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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陳侯嘻嘻哈哈，明嘲暗諷，商臣黑著一張臉，也拿起了箭矢。接矢入手，這才察覺眼下情況不妙。諸侯都已投了一輪，箭矢橫七豎八，把個銅尊插得滿滿當當，還有些歪著斜著躺在壺口的，再要投進可就難了。“子夏，請，請。”戢笑瞇瞇熱情相邀，商臣只是沉吟不語。

“齊侯，這仗不必再打了。人家已經(jīng)討?zhàn)埩恕！编嵅溃R侯飲多了酒，驕色道：“寡人一生九合諸侯，匡扶王室，此番傾各國之力，挾天子之威，以此眾戰(zhàn)，誰敢不服！”服侍齊侯的寺人貂趁機拍馬道：“楚蠻必服！”

屈完與戢都是面色一沉，屈完不卑不亢道：“齊君若以德綏人，誰敢不服？若以力戰(zhàn)，楚國前有方城，後有漢水，誓與君周旋！”

商臣亦走上前對齊侯道：“商臣造次。”說著向家臣另要了一張弓，將數(shù)枝無鏃之矢搭在弦上，嗖一聲，第一箭穿過一矢的木桿，將之頂出壺外。“臣卸的是鄭伯之矢。”商臣道，隨即口中念著“魯公之矢、陳侯之矢、宋公之矢……”竟然一一將之逐出銅壺，連掉落壺外的一些箭矢都被他射穿，最後棄了弓，念念有詞：“有酒如漢，有肉盈船。商臣中此，其誰可憚。”這才將一枝矢穩(wěn)穩(wěn)當當投進空空的銅壺。

座中驚得目瞪口呆，驚的不是商臣箭法之精準和膂力的強勁，難的是他在酒席紛紜中竟能將諸人所投之矢記得一清二楚。鄭伯不服，高聲道：“豈有此理，豎子大膽！”商臣冷笑一聲，要回家臣從地上拾起的無鏃之矢，道：“齊君仁惠，寡君感佩，今既兩軍對壘，走避有辱君威，商臣不才，唯向其馀諸君討教。”

他先抽了一枝箭，道：“鄭君，你遠游在外，鄭國險些被我攻破。其後我?guī)熾m後撤以解陘山之危，然而一俟齊師離去，楚國必然回師。鄭地近楚而遠齊，齊師雖鞭之長，不及馬腹。鄭君今日種種，商臣必銘記于心。”言訖手中箭矢飛入壺中，力道之猛，銅壺都搖晃了一下。

鄭伯面色發(fā)白，齊侯蹙眉，管仲道：“鄭君毋庸多慮，諸侯相互依存救援，又豈有坐視之理？”

商臣道：“鄭鄰于宋，可是商臣聞道，鄭宋世仇，構(gòu)怨難解，莫說將來救鄭了，便是今日開戰(zhàn)，宋師亦絕無救鄭之理。”宋公輕哼了一聲，卻也不反駁，商臣續(xù)道：“宋為殷商後裔，于周室為貴賓，位居諸侯之長，宋君如何甘居他人之下？想當初北杏之盟，……”商臣還未說完，宋公氣呼呼道：“且住！”一拂袖便要退席，管仲忙將他攔下，好言勸回。

商臣回頭看了看屈完，屈完也正一臉笑意。當年宋公初立，君位未穩(wěn)，齊侯亦欲自樹聲威，便在北杏號令諸侯會盟，確立宋公的地位。不想宋公自覺面目無光，竟然半夜脫逃，後來雖然言好，可畢竟心結(jié)難解，齊侯每每念此，也是老大不痛快。果然商臣的話挑了個頭，齊侯便陰了臉。屈完插口道：“適才管仲父就昭王駕崩一事問難楚國，吾子莫要忘了，當年江漢一帶除了楚人，還有眾多殷商遺民與周師為敵。管仲父何不也聲討宋公呢？”

管仲干笑兩聲，商臣向銅壺再投一箭，道：“魯公年紀尚幼，你兩位兄長都是剛剛登基便為亂臣所弒，這次去國既久，國中危矣。”魯公還是個少年，嚇得躲在叔父季友身旁不敢出聲，季友只得連加安慰。

“至于陳侯，廢嫡立庶，殺死太子另立庶子，商臣以為必定是在座各位之中，周司馬伯敵父最痛恨的一種人。陳君以為呢？諸師混戰(zhàn)之際又當如何呢？”

這下戢的臉色也難看起來，皺眉向後張望，子霖站在角落只是默然不語。商臣投壺兩中，接著道：“還有衛(wèi)侯，你看到齊侯身後的大夫公子開方了么？商臣一直奇怪，他不是衛(wèi)國太子么？嗯，想來他當年避一時之亂，如今深得齊侯信任，此次隨大軍出征，也是時候回去了。”

衛(wèi)懿公太子開方，厭惡君父玩物喪志、耽于養(yǎng)鶴、懶于國政，遂長期滯留齊國為大夫，衛(wèi)懿公改立其弟為太子，後來赤狄侵略，衛(wèi)侯父子雙雙亡于陣中，殘存的宗室復國後從遠支旁系中選立了新君。若是公子開方歸國，這君位該誰來繼承就難說了。公子開方倒是釋然，“我已無意歸國為君。”年紀輕輕、立國又淺的衛(wèi)侯卻已是坐不住了，頻頻與衛(wèi)國大夫竊竊私語。

“曹、萊均屬附庸，就不說了。”商臣懶懶道，向壺內(nèi)又投了兩枝長箭。

“咄！諸侯齊心合力，豈容你挑撥離間？”管仲斥道，指著壺內(nèi)齊刷刷的箭矢，“諸侯聯(lián)師，威猛如金！”

商臣亦正色道：“屈大夫，由中原進入楚國腹地，路途何在？”

“惟夏路一途。”

“路狹且長，兩山夾峙。”商臣自言道，再問屈完，“屈大夫！請問楚國先人所司何職？”

“我祖祝融，為夏之火正。”屈完興奮道。

商臣點點頭，把手中之箭往燭火上一帶，卟一聲射向銅壺，擠滿了箭矢羽毛的銅壺登時燃起大火，商臣高聲頌道：“祝融後人，在夏路兩岸的山顛，恭候諸君光臨！”

銅壺火光熊熊，燒得嗶剝作響，商臣黧黑的面孔上跳動著火焰的獰色，諸侯各個緘口結(jié)舌，半晌，戢攙扶起齊侯，道：“外王父，我送你回去歇息。”齊侯搖了搖頭，默默與管仲一道走了，其他諸侯及大夫也依次退席。

屈完與商臣亦來與戢告辭，商臣行了兩步，轉(zhuǎn)身對戢道：“今日之前，至少在投壺之前，我還很討厭你。”

戢笑道：“王子太抬舉晉戢了。”

“老實說，我自己長得丑，看到你便有氣，每每設想你與仲嬴、我與孟嬴同行的情形，就想毀了你的金戈，或者真的在你頭上戳個洞。”商臣說話的時候仍有忿忿之色，“不過，適才你說的祝辭我聽見了，嗯，你說，晉戢中此，吾妻寧止。放心，楚國不會慢怠的。”

“多謝。”戢一揖。

“該是我多謝！”商臣揖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