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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草】
晉侯由趙響陪著打獵,也就忘了清晨看到戡時的不快,只是經過大半天的馳騁射獵,感覺身子疲乏,駟馬也要休息,再算算也快晡時了,趙響遂提請晉侯歇息一下。趙響是趙夙族弟,後者不久前剛剛受封耿國為采邑,晉侯還是太子時趙氏兄弟便是他的臣僚,君臣多年,關系相當親密,不臨朝時晉侯也樂意放下國君之尊,享受一下常人間的快樂,是以并不介意暫且就在馬廄對面校人管馬政的大堂內落個腳,由趙響奉上一些酒食,戣還是小孩子,早就睏了,胥吏抱他到內室安睡。
方飲了一尊黍醴,就見走來幾名圉人入馬廄打掃,其中便有戡。戡一會兒用耙子大把大把扒起黑爛腐敗的蓐草,一會兒拿鏟子清走隔年的墊土,一會兒又佝著腰將盛滿棄物的圓筥背走,馬廄內外進進出出,好不忙碌。
晉侯對趙響怒目,趙響也有些不滿地責備圉師落:“怎么又是圉人戡?”圉師落回說:“這些粗重臟累的活不一向是派給他的么?”心里暗道,春季除蓐、釁廄,夏季庌馬,這罪隸該做的還多著呢,以前還有太子護著他,現下看來太子也失了勢,誰還不趁機踩他兩腳。
“噤聲。”晉侯怒道,他可不愿被戡看到。
不過戡根本不會注意到晉侯的存在,他現在正忙著重新鋪墊土和蓐草,一身都籠在揚灰浮塵之中,而且日漸西移,堂上未燃燎炬,在尚可明亮的堂下看來根本就是昏黑一片,何況他從來也不愿多看那些當官的兩眼,哪里又會特意去瞧對面堂上的動靜呢?
戡的活幹了一件又一件,他累得夠嗆,汗出如漿,而堂上諸人也被他困住了,既不能開口更不便走動,這真是晉侯得勝歸國以來最為郁悶的一天。好容易馬廄里外都收拾一新,眾圉人都在拍打身上的塵土,晉侯暗紓一口氣,想這次總能離開了,沒曾想其他圉人一走,戡又和一名少年圉人抬出一具銅鍘就擺在堂下最明亮的地方,切起曬乾的牧草來。
少年在左扶著鍘刀,戡在右摟著一大捆草喂進刀口,左鍘草,右入草,一下一下喀嚓喀嚓,綿綿不絕、快速整齊地將草剁成寸許的草段。這單調的勞作看得堂上的晉侯氣悶不已,只好又灌了自己一爵酒。
刷刷鍘了十來捆草,左首的少年喊累,戡這才停下來喘上一會兒,抱起身旁的一隻瓦缶咕嘟嘟喝了兩口,放下缶,正要再接著入草,瞥見缶內漂浮著零星草末的淺淺水面上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轉過身來看,卻是澂一臉慘白地立著,身後還跟著馬車和馭人甲、寺人牙。
“阿嫂?”戡一愣之下便歡喜起來,“阿嫂阿嫂”,戡趕快站起,高高興興地叫著,可澂還是雙唇緊閉看著他,一副魘著了的模樣。戡嚇得也不顧禮數,嗖地躥到澂身前,猛拍了兩下她的背,澂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阿嫂你怎么了?”戡急切道。
“你的手,你入草入得那么快,你的手指,就擦著刀口閃了一次又一次,我想叫你停,可又不敢叫你,怕一叫你分了神,手指就沒了。”澂語聲微弱,還沒從適才的驚嚇中完全恢復過來。
戡忽然覺得眼底澀了,但卻笑嘻嘻將雙手都伸出來,故意十指叉得開開的,“阿嫂看我的手,全長得好好的。”修長的手攤在陽光下,手指都在,但卻佈滿了鐮刀、草齒劃出的道道細痕,都是這些天他日日打草的結果。戡伸了掌就發覺不對,馬上將手收回背在身後,“阿嫂怎么會來這兒?啊,是了,來看龍馬?”
“是我想看,才央了太子婦的。”馭人甲老實承認。
“龍馬還在絳水□□呢,我帶阿嫂去罷。”
“我再不要看什么馬了,”澂望著戡肩頭、手臂鞭子抽過的新鮮血痕,“每次來看馬,子靖不是要少條腿便是要缺隻手。”
戡順著她的目光回看到自己□□的上身,忙將包著腦袋的上衣解開穿回身,對身上的傷假作不見,“阿嫂莫怪,起先掃馬廄太臟了,怕污了頭,沐一次髪可不容易。”
“子靖,”澂面帶憂色,“我前幾日夜里染了風寒,不便與太子同居,便搬回自己寢宮。寺人牙後來說你曾來過向我辭行,可我病著睡了,沒有見著你。太子曾囑我照料你……”
“阿嫂說哪里話,是我看就要復朝了,阿兄那些下臣成日要來進見,我這么下賤的一個罪隸,怎么經得起他們的白眼,這才回來的。不過阿嫂贈我的典冊我全帶過來的,日日都讀的,不曾荒廢。對了阿嫂,我昨日看書上說文王因懷善名而被殷紂囚於羑yǒu里,後來行賄釋歸,崩於豐邑,可是我記得幼時聽父親說過文王是兵敗被殺的。這便是為親者諱為尊者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