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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彘水】
不知哪位高人當初在修整蜚廉葬所時為了圖個經(jīng)濟方便,把這位名將所制的太岳山川佈防圖碑掉了個面當作墓碑,卻正好給急于探路的晉軍以明示。戢與眾大夫商議了下山路線後令各人將所攜馀糧全部上繳,統(tǒng)一平分與士卒。
為怕霍人察覺,晉軍不敢在山上升火,將就著嚼一捧雪,啃一口炒栗,幾名大夫覷著戢與羊舌突不在,便又議論開了。
“罕大夫,下山這么多條路,你怎么單就挑了最險的一條?”
“出征一個月,我算看出來了,太子之堅忍比起國君來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最險的一條道卻也是路程最短最利攻擊守軍的,諸位以為太子會不選這條道么?哼哼。”
在狂風呼嘯的山頂上就著冰雪吃粟粉,真是越吃越冷,眾大夫勉強騙了騙肚子,此時戢已與羊舌突回來了,正迅速收拾下山的行裝,大夫們見狀豈敢怠慢,連忙整頓士卒,一齊隨下軍將出發(fā)。
孰料依照圖碑上的路線行了一半里程,卻見前方早已山石坍塌,道途不通。戢帶著幾名士人強行下探,一名下士便摔傷了,大家不得不從積雪亂石、坡滑路陡的山徑上退了回來。三百多年前的地圖已作不得準了,戢的面色相當難看,罕夷也只好硬著頭皮對眾人剜來的眼光視而不見,向戢勸諫另改他道。
晉軍原路折返,另換了路線,行不多時,戢忽然一舉手示意停下,一面?zhèn)榷鷥A聽。水聲,是水聲。晉軍諸人都聽到了,在這嚴寒凍嶺的山頭,竟有陣陣輕響潺潺不絕的水聲。戢一面循水聲奔去,一面飛快回想,早已看得爛熟的圖碑上的山水一時在胸中明亮閃現(xiàn),“彘zhì水!”戢吼了一聲。
如群牛齊喘,似天雷轟鳴,磅砣大水從絕高山崖上奔騰傾瀉,一躍而下,巨大的水流急速拍擊著兩岸的山石,飛濺的水花向晉軍諸人撲來,打得臉生疼。遠聽疑似小溪,近看竟是大河奔流。
“彘水!果然是彘水!”戢精神振奮,“天不我絕,由此彘水便可直撲霍都城郊!這才是下山最近的通途!”
諸大夫一聽,不禁都猛咳了起來,確如罕夷所說,太子果真堅忍非常,竟要在嚴冬時分跳進瀑布懸流之中,咳咳,這哪是堅忍,分明是不要命了。“□□,不過這樣的太子我就是喜歡。”大夫山祁罵道。
日短星昴,以正仲冬,黃昏時分,下軍八百必死之士齊齊砍伐油松粗枝,“風神祝我,軍社佑我!”戢一聲令下,眾人各自身負一捆油松枝條,次第跳入翻滾的白浪之中。
任是彘水終年不凍,但也絕非溫湯,寒氣仍是深逼入髓,再從崖上高高跳下,巨大的沖擊力已打得頭暈目眩,浮出水面後又幾經(jīng)浪頭洶涌顛覆,水底巖石割礪,再加上腹中饑餓,戢真是累得精疲力竭。嘩,又是一個浪頭涌來,他腰上傷處陡地一抽,身上背負的松枝也散了,人便向水下沈去。
水中昏暗,朦朧中卻依稀見得什么東西倏忽漂過,如火如荼,紅得明媚。似那年三月修禊xì,天齊淵畔的勺藥開得燦爛,他采得一叢最是耀眼的柔紅送與她,她卻只輕輕一拋,打入宛曲流水中不肯相顧……
“啊,”戢肩上吃痛,清醒過來,卻是白尾小獸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這小獸被饑腸寡肚的晉軍諸人相中已久,幾次大聲決定要分來吃了,嚇得牠一直躲在戢的懷中。戢臨下水前將牠扔回岸上,小獸卻跟著跳下。罷了罷了,看這小獸像是被母獸遺棄了的,那時戢對牠說,既想死便跟著來吧。
小獸吱吱叫得凄慘,羊舌突與賈華等察覺不妙,一起向戢游來。“太子,太子。”他們疾聲呼叫著,戢卻已嚯地一聲浮出水面,手中緊握著軍社的木主,一團鮮艷的朱紅絲帶卻在水中沉沉浮浮,慢慢漂遠了。
★★★
晉軍在離霍都三十多里的地方便上了岸,清點人數(shù),知道在寒夜急流中損失了二十多名勇士。國人出征,都是兄弟子侄相隨,同鄉(xiāng)近鄰相攜,朝夕相處,感情親厚。眼睜睜痛失手足卻沒有人哭泣,熱淚在這么冷的時節(jié)只會馬上凝成冰,再大的傷悲也只是默默擦了擦眼睛。
“銜枚。”戢低聲下令。
眾人紛紛棄下背負著的用以增加浮力的松枝,只輕折下一小段枝條含在口中,又略微擰了一把衣上的冰水。才行了幾里路,便發(fā)現(xiàn)一處霍國傳舍(驛站),戢理所當然地下令潛襲。傳舍沒什么守軍,傳舍官員更沒料到在這個時節(jié)會突然從天而降一群敵軍,是以很快便被晉軍拿下。晉軍適時補充了甲仗物資,烘乾了衣服,飽餐了一頓。
當初晉侯命戢帶人翻越太岳山的本意是要他們包抄到駐守汾河谷地的霍軍背后,但戢他們所走的捷徑已大大提前深入到了霍國腹地,眼下從傳舍到霍都只有近在咫尺的三十里了。冒險一次比一次成功,眾多中低級軍官及下層士卒已摩拳擦掌,準備直接攻進霍都。戢果然拒絕了罕夷等大夫“主公有命”、“先解汾水之圍”、“我軍勢弱”的勸諫,率軍直奔霍都殺去。
夜中時分,七百多晉軍死士開始了攻城之戰(zhàn),霍都守軍猝不及防,又因天黑看不清敵軍確切的人數(shù),稍顯倉皇。不過正如罕夷所說的,雖然霍國主力都調(diào)到汾水以抗晉師了,但沒有攻城強械,單憑下軍七百多疲憊不堪的壯士和僅有的從傳舍搶來的十多輛戰(zhàn)車,根本不足以奪下城高池廣的霍國都城。諸位大夫盡管仍舊聽令拼死進攻,但剛剛建立起來的對戢的好感頓時變作了強烈的不滿,“剛愎自用”,這是他們對戢的評語。不過對于戢的頑強,諸大夫倒也佩服,只見這位下軍將猛灌了不少從傳舍帶來的酒,持戈沖在最前,與幾名中士下士一起從臨時搭起的跳板上跨過護城河,已幾乎將城東門攻破。
守軍反撲太過激烈,戢不得不帶人後撤,臨退前叫人在四面城門都放起大火。“阿叔還撐得住么?”羊舌突悄悄問戢道。戢一身是血,立于戰(zhàn)車之上,輕輕搖了搖頭,強睜著紅腫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熊熊火光。城內(nèi)忽然殺出數(shù)輛戰(zhàn)車,沖潰了沒有戰(zhàn)車為援的晉軍戰(zhàn)線,其中一輛霍軍戰(zhàn)車直奔南面汾水方向而去。“不好!”羊舌突叫道,“霍軍去汾水搬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