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一次確實要感謝小穆,前線傳來消息,鬼子明里猛攻大云山,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集中兵力兩個小時就突破新墻河防線,小穆第一個就想到了胡家,因為聽小滿念叨了許久,奶奶要做壽,湘湘總算要回來了,而且大家都會來拜壽。
所以,在薛岳將指揮部南遷到朱亭之時,他連忙去找顧清明。顧清明在軍隊里混得久了,也學會罵娘,而且正是焦頭爛額,一聽這事就罵開了,要他趕緊去送信,把那倔老太婆弄到鄉下去。
小穆的任務只完成一半,倔是改不了的毛病,回來湘潭的還是只有一群孩子。有了胡家姐弟,加上一個開心果毛毛,村里頓時熱鬧許多,毛毛第一次出遠門,對一切都很好奇,時常有驚人之語,讓大家樂不可支。
正是秋高氣爽,高低起伏的山全部換上五顏六色的衣裳,田里也是一點點一層層染過去,金色和青黃交相輝映,田埂上野菊花和無名的小花到處都是,屋前屋后的桂花也悄然綻放,果園里更不用說,沉甸甸的橘子柚子壓彎了樹枝,讓人垂涎欲滴。
前幾天炮聲一響,大家立刻開始搶收,胡大爺連煙也不抽了,天天抄把鐮刀去田里幫忙,等那幫小孩子回來,立刻分派了任務,統統去果園和菜園里打下手。
胡大爺一貫是最早起來的一個,天蒙蒙就出去走了一圈,看著幾塊綠油油的田地,頗感為難,不過該收的已經收得差不多,現在要做的是將收好的趕緊送進大山里的秘密糧倉,不能讓鬼子撿了便宜。
從東北到長沙,軍隊一路敗退,他活了一大把年紀,軍隊看得多了,對那些人從來沒有多大的指望,在他看來,不管哪里的軍隊,都跟土匪沒兩樣,都是搶老百姓東西的賊,只不過有的搶得斯文些,有的粗魯些而已。
走進祠堂,他上了一炷香,慢慢跪了下來,愴然道:“祖先有靈,保佑胡家子孫平平安安!我教導無方,葬送了那么多孩子,等百年之后,一定下去給祖先請罪!”
他一生做的最大錯事莫過于讓孩子們進了新式學堂,學堂里學的東西雖然有用,卻有致命的新思想,孩子們一個二個走出家門尋求救國道路,回來的都只是僵硬的尸體,甚至連尸體也沒有。他一次次白發人送黑發人,心已經麻木了,只想保住胡家剩下的血脈,這才千方百計引誘小滿學做生意。
他也想安享晚年,卻又不得不操心,以他的經驗,已經看到了湘君和湘湘的悲劇,戰場上槍炮無眼,不管是顧清明還是薛君山都是在賭命,胡十奶奶潑辣一世,也無法跟命斗,只能跟自己一樣白發人送黑發人,含恨而終。
這個混亂的世道,有幾個能平平順順走到最后呢?他迷迷登登從祠堂走出來,各家各戶屋頂已經炊煙裊裊,仿佛給整個村子蒙上一層絢麗的紗幕。遠處的鳥鳴和近處的雞啼遙遙相應,一條條溪流從群山環繞間叮咚而來,注入中間的大池塘……美景如畫,幾十年,幾百年,始終不會變,變的是人。那一刻,他甚至有種瘋狂的想法,把村子封起來,不讓這些孩子走出去,那就不會對不住祖先!
一個人影由遠及近而來,他還在細細辨認,那人大笑道:“大爺,怎么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原來是他的得力助手胡小秋,胡大爺心頭一輕,等他來到面前,壓低聲音道:“山里頭你多費點心,千萬不要受潮,盡量多運點過去,這場仗看來還要打很久,到時候就全靠它了!”
