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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姬轉(zhuǎn)怒為笑,“那便一同入宮走一遭,看看誰的嘴利。”
***
二女同車,又開始斗嘴。
“吾子剛剛夫死便忙著改嫁?”
“吾子豈非公孫辛的身邊人,他還未死你已改嫁?”
霍姬嗔道,“我可從未嫁與那個公孫,我原打算嫁的是他父親。可嘆公子無虧總也立不上太子,我才暫時委身公孫。不過反正也是一樣,最終還是近了齊侯才得償心愿。”
“讓齊侯助吾子復(fù)國何其艱難,不復(fù)國可容易多了。”
“吾子若要齊侯攻打王室,那才是癡人說夢。”
車入臨淄,澂察覺出了異常,一是來往車輛眾多且奔馳無度,二是道路上多有士民聚眾議論。澂道:“我這些時日都在天齊淵,城內(nèi)發(fā)生了何事?”霍姬亦詫異道:“因為齊侯應(yīng)允封我為如夫人,我一旬前出宮去向父兄秉明情況準(zhǔn)備正式出嫁,卻不知朝中有何異動。”二女不由得催促御人江安加快行車,途中遭遇了幾起械斗,幸好江安沉著應(yīng)對,閃避得當(dāng)。及至進入公宮,但見宮門畔已駐有大批甲士,再行至內(nèi)宮,卻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
“太子有令,一律不得放行。”甲士喝道。
“太子?公子無虧?”霍姬反問道。
“無關(guān)人等盡數(shù)退下!”
霍姬與澂相視而驚,心知必有變故,霍姬隨即道,“我乃如夫人霍姬,速速放行。”
“此人為誰?”甲士指著澂。
“我是正夫人仲嬴,叫無虧來見我。”澂慍道。
幾名甲士被唬住了,交頭商量了一下,“兩位夫人請自便,御人車馬留下。”
二女一溜小跑,路上居然碰不見一個人,來到齊侯宮室,仍是甲士把守。好在對方都是公子無虧屬下,識得霍姬,當(dāng)即放行。
“國君,國君。”霍姬奔至齊侯床前,只見齊侯面色灰白,雙眼微睜,氣息微弱。
“醫(yī)師,快傳醫(yī)師。”澂叫道,偌大的宮室竟無人響應(yīng)。
齊侯虛虛道:“……桂漿。”
離床不遠(yuǎn)便放著一只漆盞,但齊侯夠不著。霍姬把來一看,盞內(nèi)的桂漿早已乾涸。
“……桂……”齊侯干裂的嘴唇不依不饒。
澂想起自己尚攜有幾片桂枝,原是配作治療癮疹的湯劑,便匆忙碾了些皮末,混著涼水端給齊侯。
“……呸……”齊侯嫌棄了一聲,卻還是一飲而盡。
“國君,這究竟是發(fā)生了何事?”霍姬道。
“無虧自立為太子,寡人……在此等死啊。”齊侯重病在床,無人侍奉,也不知饑渴了幾日,此刻他神智稍稍清醒,掙扎道:“仲父……救我。”霍姬答應(yīng)了正要出去,齊侯卻似是猜忌道:“仲嬴去。”澂應(yīng)了,他又似是不放心留霍姬在身邊,轉(zhuǎn)而道:“還是霍姬去。”
“國君,婢子不是無虧的人,是你的人啊。”霍姬怒道。
霍姬入夜方才回來,“國君……”她沉痛道,“國君節(jié)哀,管仲父今晨病終。”
“你……你騙我……”齊侯用盡力氣罵道。
“我在內(nèi)宮門口遇到管平,他來報父喪。”霍姬道,“另外……”她嘆了口氣,“我四處看了看,整個內(nèi)宮都空了。仲嬴,”她對澂苦笑,“這下好了了,只剩下你來搶著做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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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最近可以由人扶著甚至是自己拄著拐緩行兩步,只是時間不長便疼痛難以自持。宋公子目夷有時前來安慰,謹(jǐn)遵醫(yī)囑不與他飲酒,若是對奕或玩六博,戢卻總是最先失去耐性的那一方。目夷知他病痛更兼心疾,只有更加寬慰。這一日目夷正要踏進戢居室,卻有寺人前來低語,目夷登時色變,看了戢一眼便掉頭而去。
戢心下起疑,“子魚!”他強自拄著拐起身,“子魚,何事?”
目夷忙回身扶住他,“子敵,你聽了莫驚。”他攙著戢坐下,“公族華氏嫁入齊國的女子剛剛返來,說是齊室諸公子爭位,宮中大亂。”
戢大驚:“如何?”
“華子說,令妻尚在天齊淵養(yǎng)病,唉,當(dāng)時情勢危急,她只得先帶著幼子奔亡。”
目夷惴惴說完,戢竟是出奇的平靜:“內(nèi)子身患何病?”
