不要他的種兒,所幸皇帝身子有些虛弱,這些年雖然對顧傾城寵幸萬分,但那女人并未受孕,其他宮妃偶爾臨行,也未懷上龍種。先人有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皇帝年已二十五歲仍無子嗣,在十六七歲就可當爹的□□也算是異數了。
皇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皇帝,他臉上的柔情掩都掩不住。恍然間,皇后眼前浮現出大婚那日,紅色的蓋頭揭起,心中忐忑卻強作鎮定的自己,看見一個俊秀的少年對自己一笑……
玉琳悄悄抬起眼皮,發現皇后娘娘竟在發呆,她故意抬手腕理了理鬢發,手腕上的鈴鐲頓時清脆作響,皇后的肩背隨即挺得越發直。玉琳的把戲都落入了白震眼底,他眼皮都不動一下。
皇后再度開口:“陛下,傾城妹妹為何被會被猛虎追趕?”
皇帝心中有氣,很想回一句,我正想問你呢!呼吸了兩下,終究壓制了自己的脾氣,緩聲道:“朕已派人去查,定饒不了這些喪心病狂之徒!”說話時他緊盯著皇后。皇后眉目不動:“陛下所言極是,皇家獵場竟然出了這等事,定要徹查,負責守衛的統領也難逃干系。”白震聞言眼光一閃,此次負責守衛的正是海平濤,皇后寥寥數語就把他繞了進去,誰不知道海平濤出身驃騎,又被逍遙王府舉薦,才擔任宮中近衛統領。
皇帝也不是笨人,轉瞬就明白了皇后的言下之意,開口道:“好在這次傾城沒有大礙,不然就算秉承先帝仁愛治國,朕也必不放過那些侍衛,哼!”皇帝話里的開脫誰都聽得懂,玉琳臉上帶了幾分不忿出來,但這里哪有她開口的份兒。
皇后非但沒有反駁,反倒點點頭夸獎:“皇上仁慈。”皇帝和白震都有些愣怔,跟著又聽皇后嘆了口氣:“只可惜傾城妹妹被人當眾侮辱,皇上萬萬不可放過此人,太過放肆!”白震終于抬起頭看向皇后,原來如此,她繞了個圈子只是為了這件事,這個可以將顧傾城打入冷宮的借口,她等了很久了吧。
皇帝用盡了全力才讓自己沒有咆哮,“嗯……”榻上的顧傾城皺眉嚶嚀,皇帝這才發現自己將顧傾城的手都攥出了青印。看著皇帝陰沉的容色,皇后忽然覺得很滿足,榻上的女子雖然昏迷,姿容依然柔美,可到了冷宮呢,你還能保持多久……
“娘娘,”白震開口道:“水校尉也是為了救貴妃娘娘一命,事急從權罷了,逍遙王親口證實,是他命令水校尉的。”皇帝連連點頭:“正是,正是。”皇后也不著急,臉上帶了幾分憂傷:“原來如此,若傾城妹子不是皇妃,還當著外邦使者的面……唉,先帝征戰江山之時,也曾有過士卒冒死將先皇妃背了出來,見到先帝之后,即刻自殺,保全皇妃名節,真是令人敬佩又唏噓。”
皇帝和白震面面相覷,皇后這什么意思,難道也要殺水墨保全顧傾城的名聲?!在皇帝心中,顧傾城當然更重要,若是別人,大概皇帝殺也就殺了,可問題是,那個人叫水墨。那日朝堂上顧邊城的表現人人看在眼里,再加上水墨言稱只喜歡男人,現在緋都早就傳開,此人是神將大人的男寵,怪不得神將不娶妻,原來是好男風。
皇后的話雖無情卻站在理上,不管水墨喜歡的是男是女,哪怕是貓是狗呢,他也還是男人。女人名節勝于生命,皇家更是,若是水墨以命全皇妃名節,也算的上是“兩全其美”。可是白震一想到方才送逍遙王回帳篷之時,他看水墨的眼神……白震不認為殺了水墨,謝之寒會敬佩又唏噓。就他那膽大妄為,神鬼不忌的性格一旦發作,自己都想象不出來,事態會演變到何種地步。
舍不得顧傾城是嗎?那區區一個水墨總舍得吧?那小子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弟弟早就說過,數次壞事都有這小子存在,那日在大殿上也是如此,竟敢和自己對著干,除掉了顧邊城一條膀臂也算不錯。若他和顧邊城真有茍且之事,那更是好上加好,不管結果如何,反正頭疼的不是自己,皇后坐得越發四平八穩,氣定神閑。
看到精明厲害如白震一時都說不出話來,皇后冷笑著又加了一把火:“玉琳,你和劉海代我去問候逍遙王,告訴公主殿下,貴妃尚未醒來,我就不親自過去了,順便把水校尉請來,獎罰總是要分明的嘛,陛下您說呢,時間拖得越久,流言蜚語就會越多。”
皇帝被皇后幾句話說的心里越發煩亂,又急躁起來,胡亂地揮揮手,想先來個眼不見心不煩。玉琳得意地轉身出去了,白震心知不好,卻也沒什么更好的辦法,只能見機行事。
公主帳內,安平公主正拿著錦帕拭淚,謝之寒光著上身趴在榻上,一條暗紫紅色的傷痕斜斜橫在他背上,他皮膚原本白皙,那傷疤斑駁突起,看著有些可怖。謝之寒倒還有心思跟自己母親調笑:“阿娘,別哭了,眼淚又不治病,何苦浪費?”“呸!”公主啐了一口,又對水墨說:“你輕著點!”“是!”水墨乖乖點頭。
都怪謝之寒,那么多美貌女子哭著喊著要給他上藥,都被他一句男女授受不親給請了出去。親娘總不會不親吧,他又說兒子不能孝順反讓母親受累于心不忍。水墨,就你沒眼色,王爺我也算救了你的命,還不快過來伺候。倒霉催的水墨還沒從虎口逃生,非禮娘娘和再遇巴雅的噩夢中清醒過來,就在公主不善的眼神中開始工作。
安平公主借著擦拭眼角兒的動作打量水墨,除了一開始是真被嚇壞了而淚流不止,后面的無非是想讓不著家的兒子心虛,多少聽話一點才努力的哭哭哭。這清秀男子就是水墨嗎?果然如傳聞中的清秀,偏偏又有結嗉,雖然不像大部分男人那樣突出,但還是看得出來。
公主有些不喜,在緋都,喜好男色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但這種有違人倫的把戲,公主可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和一向潔身自好的顧邊城沾上。顧邊城雖不是親生,但其父曾救過駙馬的命,所以從他魂斷沙場,公主就一直照拂著顧家姐弟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