胡小秋還是那副萬事不愁的樣子,樂呵呵應下來,輕聲道:“毛毛那么聰明,要不要讓他進胡家算了,反正他老子不一定回得來,再說,這個也不是他薛家親生的,不存在什么傳宗接代的事情。”
胡大爺怒道:“那大姑娘精神不對,以后不準提這種事情,家里已經有了一個三奶奶,難道你還想多一個!”
胡小秋連連告饒,哼著“朗格里格郎”走進山里,很快就消失無蹤。胡大爺輕嘆一聲,想起毛毛人小鬼大的樣子,不由得露出笑容,自言自語道:“說得也沒錯,正好家里沒小孩,圖個熱鬧也好?!?
湘湘這次回來本想見見顧清明,好好出一口惡氣,向他證明自己不是吃干飯的,沒想到一回來就打仗,頗有些郁悶,一心想去學校多學點東西,加上擔心湘君真正清醒過來,心事重重,哪里睡得好,一大清早就爬起來做事,把一些簡單的急救方法記下來,讓小叔長庚得空的時候教大家。
槍彈傷口的護理,她寫得特別詳細,長沙和湘潭唇寒齒亡,長沙淪陷,下一個自然就是湘潭,既然免不了炮火的洗禮,那就做好最壞的打算,好好迎接考驗。
不知什么時候,湘君也起床了,默默站在她背后,不時看看她緊蹙的眉頭,嘴角漸漸勾出弧度,笑容很淺,還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惆悵。湘湘猛一回頭,不覺有些失神,回抱住她纖細的腰身,如兒時一般輕輕蹭來蹭去。湘君也不開口,無比溫柔地撫著她的發,把嘆息竭力憋進心里。
小滿一腳跨進來,不覺有些尷尬,果然,湘君的嘴角立刻沉了下來,回頭坐在床邊的藤椅上為毛毛改衣裳。小滿委屈極了,慢慢走到湘湘面前,探頭看了看書桌上的紙,突然來了興致,正色道:“湘湘,你趕快寫個清單,我去采購東西,到時候肯定用得上!”
湘湘來了興致,二話不說就開動。等她寫好,小滿抓起紙就往外沖,手舞足蹈地向胡大爺比劃,胡大爺連連點頭,還牽頭驢出來套上。小滿坐上驢車,有說不出的得意勁頭,朝屋檐下的湘湘遙遙揮手告別,鞭子一甩,叮叮當當上街去了。
湘水趿拉著鞋子沖出來,急得嗷嗷怪叫,埋頭猛追而去。
小滿趕著驢車滿大街逛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許多黑洞洞槍口的目標,湘潭街上的藥店少之又少,加上前線吃緊,藥材缺得厲害,藥店沒生意可做,干脆關門大吉,剩下兩三個都是賣些狗皮膏藥之類,籌點租金度過難關。
長久以來,長沙的年輕男子有一種神奇的本事,天塌下來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加上湘江水養人,年輕人一般來說都皮膚白皙,容貌清俊,無端端就有些風流倜儻的派頭。小滿便是個中的佼佼者,即使什么也沒尋到,在明里暗里的漂亮姑娘矚目下,那風流姿態當然不能丟,只見他春風滿面,眼角帶鉤,哪里是在趕驢車采買東西,活脫脫一個在高頭大馬上招搖的尋芳客。
從最后一家藥店走出來,小滿終于犯了難,倒不是因為沒買到藥為未來擔憂,而是怕又被長著刀子嘴的湘湘嘲弄,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光輝形象豈不是毀于一旦。
然而,他很快就不用操心這種小事了,因為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將他堵在中間,一個牛高馬大的黑大漢非常利索地將他捆得結結實實,隨手丟上驢車。
湘潭的第九戰區司令部內,彌漫著一種能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作戰室里煙霧繚繞,全是血紅的眼睛,小穆屏住呼吸走進來,在死死盯著作戰地圖的顧清明背上拍了一記,顧清明悚然一驚,小穆連忙附耳道:“警衛團抓了個胡家的少爺!”
