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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卻終于如釋重負般地坐了下來,“突,你教賈華、共華領軍奔汾水,罕夷、叔堅帶百人殿後,繼續進攻霍都,等時候差不多了也轉往汾水。你來駕車吧,我有點累了,要在車上睏一會兒,等碰上大仗時再叫醒我。”
大夫們這才明白戢的意圖不過是要佯攻都城,令霍伯調回駐守汾水的兵力以解國都之圍。霍軍主力接獲國都求救急報連忙回師,慌亂之下正碰上戢的隊伍,又加上晉侯大軍銜尾緊咬不放,前後受敵夾擊,頓時大敗。晉師兩軍會合,這才正式向霍國都城發起攻勢,而這時霍國主力已失,只有負隅頑抗了。
霍都城外,霍伯湊齊最後的一點軍力,擺開車陣與晉軍交戰。霍室畢竟立國悠久,困獸猶斗,仍能與晉軍糾纏多時。晉侯以上軍為主攻力量,戢的下軍與之配合,處在最外層的進攻圈。作為下軍主將,戢在自己的戰車上雙手高舉,大力擂動軍鼓,摧令士卒前行。他腰傷未愈,一旦用力便創口迸裂,時間一長,血流得內裳都濕了大半,直痛得他冷汗汵汵。然而軍陣之中鼓點絕不可亂,他便口中緊咬行軍所用的銜枚,幾輪攻戰下來,松枝都咬爛了數根。
霍軍漸漸潰散,四處逃竄。戢忽然息鼓,吐掉松枝,輕敲了一記鼓下的青銅丁寧(一個圓的底座,上立一彎曲的銅枝,枝端一小球),下軍改攻勢為圍勢,戢跳下主將戰車,另換了一輛輕車,以山祁為御、羊舌突為戎右,追趕往東面逃亡的幾輛霍軍戰車。
距霍軍車輛越來越近了,戢引弓便射,將三輛戰車上衣飾華貴者都射下車去,單單咬住一輛最是簡陋的車子不放。“下軍將以為車上之人會是誰?霍伯么?”山祁問道。戢笑了一下:“我不敢肯定,但看情形,那輛陋車似乎反而是其它車輛拼死保護突圍的,其中必然有異。”說話間,戢已向該車連射三箭,目標卻不在人,俱射在車軛上(卡在馬脖上的叉形木枝),駟馬受驚,揚蹄不前,戢再發兩箭,將彼車的戎右也射倒。
那輛陋車的御手卻也沉著,繼續揮鞭欲令馬兒前行,晉軍其它戰車已卻已將其退路堵住了。戢翻身下車,一溜小跑,來到陋車下跪倒,摘去頭上的皮胄,又解下腰間組珮,雙手捧過顱頂,畢恭畢敬道:“臣小子晉戢,受寡君差遣,為王勤寇,掃蕩戎狄,不虞涉君之地,敢以菲薄贄見,辱為鄙君相邀,請霍君移步,一敘同姓之誼。”
車上布衣素服的中年人輕鬆一笑:“原來是晉太子,寡人總算不辱在二三小人手中。可惜不穀的兒子沒這般能耐。”倒也從從容容下了車,邁著方步隨戢走入晉軍隊中。戢先跳上自己的輕車以袖拂軾,復下得車來待霍伯登上后親自為其御馬,一眾人等緩緩向晉侯軍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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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戢獨自一人坐在霍國宮城高臺清冷的石階上,喝兩口溫酒,聽憑北風刺骨,將大顆大顆的雪粒打在身上。從巍巍臺上極目遠眺,彘水如練,繞過城外一處淺丘,聽說那便是當年國人暴動之後,厲王從鎬京出逃來到霍國的終老葬身之地。戢忽然覺得意興索然,一個蜚廉,一個厲王,任你生前功過榮辱,死後又有什么不同。
被醫師療治過的腰傷似乎更痛得厲害了,戢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扶著石柱低喘。白尾小獸在他懷里拱了拱,沒覺出什么異樣,便又繼續安穩地暖暖睡著。
晉軍士卒不斷地將宮室中的財寶搬走,又間或拉出一隊哭哭啼啼的女子。那些玉質朱顏牽扯著向他討饒,戢也只冷眼看著。
“晉戢!焉知他日你晉室不遭此滅國之禍!”有些剛烈之人罵他道。
戢點點頭,是啊,當然也是一般的可能。
又一名泣涕少女撲倒抓住戢的下裳,“太子太子,我愿作婢妾侍奉。”
少女顏色嬌美,戢不自覺地多說了兩句:“別傻了,同姓婚姻,其生不藩,你卻不知么?”懷中小獸終被驚醒,鉆出圓古嚨咚的頭來,眼睛滴溜溜轉著,嗖一聲爬上戢的肩頭蹲著。
少女驚奇地咦了一聲,復又拜倒:“太子竟然得了朏朏fěi。”
戢莫名其妙:“什么朏朏?”
少女站起,“白尾有鬣,形同貍豹,這是故老傳說的太岳神獸,有德之人方能得之。太子之德,山高水長。”
馬屁拍得好響,畢竟是霍國公女,就算年紀幼小,也是深諳阿諛之術了。“那又怎樣,也不過是隻畜類。”
少女欺近戢的身邊,輕輕逗弄小獸,“聽說得到牠便能了卻世間的憂愁。”
竟不是什么“君臨天下”、“天下共主”的噱頭,僅僅是句安慰人的忘憂,戢一哂,忽然翻手擰住少女右手手腕,用力一扳,從她手中滑下一把短劍。少女居然又猛地抱住戢,左手飛快拔下髪間銅笄,復向他背部一扎。
銅笄并不鋒利,根本連戢的衣服都劃不破,但卻正好捅到他傷處,戢疼得頓時摔坐在地。士卒將少女拖走,正欲刀斧相向,戢擺手制止,“算了。”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漸漸模糊,忽然記起少女的話――“得到牠便能了卻世間的憂愁。”他哈哈一笑,若這便死了,倒真是一了百了,什么憂愁都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