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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御人戡你一定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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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初臨,諸事繁多,是以這一日的蚤朝拖得相對長了些,晉侯便賜諸臣朝食,同時觀賞俳優獻藝。初時的幾支歌舞過後,宮內最擅模仿的優人名施者便上了場。他一身戎裝,手執金戈,且舞且唱道:“
誰陟絕頂,
太岳山阿。
彘水湍流,
以泳以涉。
輕車疾矢,
執彼霍伯。”
演的竟是戢率下軍伐霍的故事。
戢冷笑一聲,向晉侯行了一拜,徑自下堂而去,太子太傅杜原款追趕不及,太子少傅中大夫里克已怒聲斥道:“司寇何在?竟容小人在此挑撥離間、中傷太子?”毋庸多言,這優人明里是在歌頌戢的武功,但在晉侯心存猜忌、幾位重臣不滿的情勢下,如此刻意彰顯太子、只字不提晉侯的指揮,則是故意陷戢於不義了。
優施很快被拖走懲以鞭笞,噼啪噼啪的施刑聲中夾雜著他的高聲呼喊:“小人唱的是我晉的勝利,演的是國野皆知之事,歌詠太子,小人何罪?”
晉侯拂袖退堂,本來好好的一場娛興演出敗興以終。諸臣各懷心事,在庭中竊竊私語,只有司空士蔿wěi笑立一旁。
“子輿竟還笑得出來?”里克問道。
“吾子不覺得這堂外的事情比優人的表演更為精彩嗎?”士蔿悠悠道,慢慢踱著步去了。
戢大步流星出了殿堂,不防側里沖出一人,險些相撞,戢一伸手扶穩對方,卻見是大驪姬。“啊,是,是太子。”年紀與戢相仿的大驪姬緊緊抓著戢的肩頭驚喘不已。
“嗯。”戢輕輕撣了撣大驪姬的臂膀,她這才鬆手站定。戢不多言,拔足欲行發現踩著了什么,一看是支笄子,想必是驪姬掉落的,遂別開腳。大驪姬忙俯身拾了,道聲“有勞太子”,卻依舊屈膝不起擋著戢的去路。
戢正欲發怒,大驪姬仰首相望,一雙善睞明眸竟是淚水盈眶,微翹的鼻尖都紅了。戢無奈道:“庶母還有何吩咐?”“公子載前陣子染上疫疾,剛剛病愈,今日梁嬴便為他慶賀,婢子只顧侍候國君,無人從旁提醒,方才得知卻又一時找不著御人,只怕次妃定要怪我無禮。”這個地位比媵侍低下又是戎人出身的妾說得哀婉無比,欲哭還抑。戢卻是不再多看她一眼,自行走了。
“去梁嬴處罷。”戢見到戡時只是簡單吩咐了一句。戡已在庭外守候多時,他瞧得出兄長今日大概又受了悶氣,遂也不再多問,匆匆駕車上路。
晉侯宴請諸臣,夫人楚羋也主動邀集陳媯等媵侍及眾公子、太子諸婦為梁嬴獨子祝賀。與戢的情況一樣,澂也并不快樂,面對著卉的一臉得色和她時時刻刻抱在懷中的布虎枕,澂又如何歡愉得起來。
“太過張揚,必不久長。”坐在澂身邊的倩早看不慣卉的囂張。“噓。”倩的姊姊含擺了擺手。含姊妹是梁國媵女,梁為秦的附庸,秦梁祖上原是兄弟,比起嬴姓的另一支脈黃氏而言關系要密切得多,因而澂在這孤孤單單的晉國後宮里,與梁氏姊妹還稍微親近些。含比較持重,這也許是受了梁嬴的影響。其實早年齊姜死後,晉侯更立夫人,端莊大方的梁嬴得立的機會也不小,但最後晉侯還是扶正了楚羋。澂仔細思想,這多半是因為朝中梁氏本就人多勢重,國君為了平衡及拉攏楚國,這才選中楚羋罷。
正巴望著早些結束這應景式的場面,卻見戢也來了,澂頓時盼這燕席開得越長越好。卉嬌聲喚著“太子”,這手便要向戢挽去,倩卻一把扶住了她,“初,可要當心吶。”
趁這當兒,澂已走到戢的身邊,歡喜道:“太子這才下朝么?”
