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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煅微微一笑:“在臣心中,這件戰甲乃是不可替代的珍寶。能夠修復,臣已經心滿意足,再無他求?!?
唯逍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輔國大將軍。”
這場盛宴,連華煅都略有醉意,又被甜膩的花香一熏,走路都有些輕飄。重花園外聚了許多看熱鬧的老百姓,不過一兩個時辰,華煅求修補戰甲為賞賜已經傳遍錦安。樹上掛著千百盞宮燈,柔和燈光照耀之下,紫袍玉帶的少年冰雪容顏令人不可逼視,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他恍若未見,信步走到馬車前,卻又突然駐足。
不知道心底哪個部分被突然牽動,他有些急切的往人群中張望,卻并沒有看見那個念茲在茲的身影。他自嘲的笑,也許真是太累了,也許真的喝醉了。他輕輕的搖了搖頭,上了馬車。少女站在陰影里,剛好看見他一低頭俊秀的側臉。他身后是亮得耀眼的火樹銀花,是無數人的影子,車輦的影子,亭臺樓閣的影子,他卻站在那里,好像被月光灑得銀白如練的鳳江水中沉默漆黑的礁石。
五日后便是冊封皇后的大典,看皇帝的意思,竟比誰都迫不及待。大典一日之前華煅到了蘊蓮宮。華櫻剛試完禮服命人收拾,小皇子騏在一旁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吃拇指,見到華煅居然主動伸手要抱。華煅遲疑不決,初荷掩嘴笑道:“大人別怕,手托好了不會有事。”華煅依言而行,華櫻看著他戰戰兢兢的樣子,不由道:“大將軍這般不爭氣。”華煅苦笑。華櫻走過去將皇子騏接到懷里柔聲撫慰,一面問他:“這兩天家里如何?”自己說完就笑了,如今華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家里訪客自然如流水一般,難怪華煅臉顯疲倦之色。她心疼弟弟,忙道:“你回去歇息吧。我這里也忙?!比A煅卻道:“讓我喝口茶。方才皇上那里光忙著說話?!?
華櫻叮囑初荷:“去將后面陰著的涼茶取來。”初荷端茶上來,聽見華煅正跟華櫻說起打仗的事情,本來該下去的,也不舍得走,再回頭看看,好幾個宮女都找了借口在門口磨蹭,便索性更放心大膽的留了下來。
也不知講了多久,華櫻看初荷一眼,微笑道:“你們幾個好耳福?!背鹾梢惑@,華煅向來少言寡語,這次講了這么多,只怕也是因為幾個少女太過殷切的緣故。初荷訕訕,華煅卻擺擺手:“不礙事?!背鹾裳壑樽佣家粝聛恚簭那斑@位華大人待人不知多冷淡,如今出去打了一次仗竟然變了個人似的和藹可親多了。
正說話間,小皇子騏哇哇大哭起來,奶娘忙抱起來,到后面換了尿布,又抱到華櫻懷里,華櫻用撥浪鼓逗他笑,一歲的孩子咿咿呀呀也會說兩個字了,逗得眾人忍俊不禁。華煅瞧著那孩子漂亮臉龐上掛著淚珠,十分可愛,一時心神恍惚。
剛才他跟著高順去見唯逍,破天荒的卻是去了后面的默蔭堂。默蔭堂內外兩層,內里供著佛像,外層是個書房,所在極為幽靜,原是皇帝修身養性的地方,不要說官員,哪怕宮內嬪妃也極少能夠進入。
還沒進到堂內,就聽見有嬰兒的聲音,再進去一看,卻是個太監抱了太子給唯逍看。華煅雖然吃了一驚,還是先行了禮。唯逍命他起身,自己看向后面。華煅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竹簾后內堂里有個白衣僧人背對自己,心中一動:他的修為又更高了,否則如何周身直如籠罩了光華一般?想到雪山上無悟了然卻又平靜的神情,他沒來由感到一陣不安。
唯逍看了看無悟,又看看太子驥,輕聲笑道:“朕想叫他給太子瞧瞧未來的事兒,你說他會答允么?”華煅一愣,胡姜歷來的規矩,皇帝只可問圣僧民間事卻不可以問自身,唯逍這么做,想來也是逾矩了。唯逍看到他的表情,笑得更愉快了,好像惡作劇得逞一般拍著桌子道:“還是把太子抱回去吧。華大人都這副表情,朕一定會在圣僧那里碰壁?!?
華煅心中一動,就見唯逍神秘的湊過來低聲道:“朕一直很好奇,如果朕問圣僧,將來太子能不能做皇帝,他會怎么回答。”華煅面上水波不興,微笑著看進唯逍眼中:“如此必然之事,何必要觀影琉璃珠?”唯逍搖頭:“朕的爺爺就是忘了問這個問題,才生出許多事端?!彼菇z毫不避諱自己父親的皇位并非正常手段得來。華煅仍舊微笑,剛才被問之時他就已經明白了唯逍的意思:千百年來胡姜篡位謀逆成功的并非寥寥,如果觀影琉璃珠能看到篡位之人,皇帝又怎會讓人篡位?而圣僧身為出家人,卷入這種俗世的血腥算計之中,又怎么算是四大皆空?
不過這些不是華煅該想的事。他更關心的,是唯逍這些話背后的涵義。畢竟在一起相處多年,雖然覺得不可思議,華煅也慢慢的摸明白了一點唯逍的心思:他天生就是個愛玩好動,又喜新厭舊的人,江山在他手里也不過是個玩意兒,朝廷官員里誰能順著哄他開心了誰就是好官?;饰辉谒掷锸呛猛妫簧岬盟墒郑源藭r倒有些無師自通的帝王心術了。所以華煅笑道:“有觀影琉璃珠有趣,沒有觀影琉璃珠豈非也很有趣?”
這話正中唯逍下懷,他拊掌大笑道:“沒錯,就好像蒙了眼睛捉迷藏。患立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深知朕心,你是朕的定世良臣。”華煅一笑,心想:“定世?我又不是那顆觀影琉璃珠?!?
“煅兒,你怎么啦?”華櫻關切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華煅從沉思里驚醒過來,笑道:“沒什么,走神了。”華櫻連忙迭聲催促他趕快回去。華煅被她親自送到門口,想想又轉頭問她:“皇上跟你,還好么?”華櫻淡淡一笑:“放心,我不會傻到再逆了他的意?!比A煅點頭,方才告辭。
一路出宮,剛好看見無悟大袖飄飄的從唯逍那里出來。這禁宮深處藏納世間最多塵埃與污穢,可是他腳步所到之處卻如天河水洗,蓮花凈潔。華煅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是否此人真的從來不迷惑,也不痛苦?也許因為他實在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自己見到他總是有種奇異的感覺吧。
他沉思著回到華府,不愿碰上眾多拜賀之人,所以從后門而進。還沒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瞧見回廊下坐了個少女,怔怔的對著池塘,好像哭過的樣子,正是琴心。華煅慢了腳步,正想繞開,卻見彭時正樂呵呵的跑過來:“大人你可回來了。今兒一天來了五六家,都向老爺提親來著?!?
“提親?”華煅一愣,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