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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王府前,照舊是各路人馬車水馬龍,雖從未得到過靜親王接見,卻都鍥而不舍堅持守候。這日,府門自照樣緊閉,直到兩個少年來到——此二人身份久候門前的人早打聽得一清二楚——一個是柳家公子懷楨,算得靜王同門師弟,另一個琥珀瞳者則是蘭王在靈水收的義子。兩個雖都是白衣之身,卻比門外一干黼黻煥煙霞者的面子大得多,每每長驅直入,甚能待上個把時辰。這一日也不例外直驅門內,卻不料,不過片刻工夫,便見柳懷楨疾步而出,神色匆忙離去。很快,便有人打聽到了柳公子去向:皇宮。
于是,諸多猜測便開始在府外枯守的人群中流轉:進宮是去找蘭王還是王妃?靜王究竟發生了何事?難道真的……?
三五一群議論,雖各有其立場,但都得到了同一個結論:這么多天的苦候,成不成約莫就看今朝了!一抬眼,都看見對方眼里躍動的火苗,不約而同心道:不能讓對方得逞!于是,不約而同奔上階去嚷嚷著:“下官今日定要見靜親王一面!”
靜王府的下人幾曾見過如此陣仗,慌慌張張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反復求告各位大人:“王爺臥病在床,請諸位體諒。”
底下的老爺們卻如何肯罷休?紛紛嚷著:“下官們正是進去探病!”,也有叫道是帶了名醫良藥來的。靜王府下人招架不住,不防人堆里自己也起紛亂互相阻攔——
“你?!你會帶好藥來?別是□□吧!”
“那你獻的就是良方?”
“你們這些人為了逢迎上頭,可不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少血口噴人!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來這里不也是為了押最后一寶?你當年還捧過廢太子的臭腳呢!”
“你胡說!到底誰真心耿耿,誰虛情假意,待咱見了靜王,看他相信誰!”
正聒噪著,忽聽得馬蹄得得,身后傳來一人聲音,如裂地的一聲驚雷——
“都是誰要進去?先問過本王再說!”
人群呼啦一下就都散開了,不知是心虛還是怎的,有人腿一軟便跪了,而他這么一跪,其余人也就都站不住,不由自主一個個跪在了階上:“蘭王……”
之惟勒馬,墨玉眸逡巡過階上黑壓壓的這一片:“諸位所在衙門,今日都沐休?”
自然沒有人敢回答他,蘭王也不要他們回答,冷笑一聲,便下馬徑直往靜王府里走去。
見了當權人物的鐵青臉色,還有誰敢再在此地停留?各人忙爬起來作鳥獸散。卻哪料到,剛一站起就差點又要跪下——
蘭王前腳進門,香車后腳抵達,蓮步匆匆下來一人,正是蘭王妃。
諸人左顧右看,終于這一次達成默契:一溜煙散個干凈,只當沒看見——蘭王親至,不也有這份意思——讓他們不該瞧見的就別瞧見。
如此,斷云抵達便未遭遇任何阻礙,攜著一堆珍奇藥材直奔靜王臥室。
一進門,卻見之惟立在床前,兩個太醫跪在地上不住發抖。
而那病人正被他身影遮擋,流蘇低垂,幔帳垂斂,錦被層疊之下只露出一節細瘦的小指,指尖白得已泛了青灰。
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進心窩里,她竟愣了一愣。
而身后,嘩啦一聲,幾粒藥丸在地上翻滾——原是隨她而來的懷楨,不小心打翻了藥盒。
這一聲響讓凝立床頭的人轉過眼來,玉眸深暗,龍隱之淵內無一點光亮,卻又讓人錯覺,只要一點火星仿佛就能點燃而成燎原。
少年手捧藥盒怔立,恍惚覺眼前立的人不再是他熟悉的姐夫,而是那史冊里長篇大論記載、書卷里濃墨重彩描繪,卻從不能讓人一睹其真容的深深帝座上的影。呆呆望著,任更多藥丸自仍歪斜著的盒中傾倒而出,一顆顆滾落在地,墮入塵埃。
前頭斷云終于走過去,問道:“怎樣?”