“癮疹。”
戢點點頭,“子魚,車馬。不必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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澂與霍姬在宮中搜羅了一些食物,服侍齊侯食飲,只是無人醫(yī)治,齊侯病體沉重,眼見得已是進氣少出氣多了。齊侯偶然清醒,拉著澂的手,口中無語,目中含淚。澂不忍,又溜到宮門邊向甲士懇求,“君侯想見見國子、高子。”甲士答應(yīng)了傳話,卻總也不見上卿國懿仲與高虎的回音。其實就算齊侯不召,齊國最有勢力的公族國氏與高氏也應(yīng)有所表態(tài),然而在此改朝換代之際,兩大家族都選擇了一旁觀望。
五日後,齊侯漸漸沒了動靜,公子無虧派來的人探了風(fēng),寂靜的內(nèi)宮重新喧嘩起來。先是無虧帶著人馬進來,自行以新君身份宣布為舊君舉喪,很快公子潘、公子元和公子商人也擁兵而入,聲稱討逆,只有公子昭不曾參與混戰(zhàn),蓋因其懼怕無虧勢大,已出奔宋國。幾位公子和甲士便在齊侯的寢門外互相攻殺,忽然大家不約而同地想到一事,遂又涌進齊侯宮室,各各爭當(dāng)孝子,搶奪齊侯遺體。
“國君還有氣。”澂與霍姬攔在床前,眾公子何曾理會,強行將她二人拉開,這邊無虧手下剛拖走齊侯,那邊公子潘的武士又把齊侯搶了去,沒一會兒公子元與公子商人又得了手。就算之前齊侯尚存一息,此刻也再無生氣,衣裳破爛,手足扭曲,面上也滿是青紫淤痕。
“國君!”霍姬忽然沖過來伏在齊侯尸身上,想要阻擋那些孝子們,身後幾枝金戈便齊齊砍在她背上。霍姬慘叫著,齊侯已不知被誰搶走了,戰(zhàn)場又轉(zhuǎn)移至了室外。
“霍姬!”澂拼命扶起霍姬,霍姬慘笑道,“我怎么那么……傻呢……可是仲嬴……”她抱著澂抽搐,“可是國君真是待我不薄,他那么快便封我作如夫人……他……答應(yīng)為我復(fù)國……”
“霍姬……”澂流泣道,忽然腹中一寒,竟是一把利刃插進體內(nèi),“啊……”澂痛得無法推開霍姬,霍姬按著劍首卻也無力拔出再刺,“仲嬴”,她倒在澂的肩上,“我不能復(fù)國,只能復(fù)仇,你成全我……”
澂喘息著用力推了一下霍姬,霍姬軟軟向後倒下,手中兀自握著短劍。澂掙扎著站起,捂著腹間傷口,鮮血自指間汩汩而出,她咬著牙在宮室中摸索著,扯了些布帛盡力裹住傷口,她嘴唇發(fā)白,眼前發(fā)黑,踉踉蹌蹌越過滿地的殘尸、甲仗,模模糊糊走著,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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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舍車騎馬,晝夜奔馳,遠(yuǎn)遠(yuǎn)地把宋公子目夷派來的侍從都甩在了後頭,竟然在臨淄近郊追上了欒恕等人。欒恕等見戢如此行狀都是大驚,不由分說強抱他下馬,戢的腿幾乎失去知覺,只得任由他們擺布。乘車急赴天齊淵見不到澂,又至館舍,正遇上急得跳腳的江安。
朝中已是一片混亂,公子無虧自立為君,卻只有寺人貂和雍巫等原本低賤的內(nèi)侍支持,諸臣不服,國氏、高氏亦不擁戴。無虧惱怒之下,當(dāng)朝一通亂砍,殺了幾位大臣。幸免于難的諸臣各各逃回家中,緊閉其門,連墻頭草也不肯當(dāng)了。其他幾位公子趁機連日聲討,最後公子無虧一派、公子潘一派、公子元與公子商人一派,三足鼎立,各自擁兵占領(lǐng)內(nèi)朝、外朝。
欒恕載著戢趕赴宮城時,三方正圍著齊侯的棺槨你攻我奪,相持不下。戢觀戰(zhàn)之後決定加入,他坐鎮(zhèn)車中,欒恕與虎賁有時幫著公子無虧,有時幫著公子潘,也不知是否攻殺過公子元與公子商人,大雪紛至,諸公子殺得眼紅,無暇他顧,戢也成功進入了內(nèi)宮。
內(nèi)宮四百步見方,戢只得與家臣、虎賁分頭行事。尸骸枕藉,遍地污糟,戢拄著拐艱難地支撐著蹣跚的步履。
“靜慮……”
“靜慮……”
“靜慮……”
戢一聲聲喚得凄楚,夜色漸漸沉沉壓下,風(fēng)雪如割,他迷失了方向,傷足與拐杖也困在凝冰污血之中。
“戢,為什么你從來就不曾向後望一眼。”
恍惚間,一個聲音在心內(nèi)幽幽閃過。
周遭仍是一片黑暗闃寂,戢駐足聆聽,半晌,緩緩轉(zhuǎn)回頭。
廊柱旁隱約倚著一個身形,戢癡癡相望,目中不覺流下淚來。
他走不動啦,腿壞了,杖裂了,可為什么舌也卷了,嘴也笨了。
“你喚我?”
她微微搖了搖頭,仆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