顧清明腦子一熱,一拳砸在地圖的汨羅江上,起身就走。走出作戰室,小穆長長吁了口氣,也不多說,徑直將顧清明往審訊室帶。
看到顧清明,被堵住嘴的小滿嗚嗚直喚,從地上滾過來。小穆三言兩語交代了緣由,一個黑大漢把從小滿身上搜出來的單子遞給顧清明,皺眉道:“多大的人了,真不懂事,還想大張旗鼓囤藥,把我們當成什么!”
因為薛君山不遺余力的宣傳,加上顧清明有心用“長沙女婿”的名號爭取更多任務和重視,大家都知道胡家和顧清明的關系,給他留了幾分面子。
說話間,小滿已經滾到顧清明面前,顧清明一腳踩住,看到藥單上熟悉的字跡,簡直氣炸了肺,對這對雙胞胎佩服得五體投地——搗亂的本事,他們真是數一數二!
小滿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見顧清明看到單子,就著顧清明的腿將口里的東西蹭出來,嘿嘿笑道:“顧大哥,湘湘可有本事呢,這些都是她開的!”
顧清明頭頂已經開始冒煙,腳下用了幾分真力。小滿還不知死活,泥鰍一般扭來扭去,嗷嗷叫道:“顧大哥,回去看看湘湘吧,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小穆的眼睛因為使眼色過度已經在抽搐,很不忍地轉頭走了。小滿還在得意洋洋地嘀咕,顧清明用力踩下去,小滿看到他紅通通的眼睛,終于意識到不對勁,在慘叫聲中結束了敘舊。
話說湘水追追停停,一到街上就聽說小滿被抓了,立刻知道壞了事,趕緊回去報信,沒走幾步,只見湘湘跌跌撞撞而來,臉色倉皇,抓著他的手低吼道:“小滿在哪里?”
原來,小滿一走,昨天晚上回來的長庚也起床了,說起戰區指揮部遷到湘潭,街上全是壯漢,湘湘這才想到此舉太不妥當,后悔莫及,拔腿就追。
小老百姓哪里知道指揮部在哪里,兩人搜尋一氣,什么也打聽不出來,只得循著驢車離開的方向走,在臨近大道的一片密林里找到驢車,車上還躺著一個被打暈的胡家小伙計。
把小伙計搖醒,他幾乎哭出聲來,胡大爺到底還是擔心這個孫子,派了人暗中盯著,人沒了,小伙計自然沒法交差。
湘水氣急敗壞把小伙計丟下,將驢車趕出密林,沒想到驢子脾氣也上來了,犟著不肯走,三人費了牛鼻子力氣才成功,在路邊直喘粗氣。
一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而來,帶著漫天塵土穩穩剎在三人面前。湘水剛來得及把湘湘拉到身后,一個捆成粽子的人被人從車上扔下來,跌落在他腳邊,而后,顧清明黑著一張臉跳下來,徑直從湘水身后揪出湘湘,將一張紙啪地一聲打在她臉上,惡狠狠道:“前方缺醫少藥,一天要死多少人,你們倒好,只想著往自己家里摟!前線撐不住,你買再多藥有什么用,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湘湘受了欺負,湘水第一個紅了眼睛,湊上來氣勢洶洶捋袖子,大吼道:“你們打仗有什么了不起,憑什么不給我們藥!”
“閉嘴!”一男一女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湘水不敢置信地看著湘湘,嘴巴一癟,剛捋起的袖子垮了下來。
然而,這個時候,湘湘根本不會想到安慰他,只見兩人目光似乎長了鉤子,死死糾纏在一起,湘湘眼中先是滿是悲憤,而后這種悲憤漸漸褪去,透出一絲哀傷,竟然還有隱隱的羞澀。
姓顧的打了人,竟然還有理了!湘水沒來由地心疼,又把袖子捋了上來,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梗著脖子小小聲叫道:“你憑什么打人!”
