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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男孩的身邊。
她想要看看他究竟在畫什么,畫得這么入神,連她到他的身邊也沒有察覺。她正要湊過去看,男孩轉過頭,淡淡看了她一眼。
直到現在,她仍記得那個眼神。
并沒有多么嚴厲。
也沒有怎樣的冰冷。
只是很淡,很淡,淡得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淡得仿佛她的存在是一件很不合宜的事情。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
她和越瑄之間,始終有著那千山萬水般的距離,哪怕以他未婚妻的身份站在他的身邊,她也無法真正地接近他。她原本以為自己的一生將會這樣度過,直到越璨的出現。
如果說越瑄是一道淡漠的溪流。
那么越璨就是一場燎原的大火,可以將一切焚燒。她知道他的危險,包括父親在內,身邊所有的親友都警示過她。可是,那是一場熊熊的烈火,她無法自拔地被燃燒,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心甘情愿陷入這個男人可能帶來的危險。
然而,在越瑄車禍重傷未愈的時候,同他解除婚約,她心中始終有些不安。越瑄拜托她帶葉嬰入行,她愿意盡力相助,雖然她并不喜歡這個女孩子。是的,她不喜歡這個叫葉嬰的女子。
那雙像黑潭一樣的眼睛。
深得如同沒有盡頭。
那樣一雙又美麗又漆黑的眼睛。
“嚓——”
叉子在透明的冰塊表層劃出一道痕跡,白天的事情重現在森明美腦海中。
太詭異了。
從小跟著父親見過很多設計界的大師,入行以來,她也見過一些天賦驚人的天才級設計師,但是從沒有任何一個人像葉嬰這樣。畫設計稿需要靈氣和天分,但是裁剪是需要年復一年的時間和經驗積淀出來的功夫。
寬大的制衣臺上。
紅葡萄酒般的真絲衣料映著陽光揚起。
那樣嫻熟流暢的裁剪,甚至沒有使用立體模特和任何工具,只靠一雙眼睛就能在平臺上判斷出線條的曲線婉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完全不可能。
森明美蹙眉思考著,冰塊在面前慢慢融化,里面凍著的玫瑰花瓣漸漸露出,忽然,眉梢微微一動,她想通了。
葉嬰是有備而來。
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質疑,所以葉嬰事先偷偷練習了很多次,直到每一剪的曲線都熟稔于胸,所以才能如此裁剪精準,令人驚愕。
有備而來……
在心中默默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森明美笑了笑,切下一塊鮮美的鱈魚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并不怕有野心的女子,只有在有危機感的環境中,她的頭腦才能時時保持最佳的狀態。
抬起頭。
她望向越璨。
男人正倚坐在墨綠色高背深椅中,手中握著一只水晶酒杯,透明的酒液只剩下少許。周圍有許多名媛的視線似有意似無意地向他投過來,他全然沒有在意,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杯底的伏特加,仰首慢慢飲下。
“璨,你在想什么?”
森明美停下刀叉,好奇地問。
“我在想,”越璨唇角勾起笑容,眼眸深深地瞅著她,開玩笑般地說,“是什么讓我的公主今晚這么沉默,連我精心為她準備的禮物都沒有發現。”
“禮物?”
森明美不解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桌面上赫然有一只精美的深藍色絲絨首飾盒。她屏息打開,自里面閃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枚粉紅色的鉆戒,純凈美麗。
“這是……”
驚喜使她的心跳頓時快了幾倍。
“這只是一個禮物。”
為她戴上戒指,越璨拉過她的手,輕輕吻在她的手指,熾熱的唇有著危險的溫度,他耳語般地低聲說:
“等我擁有了整個王國,才會請求你成為我的皇后。”
“會的,”森明美輕輕反握住他,“下周爺爺就回國了,謝夫人不會再有那么多反對你的權力。”
餐廳內的鋼琴演奏家彈出美妙的樂曲。
燭光搖曳溫柔。
白色的玫瑰花凝著露珠,森明美穿著一襲乳白色的長裙,被燭光映照得格外溫柔,她一邊品嘗著玫瑰凍露,一邊談笑著白天時公司里發生的事情,尤其葉嬰畢業于那個所謂的加拿大威治郡服裝學院。
“她是一個太有野心的女孩子,甚至不加掩飾。璨,你說我們該不該提醒一下瑄。”森明美蹙眉說。
越璨笑了,他用餐刀切開牛排,說:
“你以為瑄會不知道嗎?”
森明美怔了片刻,搖搖頭:
“我不懂瑄在想什么,他為什么會允許這樣的女孩子接近他。難道……”難道是因為她和璨在一起了,瑄才隨便選擇一個女孩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趕忙換了個話題,又將鱈魚切成小塊,放到越璨的餐盤中,說:
“你嘗一下這個,味道很好。”
看到了剛才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越璨不動聲色,叉起她遞來的鱈魚送入口中。鱈魚還是溫熱的,異常鮮美,主廚介紹說這種鱈魚是從冰島捕捉之后直接空運過來的。
美味在舌尖綻放。
他卻想起另一種彌漫著紅豆香氣的味道。
那是七年前的一個初夏夜晚。
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逼他躲進路邊的一家的西點店,店里充滿了烘焙的誘人香味,站在一格格的面包和西點前面,他發現自己忘了帶錢。
門口風鈴清脆地響,一個女孩子走進來。
女孩子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透明的雨滴自傘的邊緣撲簌簌滾落。
如同一朵深夜的黑薔薇。
那女孩子的頭發和眼睛無比漆黑,那樣一種深沉的漆黑,仿佛是能令人墜入的黑洞。她的皮膚卻異樣的蒼白,握著黑色傘柄的手指近乎青白色,似乎能看到她的手指骨骼。
可是,她那么美。
她的美是凄厲的。
如同是在日日不見陽光的黑暗處滋長出來的,一種寒入骨髓的美麗。收起傘,女孩子向他的方向走來,她站定在他的右側,距離他的左臂不過八公分的距離。雨水濕潤的寒氣從她周身沁漫出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是淡色的,睫毛像黑色絲絨一般濃密幽黑。
打開他面前的玻璃罩。
女孩子夾了兩只橢圓形的面包出來,冷漠地,始終沒有看他一眼,又走到收款臺去結賬。一位胖胖的中年女人幫她把其中一只面包放進紙盒里,熱情地同她說話,女孩子卻只是“嗯”了幾聲。
另一只面包,女孩子掰開了它。
小小的掰開的聲音,空氣中頓時彌漫出一股紅豆的甜味,就像母親親手熬煮的紅豆。女孩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著,吃得那么專心,仿佛世上再沒有比吃這塊面包更重要的事情。
那夜之后,他記住了那家店。
那家西點店掛著一面旗子,紅白格子的底紋,中間繡有一朵粉紅色薔薇花,名字叫做“薔薇西點”。它家最著名的,便是女孩子吃的那種紅豆面包。
再后來,他陪她來過那家店很多次。
每次她都是買兩只。
一只帶走,一只她自己吃掉。
她沒有告訴過他,那只帶走的面包是買給誰,他也沒有告訴過她,其實他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在這家店,而不是那緋紅野薔薇的花叢下。
七年過去了。
她仍舊還是習慣買兩只紅豆面包,一只她自己吃,一只卻是給了他的弟弟——
越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