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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王閉著眼,將手從她手里抽出,搖頭:“沒關系的。”
見他不肯說,斷云便起身,看向仍跪在床邊的兩個太醫:“那你們,你們不是應該每天服侍他按時服藥的嗎?這幾天,粹香丸究竟有沒有在服?”
聲音其實還算溫和,但可憐兩個太醫被她居高臨下一問,不由又想起方才蘭王疾步進屋,未及問話便隨人而至的沉重壓迫感——蘭王妃與靜王的“青梅竹馬”乃是京里所有人茶余飯后的閑話,此時哪里弄得清她夫妻二人各自想法,倆人想要的又是不是一個答案。于是乎哪里敢作答,只能趴伏在地,不住叩首請罪。
“你們……”斷云見他們只一味唯唯諾諾,不由更加焦急。
卻聽——
“姐,不用再問他們了,你問我吧。”懷楨走上前來,鳳眸里難得無一絲笑影,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去。
“快說呀!”
少年又看眼床上,見那人雙眸緊閉,長睫投下一片沉濃黑陰影,而整張臉病容憔悴竟比那陰影還深暗幾分,這才又望向斷云:“姐,這事兒你不能全怪夜宴哥,更不能怪太醫,這里頭,其實……有……是我的主意。”他頓了下,別開眼去,不再朝著病榻方向,方能接下去道:“夜宴哥的粹香丸用完了,是我,一直沒告訴你,沒跟你要。”
“懷楨?!”
雖未對視,卻也仿佛被斷云眸光一刺,懷楨又一次低下頭去,聲音里已帶了哽咽:“我……我也沒想到夜宴哥的病會這么重。他跟我說他原來就已經是五天才服一丸了,我就想,也就再多隔個兩三天,也不至于能有什么……卻沒料……”終于忍不住鼻頭也紅了,“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還不是故意的?!”斷云上前,一把抓住他肩,“你竟不讓他吃藥,你這是想干什么?!”
少年被她迫得不得不抬起頭來,滿眼水光滾動,卻欲言又止,半晌,又狠狠的低了頭:“姐,你就別問了!快救人吧!”豆大淚珠伴著話語一顆顆砸落在地上。
一向飛揚明快的少年幾時有過這樣的吞吞吐吐?斷云握著他肩,感覺那尚還單薄的肩膀不住在顫,究竟是什么讓他強咽下這樣大的痛苦而不肯明言?又究竟是什么讓他恐懼若此,連著她的手都跟著顫抖起來?
“斷云……斷云?”榻上靜王低呼了兩聲才讓她轉過身來,忙問:“你怎樣?”
他強自一笑:“你就別問了,其實……我今兒大半是裝的,只一小半是真的……”可不爭氣的,話音剛落,便又掩了唇,一陣悶咳,片刻方歇。
她走上去,從他手里抽出染了星點殷紅的手絹:“……這叫裝的?!”可見他凄然闔目,又怎忍心再追問,只能咬牙,看向旁邊太醫:“都用過什么藥?”
太醫忙將脈案和藥方遞上。她細細看了,處置手段及時,用藥也并無不妥,可為何那人仍咳血不止?不由皺眉:“可都及時送服了?”
“這……”兩個太醫對視了一眼,終于有一個低聲回道:“下官都煎好了,但王爺……王爺不肯喝。”
她一瞬間,終于,什么都明白了。
停服粹香丸,引舊病復發。懷楨之目的就是想引她前來——她如今,自然不是能為尋常病痛所遣請。而引她前來,也自然不是只為了這舊病。要她前來,是要給她看那些□□裸的殘酷真相:那人已病成了怎樣的一副伶仃!還有,比那惡疾更慘烈的傷痕,比那沉疴更難醫的心病——這軒龍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病。
而沒料,別人本意是假作病,那人卻真動了求死心!
“夜宴!”