“國君賜了朝食。”戢答道,向各元妃次妃簡單問候了一下,注意到小驪姬攜了幼子戧神色自若地落座席中,并未因姊姊的缺席有所不安,他不禁暗嘆一口氣,也對載說了幾句祝福之辭,隨即向澂附耳低語:“似乎戣還沒到。”
“我代太子去看看罷。”澂心領神會。
澂藉口更衣出來喚了御人甲,卻見不遠處戡正一手兜著下裳,一手用趕馬的竹策撲打著樹上剛剛出果的青杏,打落幾個後便忙不迭地啃起來,瞧他那呲牙咧嘴的模樣,便知青杏酸澀得可以。戡待要再行撲果,一眼瞥見澂,好不尷尬地叫了聲“阿嫂”。
須知戡一大早送戢上朝,好容易散朝了接著又是國君賜宴、梁嬴設席,他總在庭外守候,饑腸轆轆地等了又等,連口水都喝不著,先前梁嬴讓寺人頒了些飲食給在外的御人,戡也沒趕上。實在忍不住肚腸的煎熬將就塞點果子墊墊罷,又好死不死落在阿嫂眼里,戡委實覺得沮喪。幸好澂只沖他微微一笑,便登車走了。
不大功夫,澂便將大驪姬母子接了來,她們三人入梁嬴宮室,御人甲將車停妥,向戡招了招手。戡狐疑地走近,御人甲遞上一小包糗糧和一壺漿水,道:“以後自己留神準備些吃食,御人的差事也不是好當的,學著點,今日看在太子婦的份上,就算我請你了。”
“謝了。”戡說道,心里有個聲音把這話又重復了一遍。
大驪姬母子的遲到并未引起太大的波瀾,驪姬解釋說戣略有不適,所以耽擱了,梁嬴也沒顯出多少的介懷來。宴飲過午,諸人散去,戢也與諸婦一同出宮,澂傍著戢,卉便氣鼓鼓地甩開傅姆要登戢的車輿。“下來!”戢斥道。卉被他這當頭暴喝罵得好沒面子,傅姆趕緊扶她上了自己的車。
御人甲送大驪姬母子回宮,戢與澂則同乘戡的車,他們夫婦靜悄悄地不說話,只有馬兒在東西向的大道上郭答郭答響亮地跑著。正午的陽光從天頂直射下來炫目刺眼,戡用竹策點敲著駟馬的脊背,覺得這些馬今日分外的不聽話,做什么跑得那么快呢,跑得自己怎么也瞧不見身後的一雙影子……
駟馬大概想明白了戡的命令,逐漸慢了下來,卉的車便忽地超了過去。接著便是一陣脆折聲,喀喇喀喇,所有人都聽見了,好奇怪的聲響。啪,一隻車輪向後飛了過來,眾人還來不及低頭閃避便見前方一個身影飛了起來,華服飄飄在空中極快地劃了個弧線,瞬間遮過驕陽,砰然落地。
“初,初!”戢抱著卉不停顫栗的身體,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手中的布虎枕緊緊掩著□□汩汩而出的鮮血。
上下矚目的晉室長孫這就樣夭折了,而卉也再沒能醒來。她原本身子嬌小,胎兒只五個來月,又是下懷,卉總怕肚子不夠招搖明顯便在肚皮上又扣了隻竹箕,跌落車外時破碎的竹簽深深嵌頓進她的體內。事故的原因查來查去只是一條,車軸露在轂外的轊wèi部原本插縛著轄用以防止車輪外移,但車的一枚轄沒有系牢,故而在急速的奔馳中綁系的皮條鬆脫了,轄崩輪飛,導致車身翻覆。因為瀆職,替卉駕車的御人伏很快便被處死。
夜涼如水,澂默默陪坐在戢的身旁,朏朏跑出來要與戢戲耍,他便把手中捏著的那隻染血小枕拋了給牠。“靜慮,”戢終於開口,凄然道:“有人不歡喜我再留在國都,趕我去曲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