“閉嘴!”兩個聲音再次同時響起來,顧清明紅通通的眼中終于有了一絲溫度,隨手撥開湘水,一手扣在湘湘的后頸,泄憤一般擦那張花貓臉。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他的力氣太大,湘湘一轉眼就滿臉通紅,顫聲道:“你等我!”
“廢話!”顧清明眼睛一瞪,手指已落在她唇上,用力擦了擦,掉頭就走,丟下冷冰冰的一句,“好好學,不要三心二意,我等你!”
一上午就這么鬧鬧哄哄過去了,回到村里,一直耷拉著腦袋的小滿仿佛重見天日,終于來了精神,站在村口的曬谷坪里慘叫,“胡大爺,有人欺負你寶貝孫子啊……啊……啊……”
無人回應,大家都在田間地頭忙碌,除了撿稻穗的幾個孩子附和幾聲,眾人竟然連頭也沒抬,笑容滿面地繼續做事。
不明不白被顧清明揍了一頓,湘湘還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幫那壞蛋,小滿哪里吃過這種虧,顧清明再有理也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不過,他倒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跟顧清明無法對抗,只能繼續嚎叫泄憤,“胡大奶奶啊,有人欺負你寶貝伢子啊……啊……啊……姓顧的打我啊……啊……啊……你要為我做主啊……”
湘水也是滿腹郁悶之氣無處發泄,隨同小滿一起大吼,“爺爺,顧大哥欺負我們啊……”
湘湘很想當作不認識這兩個,一人踢了一腳,轉身就走,丟下他們繼續發神經。沒走兩步,又在兩人殷切的目光中回頭,嫣然一笑道:“誰送我去沅陵讀書?”
原本滿臉沮喪的湘水立刻眼睛放光,躍躍欲試。小滿還在跟她生氣,恨鐵不成鋼,在湘水屁股上補了一腳,恨恨道:“你個蠢蛋,一腦殼的鋸木屑!”
“不送算了!”湘湘冷哼一聲,掉頭就走,湘水連忙高高舉起手,“我去我去!”
小滿氣得又補了一腳,繼續嗷嗷怪叫。
很快,兩人盼到了胡大爺,和他吃人的眼神對上,兩人渾身直打顫,脖子一縮,自動自覺往祠堂走。胡大爺早被兩人氣得沒了脾氣,懶得再理,扭頭就走,倒還是沒忘了要胡小秋偷偷送點吃的過去。
小穆熟門熟路地走進祠堂,兩人正躲在祠堂旁邊的花園大快朵頤,花園很小,除了幾盆菊花什么都沒有,中間的石桌石凳是固定的,上面長滿了青苔,看起來久無人跡。
小滿還在生氣,懶得招呼,湘水厚道一些,賠個笑臉,看看小滿的臉色,識趣地噤聲。
小穆氣呼呼道:“都是你,害得我們又挨罵了,前線打得一塌糊涂,大家都快急死了!”
小滿臉色瞬息三變,賠笑道:“小穆,你知道最前線的歐震那軍情況怎樣?”他鬼使神差又補了一句,“他們是鐵軍,打過好多大仗,應該守得住新墻河吧?”
小穆哭喪著臉道:“別提啦,鬼子兵力太集中,根本抵擋不住,聽說他們軍部被鬼子咬住了,所有人到現在都是生死未卜!”
小滿眼睛直翻白,頓時癱坐在地,湘水訕笑道:“你問這個做什么,不會是姐夫剛好又在最前線吧?”
說著,為了加強這個笑話的感染力,他還夸張地打了兩聲哈哈,小滿正愁沒地方出氣,惡向膽邊生,撲上去飽以老拳。
小穆哭笑不得,趕緊拉開兩人,正色道:“不跟你們胡鬧了,我趕著弄吃的回去。參謀長知道胡小姐肯定著急去學校,要你們路上小心些。還有,株洲鎮撤空了,河岸邊埋了好多地雷,你們千萬別亂跑!”