他睜開眼,看見凝望著他的,她的眼,像這舉世暗沉里唯一亮的一顆星子,流光璀璨,即逝如一朵曇花綻放——此一刻,這世間,有一人,眼里,只他一個——一生一世,怕也只有這一刻了。
心里,原本深沉無底的淵忽然就變成了波起浪涌的海,依稀是過往歲月如枝蔓,在四目相接的一瞬破土瘋長,交織成重重藤鎖將他縛于枕上,混亂所有思緒和行動:明明,本都是在計劃中的,懷楨機變卻心地善良,對自己這個師兄更是從不懷疑,自廉王府內被他目睹那一身狼藉,便激起一腔少年激憤,再看見這幾天來門外風刀霜劍嚴相逼,果然再忍不住請纓要爭上一爭。而自己,則只需躺在床上,示弱、示病、示痛,一一向所有人展示這從里到外一身的傷痕。自己怎么會真的求死?那么多年,那樣的苦都咽下了,還會再恥辱于身上這一點新傷舊痕,畏懼門外這一點血雨腥風?!今日咳血,只是為了再不流無謂之血;現下求死,正是為了從今往后之求生。一步步走到現在,果然種種都在預料,只除了一樣——
心,竟會如此之痛!
竟不為了嫉,嫉妒他人如花美眷墻內歡笑,自己孤單零落榻上嶙峋;也不為了恨,恨煞他人萬千寵愛萬千光輝在一身,自己孤苦一片飄零葉,還要因為他鋪就帝王路,而零落成泥碾作塵。
竟是為了這一眼,隔了東逝流水,穿越千愁萬恨,竟讓人生了那么一點悔:
如果,如果當年,手里握住的不是仇恨,而是那一雙纖纖素手,那么會不會,這樣純凈溫暖的眼神,自己也可以擁有一生?
遲疑的,伸出手去,吃力的,試圖越過那時光之川憾恨之海,在他自己發覺之前——
卻聽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玉佩玲玲珊珊一路作響,蘭王走進門來,面沉如水,后面還跟著一少年。
懷楨一見那人便撫額:“清執你……”
少年正是清執,抬起琥珀眸望他一眼,又低下頭。
“是我讓他在花廳等我的。”之惟掃了眼懷楨,“這里也就清執一個是老實人,不瞞我。”
這一眼雖嚴厲,卻比方才在床前那迫人靜斂讓人感覺輕松許多,懷楨知道那實誠孩子定然已將自己全盤計劃都一五一十招了,只得悶悶的道了一聲:“姐夫,對不起。”
卻見之惟搖頭:“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靜王。”
“嗄?”少年剛不以為然抬眸,便見蘭王已走到了病榻之前,在床沿坐下。
之惟望著枕上那支離病骨,沉聲道:“我們都對不住你。”
一點沁涼自眼角滑入鬢間,他這才發覺,也只這一滴,微微勾起唇角:“這是怎么說的?”
之惟低了頭,只差一步便能登臨絕頂的人居然不敢觸碰那靜靜望來的淺澈的眸光,過了會兒,方說道:“過去的事,我還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歸根結底不是旁人,是他,對不住你——興許,正是因為我的緣故。而如今,是我,就是因為我,才又連累了你。”
靜王唇角揚得更高:“蘭王這話說的……我自己的病,關旁人何事?”
之惟搖頭,終于抬起眼來,眸心沉黑,便更顯那里頭的煙波流轉明澈純粹,道:“之忻,我什么都明白——你身上所有……都是原該我承受的……我不會坐視不理。你只管安心養病,不用想其他。我保證不會再讓任何人來叨擾你休息。”說著,握住他手,“你放心,一切,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手上一暖,他凝眸,看見那人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則握住床邊那柔荑,纖指亦將那修長有力的大手緊扣,就在離他咫尺之遙的距離——不過一張病榻,卻是千山萬水。閉了眼,聽見心底什么碎裂,再無挽回,他點了點頭:“之忻相信你,五哥。”
之惟將他手更用力緊握,然后,慢慢松開,霍然起身。
驀然抽離的溫暖讓她心莫名一驚,脫口便是一聲:“之惟?”
他回眸,于她疑問了然,卻不改那行進方向:“我回宮。”
聽見身后又響起斷續殘破的咳嗽聲,斷云張了張嘴,終是什么也沒說出口。
之惟便淡淡的笑了笑:“你先在這里照顧吧。”說罷,便徑直出了門。
身后,懷楨不知自己為何一路追到了門邊,扶著門板望那融入陽光中的身影,想起方才那笑容,那樣平靜,卻也那樣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