“你問他們吧。”之惟搖頭,“我也剛來。”
斷云便一邊把脈,一邊問兩個太醫靜王病情如何。二人顫聲細細回了,果然與懷楨剛描述的差不多:數次咳血,至今未止。但奇怪的是手底下脈象倒并不像預料中的孱弱。還有就是,嫡親弟弟也不曾告訴過她:那人又開始咳血其實是從回府當夜便開始。柳眉不由蹙起,不經意瞥見自己正搭脈的一段手臂——還未及剝落的血痂間隔著未及褪去的青紫——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望向自己的親弟。
懷楨被她盯得居然兩肩一縮,下意識的懷抱著手里藥盒,好像用此抵擋著,人就不能看透他心想似的,眼珠子向兩旁邊轉了轉,又看了眼之惟,囁喏道:“夜宴哥他不讓……”磨蹭著,到底不肯坦言。
之惟也看見了那些斑駁,心弦一動,面上卻未露分毫,又望了病榻上的寂白一眼,對斷云道:“這里就交給你了,我去把外頭清理清理。”
她想跟他說外頭人已都散了,手卻被什么一碰,低眸,看見床上那荏弱的手微微抬起,應是想抓住她的腕,卻只能做到一觸,心里一酸,忙點了點頭。
之惟也不知看見沒有,便自出了房門。
“斷云……”枕上傳來微弱的呼喚。
“是我。”她忙轉眸,“我在這里,夜宴你先別說話。”
卻見水眸里泛起一層細碎的漣漪,枕上人望著她:“你怎知……我一直在等你?”
重重糾葛,終一語道破。
一時間,心旌動蕩,不曾情牽,卻也感懷。
那一雙清得泛碧的眼,怎能說,不曾回想不曾念?
那最清澈如水的歲月里,曾兩小無猜,并肩找過牛郎織女星,也一起讀過“郎騎竹馬來”。不是沒有照著那最熟悉的一襲白衣描畫過夢里的舉案齊眉,那已伏線千里的父母之命,深閨中的大家女如何能猜不到?也不是沒有偷著回想過哪一日似不經意的一抬眼,那水樣容顏上難得現的一點嫣紅,情竇尚未開的女兒心卻如何又會真的視而不見?
點點滴滴,不思量,自難忘:那是曾一起涉過的流光之河,一起長大的少年之夢。
曾經以為,長大了,那個少年便會遠去。卻不料,原來再執意遠走,也還是將什么遺落在了原地,永久的不曾改變。更不知,不是記憶將那些情懷凝固,而是人的固守——
是他,一直守在原地從不曾走遠。
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
她低眉,看著自己指尖搭著的那一莖殘荷似的手臂,細白手指蜷曲,滿掌只是罔罔浮光。不知是心酸心痛,還是別的什么,一點點浸潤心頭,蓮心苦澀,卻亦還帶著縷縷歲月的清芬——
若將那純真年少寫成詩,我不寫夢,只寫,你的手。
載酒折花少年游,錯過了與你共醉,但仍愿,將來有機會能看它將幸福緊握,我們,一道再歡飲那一杯一直用生命里最純真的時光暖著的美酒。
斷云蹲下身來,在能夠做到的,最貼近的距離,多年后,再一次直視著那一雙眼,微笑著回答:“我這不是來了?瞧你這樣子,可是又把我的話都忘干凈了?”
靜王緩緩垂睫,流露一笑,輕道:“怎會忘呢?每一句,都像刻在腦里……”
說著最柔軟的話,可蒼白如雪的頰卻已再泛不起哪怕一點病態的嫣紅,她看著,心如刀絞,不為那話里的情深緣淺,卻為他頹然語氣里竟是了無生意!再忍不住抓住他手,搖他:“夜宴,你別睡!你告訴我:你有多久沒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